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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旧章 除夕的漫天 ...

  •   除夕的漫天烟火落尽,喧闹归于平息,年岁正式翻篇,踏入大年初一。

      山里的新年守着旧俗,初一忌喧闹、忌劳碌,只求清净安稳、迎新纳福。天色微亮,外婆便早早起了床。念着千里奔赴、留下来陪我过年的刘年,她生怕城里来的少年受半点委屈,一早便扎进厨房,细心张罗起新年的第一顿早食。

      桌上没有除夕那般厚重油腻的硬菜,全是乡里初一最温润地道的年味。外婆亲手炸的年糕外酥里糯,金黄红薯丸子香甜绵软,裹着细糖的糍粑软嫩透亮。灶上温着一锅米酒小圆子,清甜的热气袅袅升腾,漫满整间屋子。

      除此之外,她提前几日就卤好的嫩鸡、鸡蛋与香干荤素错落摆开,清淡适口,特意迁就着刘年的口味,细碎又暖心。

      刘年半点没有城里少年的矜贵娇气,醒得极早。简单洗漱过后,他不慌不忙钻进厨房帮忙,生火、擦桌、摆碗筷,动作利落自然,完全不显得生疏刻意。他性子温顺谦和,嘴甜又懂事,静静陪在外婆身旁听她唠家常,听老人家絮絮讲我幼时在村里的糗事与细碎过往,耐心附和、温柔搭话。三言两语,便哄得外婆眉眼舒展,心底满是暖意。

      同院的光景,却截然两样。母亲晨起简单收拾完毕,所有心思便尽数落在林屿身上,温声细语陪他说笑打闹,纵容着小孩子的所有活泼任性。她在外向来温和热忱、待人亲和,对旁人永远体贴周到,唯独对我始终淡漠疏离。

      一整个清晨,她未曾过问我和刘年半句,维持着客气又疏远的距离。这般刺眼的区别对待,我早已岁岁习惯,心底掀不起波澜,只剩一片平静的漠然。

      早饭过后,便是乡里新年最郑重的环节——发红包。外婆的偏爱从来直白坦荡,递给我的红包依旧厚实饱满,是老人家年年不变的疼惜。轮到刘年,她单独备了一份更厚的红包,紧紧攥住他的手腕,语气真诚又温热:“好孩子,大老远跑来陪我们北北过年,辛苦你了。这是外婆的新年彩头,一定要收,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刘年起初连连推辞,不愿轻易收长辈的红包,可外婆态度恳切执拗,他终究盛情难却,双手郑重接过,躬身认真道谢。他没有随意揣进兜里,只是妥帖握在掌心,眼底盛满敬重与温柔,好好珍藏着这份朴素又滚烫的心意。

      林屿拿到红包后欢喜得蹦蹦跳跳,清脆的吉祥话脱口而出,鲜活的孩子气,给小院添了不少热闹年味。母亲也按礼数给了我和林屿红包,流程周全、不差分毫,可语气平淡、神色疏离,像一场例行公事的敷衍,没有半分真心暖意。

      这一整个大年初一,过得安静松弛、安稳温柔。没有除夕夜里的尴尬喧闹,也没有旁人阖家团圆的刺眼反差。刘年安安静静待在我身边,陪我在院里晒太阳,陪我坐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看人来人往,陪我踏遍熟悉的乡间小路。他从不嫌弃乡下的清贫简陋,不抱怨朴素寡淡的年味,心甘情愿融入我琐碎贫瘠的乡土过往,一点点抚平我多年过年的孤单与落寞。

      安稳闲适的初一悄然落幕,转眼便是大年初二。正是乡里走亲访友、拜年聚餐的日子,村间烟火不息,年味依旧绵长浓郁。王二叔早早托人捎来口信,盛情邀请我们全家去家中赴宴小聚,共贺新年。

      外婆素来重邻里情分,当即欣然应允,母亲也顺势随和应下。我本想推脱这场人情热闹,避开诸多无谓的寒暄与局促,可看着外婆眼底的期待,终究没能开口。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刘年,轻声问他要不要陪我一同前去。他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没有半分犹豫,点头应下,甘愿陪我应对所有生疏世俗、人情冷暖。

