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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春归 春归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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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栀子,岁岁相守
年关的烟火落尽,余温散尽。
山村归于彻底的安静。腊月的寒风褪去刺骨戾气,温软地扫过村口河滩,漫过整片沉寂的栀子林。枝桠尚未抽出新绿,光秃秃的枝干托着一层薄雪,轻轻掩埋了一整个旧夏天的遗憾与怅惘。
大年初三过后,年岁的喧嚣落幕,日子过得缓慢而温柔。
刘年不急着返程,安安静静留在栀子山村,陪着我度过新年最后的闲散时光。他天生适配这山野烟火,温润内敛,妥帖安稳。
每日清晨随外婆往后院劈柴,午后坐在小院竹椅上晒暖,余下的时间,便陪着我重走年少时走过的每一寸故土。
我们最先走了进山的老路。
山路崎岖蜿蜒,被岁月磨出深浅痕迹,和我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年少时的我,总跌跌撞撞跟在王亮身后往前跑,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快点长大,快点逃离这座困住我的大山。那时的风是凉的,山路是漫长的,眼底的青山碧水皆是牢笼,心底盛满无人消解的孤寂与不甘。
可如今重走此地,风携着暖阳,温柔拂身。天光穿透疏朗枝桠,落在肩头碎成点点光斑。身侧的人步履平缓,始终与我并肩,不催不赶,静默相伴,抚平了我多年的仓促与慌张。
“以前总觉得,是这座山困住我了。”山风揉软了我的声线,我轻声开口,“拼了命地逃,逃去县城,逃去北方,逃去一个无人相识的远方。想躲开霸凌,躲开流言,躲开那个无人偏爱、孤身逞强的自己。”
刘年侧头看我,眼底盛着温柔的日光,没有打断我的话,只是静静听着。
“现在才懂,山从来不曾困我。”我垂眸望着脚下蜿蜒山路,眉眼渐渐舒展,“困住我的,是无人兜底的童年,是执念太深的过往,是求而不得的年少偏爱。”
深夜独处的委屈、校园欺凌的难堪、对王亮深藏数年的酸涩心动、对至亲暖意的落空期盼,这些细碎又沉重的情绪,沉沉压了我整个青春。
我背着满身过往拼命奔走,一度以为远方便是解脱。直到此刻才彻底通透,真正的释然从不是奔赴远方,而是与过往和解,与自己和解。
刘年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我被山风吹乱的额发,温度温热,熨帖人心。
“以后不用逃了。”他语调轻柔,字句却笃定万分,“我陪你回来。”
我们缓步走到村口河滩。冬日河水清浅沉静,褪去了夏日的湍急汹涌,默然流淌,岁岁如常。
多年前,我和王亮在这里踩水拾石,躺在青草地仰望星空,他少年意气,许诺日后带我离开大山,去看外面的辽阔天地。
年少的诺言纯粹赤诚,却易碎难守,终究抵不过世事颠沛。
但我不再觉得可惜了。
有人途经你的青春,赠予你一程温柔,教会你成长,而后体面退场,已是此生万幸。王亮陪我熬过最孤苦的年少岁月,予我无人替代的暖意。纵使结局遗憾,也足以温柔我往后漫长人生路。如今他自有归途,而我也终于遇见属于我的救赎。
外婆看着我们朝夕相伴,眼底漾着温柔笑意。临行前夜,她搬出一方竹匾,里面铺满了晒干的栀子花。花瓣素白洁净,经年留香,是她去年夏日悉心采摘、细细晾晒,妥帖珍藏至今的心意。
“带去学校。”外婆小心翼翼地装进干净布袋,动作温柔,“想家了,就闻闻花香,就当回过家了。”
我接过布袋,清浅花香萦绕鼻尖,抚平了心底所有褶皱与荒芜。旧时栀子,是父母山海相隔的遗憾,是我年少求而不得的酸涩,是旧夏天挥之不去的怅惘。而此刻的花香,是故土的牵挂,是外婆最朴素纯粹的温柔。
小院灯火温煦,屋内却是另一番清冷疏离的光景。
母亲莫苏晚归家这些时日,始终与我保持着客气的疏离。她待刘年礼貌有度,却寡言少语;待我更是只剩客套寒暄,全无至亲暖意。唯独对着林屿,她温柔耐心、细致入微,添衣问暖、事事上心。那份自然而然的母爱,是我从小到大,从未有幸拥有的温柔。
