《今日店休》尾鹿壹

3、卤肉面 梁翘在

　　梁翘在知晓劳伦死因的次日，便向其上司凯恩请了长假。凯恩在询问过梁翘的去向之后，很是爽快地批准了。
　　梁翘简单整理了行囊，当晚便踏上了归程，回到了中国。她来到了未曾谋面的祖父的书店，且一直待到了当下。
　　雨，愈发猛烈，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的水花让道路变得雾蒙蒙一片。梁翘透过玻璃门望向外面，这是她首次如此用心地端详这座城市。
　　隔壁店的少年冲进雨中，将自家倾倒在人行道边的立牌拾起。
　　“哎呀，雨太大了，旁边卖水果的摊儿都往里撤了呢。”
　　少年把木头立牌放置在门边沥水，随后在门口的地毯上蹭了蹭。他那被雨水打湿的鞋子，以及贴在他那细瘦肩胛骨上的湿衣服，让他感觉很是不适，便左右扭动了一下身子，还甩了甩头。
　　这家店的老板，也就是少年的母亲，在收拾桌子的间隙，抽空瞧了自己儿子一眼，说道：“别晃悠脑袋了，赶紧把头发擦擦。”
　　少年顺手抓起旁边架子上的毛巾，在头上随意擦拭了几下，对着母亲憨傻地笑了笑：“妈，雨这么大，咱们走吧，估计也没什么人会来了。”
　　梁翘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然过了饭点。她思索了片刻，想到那空空如也的冰箱，又望了望外面如注的大雨。稍作犹豫后，她决定前往隔壁的饭馆。
　　她拿起门旁放置的一把透明雨伞，向着隔壁饭馆走去。
　　“您好，现在……还做饭吗？”少年闻声回头，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撑着一把透明雨伞，身着黑白条纹的长裙。她眼睛很大，面容白皙如细瓷。
　　少年下意识地擦了下大腿，这一擦让他疼得直咧嘴。
　　并非梦境，真的有如同书本上《雨巷》中那般，如丁香一样的姑娘出现了。
　　“开，开。”少年下意识地应道。
　　梁翘微微一笑，转身收伞。她看了看少年收进来的招牌，说道：“我要一碗卤肉面。”说完，便坐了下来。她将伞用自己备好的袋子装好，地上未留下一滴雨水。
　　“好的好的。”少年忙不迭地应下，这才一溜烟儿地跑进后面的厨房，轻声问道：“妈，卤肉面还能做吗？”
　　少年的妈妈拍了拍自家的傻儿子，说道：“还能赶客人不成？”她低头看了看早已熄灭的灶台，接着说：“还有点卤牛肉，卤蛋也有，要是吃卤牛肉面的话倒是没问题。”
　　少年憨笑着，满心欢喜地跑了出去：“有卤牛肉面，要卤蛋吗？”说话时，他隔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两只手压在椅背上，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傻笑着问道。
　　梁翘回答：“卤蛋？要的。”
　　少年有些呆头呆脑的，全凭记忆接着问：“葱花香菜酸豆角要吗？”
　　梁翘在国外的唐人街吃过中餐，但对这些配料并不是很熟悉，便说道：“都要。”
　　灶台上再度燃起了火焰。
　　店里售卖的面并非一般的板面或是市面上常见的拉面，而是细白的挂面，细得如同龙须面。老板煮面的手艺相当精湛，火候一到，便将面捞出过凉，再用大长筷子一卷，放在碗底，整整齐齐的，宛如乖顺的一团。
　　老板煮面时，少年也没闲着，他拿出暖瓶，为梁翘倒了一杯茶。
　　梁翘微笑着道了声谢。
　　卤牛肉被切成小块，上面撒满了香菜、葱花和酸豆角。老板把她的傻儿子叫进厨房，吩咐道：“酸豆角重新整理一下，等会儿客人走了，你把外面收拾干净。我这边把肉捞完，明天还得把卤汤处理一下。”
　　“好嘞！”
　　面汤也是在灶上重新加热的。等待火候的老板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儿子，恨铁不成钢地说：“瞧你干活挺积极的，怎么一学习就这么不上心呢？”
　　少年扁了扁嘴，将酸豆角整理好后，把卤肉面端了出去。
　　梁翘在国外基本上没吃过这种汤面。细细的面条吃起来虽不如意面那般劲道，但在短短时间内，却充分吸收了卤肉和面汤的滋味，每一口都充满了浓郁的味道，同时又不失面条本身的香气。
　　梁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那些潮湿与黏稠的情绪，都被这一碗面彻底驱散了。
　　在那温馨的小面馆里，吃面的人享受着宁静的时光，而做面的人脸上却写满了情绪。
　　“我一提到考试成绩，你就拉着个脸，咋回事？难道我说错了？你要是真想孝敬我，就好好上课。你看看那化学卷子，才 40分，这点分连低保都领不上！”老板娘话语间带着些恼怒。
　　少年心里不大痛快，往常被这样数落，他或许会耷拉着脑袋厚着脸皮应付过去，可当着客人的面，少年的自尊心有些受挫，忍不住说道：“妈，您别说了！”
