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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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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当天的夜晚。
晚秋的空气滞重得像浸满凉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人的肺叶上。
鸣甜在街边站定,抬起了眼。
那间画廊檐下,那两盏曾让她印象深刻的普鲁士□□笼,经过大半年的风吹日晒,颜色已经褪了些许,它们透出的光晕被稠浊的夜雾洇开,有种说不出的沉郁。
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叶已经黄透了。
风毫无预兆地扫过,叶子扑簌簌地、成群地坠落下来。
不一会儿,就在她脚下铺了厚厚一层。
鸣甜伸手拂去肩头一片落叶,想起昨晚苏源易回她的那句:“真正的爱穿透所有外在形式。”
她没进画廊,转身在对街找了家餐馆坐下,点了一桌子菜。
筷子提起,落下,机械地咀嚼,吞咽——不为果腹,只为确认这具刚刚“刑满释放”的躯体,还能完成“进食”这个最基本的动作。
味觉迟钝,咸淡模糊。
吃到一半,鸣甜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手机,直接拨给了方棋。
电话很快接通,但听筒里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背景音,有欢快的音乐,还有模糊的谈笑声,像是在某个聚会或餐厅里。
她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上来就问:“我那些画送过去时,画廊主人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背景音里,方棋似乎快步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些的角落,那些喧闹被隔远了。
她迟疑了两三秒,才开口,“甜甜姐?这是你的号码?你不是不喜欢打电话吗?”她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平复的喜悦,“我现在在忙,有什么事情可不可以等会儿再说?”
鸣甜脾气不好,“现在就说。”
“……好的。”方棋弱弱道:“你刚问了什么?”顿了顿,她好像想起来了,“哦,他说……他说不会一直替你保管,让你有时间记得去取画。”
“还有呢?”
“山还在找。找到了,让你兑现承诺。”方棋虚掩着麦克风,小声补充:“……我看他没什么特别反应,大概就喜欢那种……有冲击力口味重的画。”
鸣甜沉默了。
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他没问……”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忽,“问我是不是怀过孕?”
方棋尴尬地噎住了。
鸣甜没等到她的答案,直接换了个话题,“这段时间,有画卖出去吗?”
“不清楚。”
“他人在画廊吗?”她终于问出真正想知道的。
“……不在。”方棋语气渐渐不稳,“看朋友圈,好像出国了。”
挂了电话,那句“山还在找”萦绕在脑子里。
她已经放弃了,他却还在找。
鸣甜推开剩了大半的饭菜,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化妆镜,仔细补了补妆,拢紧棕色皮质风衣,踩着一双尖头高跟鞋,穿过落叶铺就的街道,走进那家画廊。
室内的暖气和略显拥挤的人声扑面而来。
她往里走了一会儿,再转过一个弯,视线毫无遮挡地滑向了展区右侧。
那里围着很多人。
他们面前,集中悬挂着她的画。
“山”与“腹”各据一方。
“腹”色彩阴郁,笔触血腥,超写实、甚至过分猎奇的画面在雅致的展厅里,格格不入。
鸣甜缓步走了过去,目光越过几个人的脑袋,再次直视那些隆起、肿胀、肌理血腥的腹部,熟悉的生理不适又一次泛上来。
几乎是下一秒,她就感受到自己的肚子也在无形中跟着鼓胀、下坠,甚至有东西马上就要从腿间分娩出来。
她赶紧挪开视线,偏向另一边。
与“腹”系列那种直面血肉的视觉冲击不同,“山”显得更为内敛,却也沉重许多。
画布上堆积着浓稠的灰、黑与暗红,色调并非静止,而是在层叠挤压中形成一种暴戾的肃穆,恐惧和痛苦跃然纸上。
“这是哪座山?”一个短发女人好奇地问。
她身旁西装革履的男伴推了推眼镜,“看这扭曲的结构和不合常理的光影,应该没有原型,大概就是一种夸张的作画手法吧,你看这……”
“我不这么认为。”
一位头发花白的年长观众打断了他。
老人没看任何人,手指虚虚描摹着画布上重复出现的山廓。
“如果纯粹是幻想,作者何必偏执地反复描绘同一种形态呢?幻想是不定的,会变形,而这山……”他的手指顿了顿,“如此具体,说明它一定存在于现实世界,不可能是想像出来的。”
几人就“虚实”低声争执起来。
鸣甜站在他们背后,漠然地听着,感觉什么东西撞了自己一下,低头一看,是个小男孩。
他大概是认错了人,懵懂地倚在她腿边,一边仰头望着墙上那幅尺寸近两米的画,一边拉了拉鸣甜的风衣,“妈妈。”他指着那副画,语气天真,“这座山是活的,我感觉它在呼吸。”
鸣甜的心脏猝然停跳了一拍,几乎是触电般地猛然推开他,动作仓促得狼狈。
“什么活的死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是你妈,我生不出你这种愚蠢的东西。”
孩子瞬间眼泪汪汪。
鸣甜没去看任何人的表情,转身逃也似的跑向展厅无人的角落,直到确认四面都被墙壁遮挡,也没有摄像头时,她才停下脚步,后背紧贴冰凉的墙面滑坐下来,双手死死按在小腹上。
她的肚子鼓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在噩梦里。
冷汗浸湿了后背,一种从未经历过的生育痛楚攫住了她,真实到令人窒息。
鸣甜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被撕裂成了两半。
她捂着肚子痛苦呻吟,泪流满脸。
直到腹内那阵蠕动感渐渐平息,才勉强撑着冰冷的墙壁重新站起来,双腿发软,但万幸,小腹依旧平坦。
没有隆起,没有异样。
她深吸一口气,跌跌撞撞地朝侧门走去。
指尖已经悬在手机屏幕上,苏源易的号码几乎就要拨出。一抬头,看见画廊门廊的立柱旁,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
“徐嘉满?”鸣甜走上去,“你怎么在这里?”