      午后暖阳和煦,温柔铺满蜿蜒的乡间土路,我带着刘年并肩慢行,一同去往王二叔家。

      院门敞开,院内人声鼎沸、烟火融融,乡里邻里、熟识亲友齐聚一堂,笑语闲谈此起彼伏,热闹融融。穿过攒动的人群与喧闹人声,我一眼便望见了久别归乡的王亮。

      这些年,他彻底褪去了年少的莽撞青涩,身形愈发挺拔沉稳,眉眼敛去了旧时锋利桀骜,多了几分在外漂泊沉淀出的内敛与成熟。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一腔孤勇、冲动执拗的少年,周身气场安稳平和,落地踏实,全然是成年人的稳重模样。

      他身侧稳稳立着罗飞雨。一身浅色长款大衣衬得她身姿温婉端庄,眉眼温柔从容,举止落落大方,始终安静恬淡地陪在王亮身旁,不争不抢、温润得体。

      两人并肩而立,气质契合、身形般配,在满院热闹烟火的映衬下,俨然是旁人眼中尘埃落定、圆满安稳的模样。

      席间闲谈正酣、暖意融融,王二叔脸上挂着藏不住的欣慰笑意,当众官宣了家中喜事,嗓音洪亮,落进每个人耳中:“今年咱家最大的喜事,就是阿亮彻底定下来了,开春就和飞雨订婚!这么多年的辛苦总算熬出头,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喜讯传开,满院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道喜声,新年的喜庆氛围瞬间拉满,热闹愈发浓郁。

      母亲立刻顺势接话,唇角挂着得体温柔的笑意,谈吐熟稔圆滑,分寸恰到好处,是我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热忱与温和:“真是天大的好事。阿亮从小懂事能吃苦、有担当,飞雨性子温柔善良、端庄大方,两个人相互扶持熬过这么多年,太不容易了,往后必定岁岁顺遂、圆满安康。”

      一旁的林屿年纪尚小,心性稚嫩直白,看热闹看得格外认真,忍不住叽叽喳喳开口,孩童式的羡慕直白又纯粹:“哇!王亮哥哥也太厉害了,马上就要订婚啦!罗非鱼姐姐又好看又温柔,人超级好,你们真的太般配了!”

      清脆稚嫩的童音响彻院内,一口一个好笑的“罗非鱼”,逗得在场众人纷纷忍俊不禁。

      罗飞雨闻言也不恼,只是无奈又温柔地弯了弯眉眼,浅浅笑着摇头,温柔包容着小孩子无心的口误,愈发显得性情温婉大方。孩童直白的夸赞,愈发烘托出王亮与她的圆满和睦,也衬得站在人群外侧的我,愈发单薄安静、形单影只。

      满院热闹正酣,王二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长辈惯有的善意打趣,笑着开口调侃:“阿亮都稳稳当当要订婚成家、落地安稳了,现在就剩小北最让我们惦记!你现在在大城市读书,出息稳重、眼界开阔,啥时候也带个小姑娘回来,让你外婆好好高兴高兴,也让我们大家伙沾沾喜气?”

      一句寻常的年末玩笑,落在喧闹的人堆里,却莫名让现场氛围微滞。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在我身上,细碎的探究与打趣,瞬间裹得我周身局促,无处可避。

      我尚且来不及开口回应,身侧的王亮已然抬眼。

      他的视线越过喧闹人群,精准沉沉地落向我身侧的刘年,眼底情绪晦涩繁复,沉得辨不真切。有探究、有审视、有克制的隐晦较劲,更有深埋心底、经年不散的怅然与不甘。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我的年少,没有人比他更懂,从前漫长孤冷的岁月里,我的身边从来只有他的位置。可如今,陪我并肩而立、替我挡尽人间冷暖、岁岁安稳伴我左右的人,早已换成了旁人。