　　“我为啥不能说？”店老板一只手叉在腰间，另一只手将勺子重重地放回锅里。
　　少年哼了一声，过了会儿，梗着脖子回道：“我爸说了，要是我学不好，就接着开这个卤肉店。”
　　老板被气笑了：“开卤肉店？他这话你倒是记住了，你要是真听话，咋就只听这一句呢？他让你好好学习，你咋就不听呢？”
　　被妈妈压制住的少年嘴里嘟囔着，替妈妈把装着卤肉的盆子摆好，赌气道：“反正我以后就开咱们家的小饭馆，学不学都一个样。”
　　当妈妈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子身量挺高，一米六五左右，才十三四岁，个头已经超过她了。这么大的孩子，打不得骂不得，少年把妈妈怼得没话说，自己心里却也高兴不起来。
　　梁翘吃完碗里的面，走到柜台边结账，瞧了瞧眼前这个不爱学习的少年，笑着问道：“你们家这店开了不少年头了吧？”
　　一说起自家的店，少年脸上满是自豪：“那可不，这店是我爷爷开的，传给了我妈，以后就是我的啦！”这立志继承家业、不想好好学习的少年，对妈妈的手艺倒是颇为了解。见这位客人似乎感兴趣，他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说道：
　　“我妈现在要把乳汤放凉，明天再打汤。打汤呢，就是要把卤汤里的渣滓打掉，把干净的汤倒点白酒放一晚上。第二天先把油捞出来，再把油下面的血沫子啥的都捞干净扔掉，然后把卤油倒回去，接着往卤汤里加上熬好的高汤和肉，就可以继续卤啦！”
　　卤肉的门道可不少，尤其是像他们家这种开了多年的老店，手艺那是一代传一代。少年讲起来头头是道，看样子他想继承这个店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梁翘看了看厨房，转头对少年说：“卤油，为什么卤肉的时候要有油呢？”
　　少年脸上微微一红，有些羞涩地说：“那肯定得用油啊，有油才香呢，好多调料还得提前用油炒呢！”
　　梁翘笑了笑，继续问道：“那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用油会更香呢？为什么要用油炒调料呢？”
　　少年愣住了，这都啥问题呀？他爷爷就是这么教他妈妈的，他哪知道那么多原理。
　　“因为油是有机溶剂，各种植物香料里含有的芳香物质，芳香物质的主要成分是有机物……估计你还没学过，不过你可以记住，之所以用热油提前炒香料，是希望在高温环境下，让香料里的芳香物质更好地溶解到油里，这样能让肉的味道更加丰富。”
　　少年听得晕乎乎的，梁翘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
　　“静置一晚上再处理卤肉汤，是因为静置可以让分子质量不同的液体分层，水的质量最重，其次是要被扔掉的成分，然后是油。”
　　梁翘看着少年已经呆滞的双眼，接着说：“卤肉捞起来之后，要立刻包起来，这是因为分子运动。卤肉里的水分子会跑到空气中，让牛肉的表面失去水分。所以一般情况下，肉得泡在卤汤里，拿出来后就要包起来。另外，瘦肉里含有铁离子，暴露在空气中会逐渐氧化变黑。”
　　卤肉的香气依然在小餐馆里弥漫着，梁翘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们能闻到气味，也是因为分子运动。要是你上课认真听讲，这些你也能听懂。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的化学成绩比你好，他来做和你一样的事，不管是卤肉还是在厨房帮忙，他都会懂得更多。为什么呢？因为知道了原理，也就会知道出了问题该怎么办。”
　　在这一连串的化学知识轰炸下，少年懵了好久，这刚才还是个温柔的美女姐姐，怎么转眼间就比班主任还厉害呢？他感觉自己就像捧着一张空白卷子站在教室里，愣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化学可不是没用的，知识学和不学，真的不一样。”
　　说完，梁翘抽出伞上的塑料袋收好，走到餐馆门口撑开雨伞，缓缓走进了那连绵的雨幕之中。
　　留在原地的少年略显稚嫩，却被自己的母亲数落着：“瞧瞧你，才考了 40分，别人一问，你啥都答不上来，就你这本事，怕是连肉都卤不好。”
　　“妈……”少年的声音比先前虚弱了许多，他回头望了望厨房，然而，那个高挑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离开了饭馆一百米远，梁翘轻叹了一口气，脸上挂着一抹带着懊恼的自嘲笑容，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柔模样。
　　“唉，这毛病怕是真的改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