徐嘉满看到是她,也愣了一下,脸上迅速挂起熟络的职业性笑容。
“我记得……你是不是叫鸣甜?半年前找我卖了一辆车,对吧?”他扬了扬下巴,指向画廊的方向,“听说这边有个不错的展,顺路来看看。”
撒谎。
鸣甜立刻在心里断定。
她盯着她,目光审视,“怎么不进去?”
“唉,等我女朋友呢。”徐嘉满无奈地笑了笑,看向街对面一家亮着暖光的奶茶店,“磨磨蹭蹭的,光是选个口味都能纠结半小时。”
鸣甜顺着方向望去。
店门口站着七八个年轻人,笑闹着,分不清谁是谁的伴。
她收回视线,又问:“看展不走正门,怎么在侧门这儿站着?那边也有奶茶店。”
“我女朋友非要在这家买,我也没办法。”徐嘉满自然地挠了挠头,“而且这儿离奶茶店近啊,她一出来我就能看见。”
鸣甜没再追问,点了点头,“那不耽误你了。”
她抬手拦下一辆恰好驶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子很快发动,汇入傍晚稠密的车流。
徐嘉满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在拐角消失,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说。”
徐嘉满转身,背对着街道的嘈杂,“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画廊侧门,碰见了鸣甜,一个人,脸色惨白,妆都花了,应该是哭过了,状态不对劲,打了辆车匆匆走了。”
听筒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林韫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波澜,“知道了。”
通话简短地结束。
城市另一端,林韫家中光线昏暗。
刚放下手机,屏幕却再次亮起,一个未保存的本地号码跳了出来。
他顿了顿,划过接听,“喂?”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他等了一会儿,突然问:“是你吗?”
“是我。”鸣甜靠着出租车的椅背,神情恍惚,“其实不太想主动联系你,但我今天去了画廊,它们被你保护得很好。”顿了一下,她又说:“灯笼已经褪色了,有时间换一换。”
“行。”
“没什么想问我的?我们好歹有过一次惊心动魄的照面。”车窗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表情。
鸣甜收回眼神,拂及皮质风衣下的左胸,“或者我这样问,还想让我出现在你的镜头下吗?”
“当然。”
“那就尽快找到那座山。”鸣甜将手掌放到自己的腹部上,仿佛在积攒力气,或者确认某个惊人的事实,“它不是黑的,是一座雪山。”
电话挂断了,忙音空洞地回响。
林韫握着手机,看向墙面。
那上面挂满了无数山脉的照片,其中一些年代久远的作品,出自他父亲。此刻,他目光锁定在墙面最中心的那副摄影作品上。
画面的世界是一座雪山,在镜头下呈现出吞噬一切光芒的纯白。
那是父亲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样东西。
鸣甜提到那幅画时晦涩不详的脸,她画中那阴郁扭曲的山形,父亲终焉的雪山,还有他第一次看到那些画时奇怪的感觉……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猛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尖锐轰鸣。
林韫立刻打开电脑,调出《山》系列油画的高清图像,以及父亲遗留的笔记扫描件,滤掉色彩,仅仅对比轮廓与结构线。
冰冷的屏幕上,线条一点点重合。
虽然仍有些偏差,但鸣甜笔下那座山与吞噬了父亲的雪山山脊,在虚像与现实之间,达成了一种恐怖的镜像。
那不是创作,更像一种无意识的复写。
鸣甜见过那座雪山,甚至……
她见过他的父亲。
林韫几乎是立刻感到头皮发麻,只觉得有一只名为“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将他拽回了十年前那个洒满阳光的书房。
父亲在去云南前,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他手指珍重地抚过那架老相机的皮革背带,将一张小小的全家福夹进钱包的内层,然后看向门边站着的青涩少年。
“阿韫,别学我。”
父亲声音带着浓浓的自责,“太自私,但我改不了了,登山已经成了我的本能。”
父亲朝他走来,手掌重重按在他的肩上,“就辛苦你,替我照顾好妈妈和妹妹,别担心,这回有好几个老朋友一起,最多半个月就能到家。”
他语气陡然松快了一些,“等我这次回来,给你看什么是真正的雪山,那种……能把人灵魂都洗干净的白色。”
那时的林韫紧抿着唇,沉默以对。
他心里涌动着对父亲尖锐的愤懑:既然你这么热衷登山,为什么要组建家庭?为什么要留给他和母亲,还有妹妹总是悬空的等待和没完没了的担惊受怕?
他认定这是一个男人不负责任的借口。
直到父亲没有回来。
直到搜救停止,直到遗物被陆续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