我早已习惯这般落差,不嫉妒,不奢求,心底只剩一片平静淡然。
临行前夜,她单独唤住我,手里捏着一个厚重的红包,眉眼间藏着迟来的愧疚与弥补。
“北北,这些年是妈对不起你。”她声音微哑,“你在外读书辛苦,拿着,别委屈自己。”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红包,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过。
“不用了。”我语气平和,无悲无怨,亦无半分期待,“我最需要陪伴与兜底的那些年,你不在。如今我已然长大,能独自安顿好自己,不需要这些迟来的弥补。”
金钱填不满常年缺席的陪伴,物质补不回童年缺失的温情。十几年的疏离隔阂,早已在我们母子之间隔了山海,不必强行缝补,体面相守、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母亲指尖微僵,缓缓收回手,眼底盛满无奈,终究不再强求。
大年初四,我们辞别故土,启程返程。
临行前,王亮和罗飞雨专程过来送别。
昔日莽撞张扬的少年已然沉淀,王亮褪去一身青涩棱角,眉眼温润,稳重坦然。他身着简单黑衣,身侧的罗飞雨温婉恬静,两人并肩而立,安稳般配,岁月静好。
“开春订婚,记得回来喝喜酒。”王亮抬手轻拍我的肩膀,力道温和,再无年少肆意。
“一定。”我笑着应答,心底坦荡释然。
经年误会,今朝尽数澄清。我终于知晓,当年他骤然辍学、仓促别离,从来不是早恋变心,而是为护我周全,与人争执斗殴,背负处分被迫离校。
他将所有委屈、非议与隐忍偏爱尽数深藏,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从未对外申辩半分。
年少的喜欢笨拙赤诚,他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护我岁岁平安,只是彼时我们太过懵懂,读不懂彼此的隐忍心意,最终匆匆走散在盛夏光年里。
“顾北。”王亮认真望着我,眼底满是坦诚,“以前是我怯懦,很多事藏着不说,让你误会了这么多年。”
“都过去了。”我坦然回望,“祝你幸福。”
他看向我身侧的刘年,眼底是全然的释然与祝福,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盘踞我心底数年的郁结彻底消散无痕。那个陪我长大、被我惦念经年的少年,终与我体面告别,各自奔赴圆满,从此山水一程,再无纠葛。
四十小时的长途列车,载着我们告别南方青山,一路向北,奔赴渤海之滨的小城。
车厢人声鼎沸、往来匆匆,唯有靠窗的一方小小角落,安静温柔。
窗外风物不断更迭,江南青山换作北方旷野,湿润南风化作凛冽北风,南北风物交错更迭,恰似我跌宕辗转的十几年人生。
我倚着车窗,缓缓向刘年道尽过往。说起大山深处的孤苦无依,说起高中校园的欺凌冷眼,说起无人撑腰的怯懦惶恐,说起我死死攥着对王亮的执念,熬过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夜晚。
我说从前的我自卑敏感,总觉得自己是世间多余之人,是世俗难容的异类,是原生家庭的缺憾,是从未被人偏爱的孤者。
刘年全程默然静听,无打断,无怜悯,唯有最温柔的共情与接纳。
等我说完,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安稳坚定。
“从前没人偏爱你,往后余生,我来。”
寥寥十字,却精准撞碎我心底积攒多年的荒芜与寒凉。
他轻声与我说起自家光景,父母和睦开明、温润通透,早已知晓他的心意,从不苛责束缚,只愿他随心而行、平安顺遂。
他说暑假带我归家,见见他生长的城池,见见他温柔的家人,让我好好感受一场完整温暖的亲情暖意。
“我打算辅修心理学。”刘年望着窗外掠过的茫茫旷野,声线温柔坚定,“以后陪你回乡支教。你治愈山野孩童的前路,我抚平他们心底的阴霾,也治愈曾经孤身隐忍的你。”
我侧首望向他,眼底翻涌着温热的酸涩。
列车穿行而过北方成片的白杨林,树木挺拔苍劲,迎风而立,自带一身坚韧风骨。