      我望着他骤然凝滞的眉眼,忽然读懂了困住他多年未解的执拗。

      我隐约记起年少那个燥热的盛夏夜晚,蝉鸣贯穿整夜,简陋的老屋窄床,我们并肩而眠。那时的我睡得沉,全然无知,却不知道夜色掩护下,年少的他悄悄侧身,轻轻将我拢在怀里。

      借着年少懵懂与无边寂静,克制又偏执地,在我熟睡之际,轻轻落过一个无人知晓的吻。

      那是他尘封已久、从未对外袒露的隐秘心动。是他滚烫年少里最纯粹也最怯懦的执念,也是他此后岁岁漂泊、始终无法彻底释然的隐秘禁忌。

      良久,王亮才敛尽眼底所有汹涌晦涩的情绪,缓缓收回目光。神色早已平复如初,只剩一片恰到好处的平静,语气客气、疏离、平淡,将所有波澜尽数掩藏,只剩成年人体面的客套与生分:“顾北现在越来越优秀,眼界不一样了,缘分的事慢慢来就好。”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彻底划开了年少界限,将所有过往悸动、隐秘情愫,尽数封存于岁月尘埃。

      满场微妙凝滞的氛围里,唯有刘年松弛坦然、从容自若。他静静立在我身侧,不主动攀谈,不刻意疏离,眉眼温润、气场稳妥,不动声色替我接住了所有探究、打量、打趣的视线。

      面对长辈的调侃,他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替我解围,语气稳妥、分寸得当:“他现在主要专注学业,感情的事还不急,慢慢来就好。”

      一句话温柔妥帖、低调护短,恰到好处化解了我的局促窘迫,不动声色稳住了全场氛围。

      我顺着他的话浅浅勾唇,坦然带过这场玩笑,心底澄澈清明。

      王亮年少莽撞的守护、隐忍深沉的执念,早已随岁月翻篇落幕。他熬过数年颠沛漂泊,如今苦尽甘来、前路安稳,有良人相伴、有家可归,彻底尘埃落定。

      而我,也早已与年少所有遗憾和解。旧年风雪、懵懂羁绊、无人撑腰的孤冷过往尽数散去。所幸新岁烟火漫漫,终有人跨越山海为我奔赴而来,知我冷暖、懂我落寞、伴我岁岁,予我独一份安稳温柔。

      宴席渐近尾声,酒尽人散,乡邻亲友陆续起身道别,院内喧闹渐渐褪去,只剩零星笑语与烟火余温。我们一行人也起身告辞,跟着人流缓步走出院门,暮色轻轻笼罩乡间小路。

      王亮陪着罗飞雨走在身侧,两人依旧是默契安稳的模样,待人得体有度,从容送别每一位亲友。临近分别、四下无人的间隙,罗飞雨忽然轻轻止步,转头看向我。

      她始终温柔浅笑、从容淡然,不窥探、不评判,坦然接纳所有过往与如今,安稳笃定地站在属于自己的圆满归宿里。此刻她微微侧身,凑近我耳边,声音轻细柔软,压得极低,恰好盖过晚风,只够我们两人听见。

      她轻声道出了尘封多年、无人知晓的秘密:“当年阿亮辍学,不是因为早恋,是为了你打架出头。”

      简单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耳畔,却瞬间震得我心神骤怔,浑身微僵。

      那些被时光掩埋、被流言曲解的过往,瞬间在脑海里拼凑完整。

      年少那时,总有校外的混混无端欺凌我、刁难我,周遭路人冷眼旁观,无人为我撑腰。唯有王亮,次次义无反顾,孤身一人为我挺身而出,对抗一众顽劣之人。最后那场激烈的斗殴闹得人尽皆知、无法收场,他为了护我周全,硬生生扛下所有风波与责罚,最终无奈辍学、背井离乡。

      世人皆传他年少贪玩、早恋荒废学业,唯有寥寥几人清楚,他的辍学、他的漂泊、他数年的颠沛流离,最初的根源,从来都是当年那个卑微无助、无人撑腰的我。

      彼时少年一腔孤勇,满心执拗,把最滚烫的年少热血、最纯粹的温柔,全都悄悄给了贫瘠孤冷的我,藏于岁月,从不言说。

      我抬眼望去,前方的王亮已经驻足等候,背影挺拔沉静,始终没有回头窥探分毫。他早已将年少所有偏执与心动尽数掩埋,体面落地,安稳余生,再也与我无关。

      而我,也早已彻底与年少所有遗憾和解。

      旧年风雪、懵懂羁绊、无人撑腰的孤冷过往尽数散去。所幸新岁烟火漫漫,终有人跨越山海为我奔赴而来,知我冷暖、懂我落寞、伴我岁岁,予我独一份安稳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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