我骤然想起父亲昔日所言,北方多白杨,南方生栀子。从前我始终以为,这是南北殊途、宿命相隔的遗憾,是跨越不了的山海鸿沟。
可如今我终于彻悟:山海可平,南北可融。
白杨坚韧立北地,栀子温柔栖江南,从此山水相融,南北相依,再无分隔。
重返校园寝室,久违的热闹裹挟着松弛的暖意扑面而来。
推门而入,王旭、李根硕、孟凡羽、张明宇尽数归校,隔壁的陈哲也在屋内闲谈。新年过后,一室喧嚣冲淡了冬日残留的清冷,满室鲜活。
一场新年沉淀,洗去了众人年少的尖锐与懵懂,每个人都多了几分温和通透的成熟。
孟凡羽率先转头望来,眼底坦荡温和,再无从前的制衡拘谨、刻意疏离。
他主动起身,笑意坦然:“回来了?新学期翻篇归零,以前是我太偏执,钻了牛角尖。”
从前的他死守寝室表面和睦,双标制衡、刻意□□,偏执追求完美平衡,却唯独忽略了真心最该被尊重。如今心结尽解,待人温和通透,眼底隔阂尽数消散。
王旭搭着娄小雪的肩头,笑意爽朗,少年意气未改,却多了几分沉稳笃定。他与娄小雪情愫渐稳,岁岁温柔,是青春里最干净纯粹的双向奔赴。
张明宇与陈哲依旧低调相伴,安静默契,不张扬、不喧哗,岁岁安然相守。
这间纷争暗涌许久的六人间,终于彻底褪去猜忌与对峙。无人刻意避嫌,无人暗自制衡,众人心意坦荡,各自圆满,彼此真诚祝福。
“开春去海边露营吧。”王旭朗声提议,“全员齐聚,一个都不能少。”
众人应声附和,清亮的笑声填满整间寝室,暖意融融,治愈了过往所有隔阂。
新学期的校园,春风和煦,万物鲜活。
温柔天光铺满校园,春风拂过枝头,嫩芽破土抽绿,一点点染遍整座校园。冬日凛冽尽数消散,人间回暖,满目新生。
我和刘年不再刻意遮掩,不再小心翼翼藏起心意。
我们并肩奔赴课堂,晨光温柔落满肩头;食堂相对而坐,悄悄将彼此偏爱推至对方碗中;晚自习后沿操场慢走,闲谈日常、共话前路;人来人往的校园里,我们坦然牵手,不惧旁人目光,不避世俗流言。
偶尔有路人投来异样目光,细碎议论随风入耳。
换做从前,我定会慌乱退缩、自卑闪躲,生怕招来非议与指点。可如今,刘年总会悄然握紧我的手,目光坦荡坚定,替我隔绝所有世俗风声与偏见。
他从不需言语辩驳,只用行动告诉我:坦荡爱意从非过错,真心相守无需躲藏。
我也终于挣脱自卑与怯懦,坦然接纳自己,接纳这份纯粹赤诚的爱意。
月末,学校发布春季乡村支教招募通知。
我看着通知上的报名要求,心底微动。
年少时我拼尽全力逃离大山,以为远方才是归宿。辗转经年方才懂得,我从山野淬炼出的温柔与坚韧,本就该回馈那片养育我的故土。
“报名吗?”刘年转头看我,眼底带着温柔的笃定。
我点头,眉眼明亮:“报。”
我想重回南方山村,重回那片栀子盛放的土地,以微光点亮山野孩童的前路,一如当年旁人予我的善意。我想守着外婆,守着故土,守着我与刘年岁岁相守的温柔。
刘年毫不犹豫地和我一起提交了报名表。
“你去哪,我去哪。”他目光灼灼,字字赤诚,“你的故土,便是我的归途。”
与此同时,手机弹出王亮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是一张简约干净的订婚请柬,裹挟着春日温柔,附带一句短句:等你们归乡,共饮喜酒。
我指尖轻划屏幕,心底彻底澄澈释然。
旧人终有归处,新人恰逢深情。过往皆为序章,来日皆为可期。
大连的春天,温柔又热烈。
街边白花层层叠叠、次第盛放,细碎洁白,暗香悠远,恰似故乡盛夏的栀子花。春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于肩头,温柔缱绻,岁岁安然。
刘年抬手,轻轻摘下一朵,递到我面前。
花瓣洁白柔软,沾着春日的暖阳与微风。
我伸手接过,轻轻拢在掌心。
旧夏栀子,藏着离别、错过、遗憾与孤身等候的漫长孤苦。
春日繁花,载着重逢、圆满、温柔与双向奔赴的岁岁相守。
晚风穿廊,吹散经年阴霾与旧岁遗憾。
刘年立在春风里,眼底盛满星光与温柔,轻声许诺:“顾北,你从前孤身熬过所有寒冬,往后每一个春夏、每一场风雪,我皆在场,岁岁不离。”
我抬眸望向春风里的少年,眼底星光滚烫,轻轻颔首回应他的诺言。
风过无声,岁月温柔。
栀子落满旧夏天,经年遗憾尽封尘。
春风渡尽新山海,从此白杨伴栀子,岁岁朝夕,相守不负,余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