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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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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俩沿着街边走了一会儿。
直到该交代的都交代得差不多了,鸣甜拦下一辆车,等方棋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她才问:“你认识方莱吗?”
方棋摇头,“不认识。”
“你说有亲戚在艺术公司工作。”鸣甜笃定道:“就是他吧?”
方棋一脸疑惑,“真不认识啊!”
“别装了。”鸣甜指尖点了点她怀里的帆布包,“我刚刚趁你不注意,在里面放了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他知道的,麻烦你转交给他,替我说一声谢谢。告诉他,我和他之间,只是各取所需,让他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
“不行!”方棋手忙脚乱地翻包。
“别找了,藏得严实,你一时找不到的。”
“不行!真的不行!”方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哥特意叮嘱过的,你卖房的钱只能多不能少……要是现在退回去,我任务就失败了……”
鸣甜扶着车窗笑了,“你当我傻?我只退了超出市场价的那部分。”
“不行!那也不行!”方棋把头埋进包里,一边胡乱翻找一边哀嚎:“你不了解我哥……他生气起来特别可怕!你这样让我回去,他非打死我不可……”
鸣甜示意司机开车,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那就让他打呗,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谁家妹妹是被哥哥打死的。”
方棋气得在车里朝她挥了挥拳头。
车尾灯渐行渐远。
鸣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她抬起手,死死捂住左胸,身体无法控制地弓了下去,左胸的剧痛如同海啸,快要将她吞没。能忍到与方棋分别,已经是极限。
更可怕的是,那尖锐的疼痛里,还夹杂着一种黏腻的液体缓缓溢出的不适感。
鸣甜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
她颤抖着,将那只软羊皮的水桶包提到胸前,极慢地低下头,看见紫罗兰色的丝质上衣,左侧胸口的位置上,赫然浸开了一片不规则的、淡淡的黄褐色污迹。
溢液。
诊断书上冷冰冰的术语之一,竟然这么快,就以如此具象不堪的方式,降临在她身上。
鸣甜无法接受,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脱力地跌坐在地上。
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似乎有许多人围拢过来。他们好像在关切地询问,嘴巴张张合合。可她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意识越来越轻,像一缕即将被吹散的烟。
也好。
鸣甜最后想,就这样吧。
终于可以……不再做那些噩梦了。
……
“病变范围比上次变大了,已经有溢液……”
医生目光紧锁着超声屏幕,手中的探头在那片阴影区域反复滑动、施压,“情况不太乐观,肿块有短期增大的趋势,我尽快安排穿刺活检。”
鸣甜虚弱地听着,没有应声。
“好了,起来吧。”医生收回探头,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一下耦合剂。”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先用纸巾擦掉胸口冰凉滑腻的凝胶,再扣上内衣,将那件浸透痕迹的紫罗兰衬衫仔细拉平,再一颗一颗,从下至上系好纽扣,然后扎到裙子里,最后接过那份冰冷的报告,低声说了句“谢谢”。
每个动作都平静、有序。
太过冷静,反而像一种刻意的维持,仿佛情绪早已经溃到了临界点,只是被她死死压着,不敢泄出来分毫。
那位医生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叹了口气,“我知道对你这个年纪的姑娘来说,这太残忍了。”
他语气缓了下来,“但有些话,必须说,现在,没有什么比保住命更重要。已经到了不得不手术切除的时候,再拖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我知道。”鸣甜轻声打断了他,嘴角甚至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微笑,“最坏的结果,第一次确诊的时候就想过了,我……能接受。”
说完,她推门离开。
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
她攥着报告单,指尖冰凉,脚步虚浮,慢慢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到走廊尽头的分诊台,身后就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请稍等一下!”
鸣甜停下,回过头。
追来的是一个面生的年轻男医生,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眼镜,白大褂略显宽大。
他小跑着在她面前站定,“您好,打扰一下。”他迅速平稳了呼吸,从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是苏源易,是关雅岚教授带的博士生,也在杨德明主任这个治疗组里轮转学习。”
鸣甜不明所以,“什么?”
“杨主任就是你的主治医生,刚才和我简单提过你的情况,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乳腺癌治疗,尤其是术后和化疗期间,身体上的反应只是冰山一角。情绪上的冲击、对未来的恐惧、甚至是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感受或念头,都可能出现,这很正常,但独自承受会非常辛苦。”
他指了指名片,“这上面有我的电话,如果你在治疗过程中,遇到任何不适,不一定是疼痛,也可能是睡不着、心里憋闷或者对一些身体变化感到难以接受,随时可以联系我。”
鸣甜的目光落在那张素白的名片上,想到自己左胸即将到来的残缺,和每晚都会鼓起来的腹部,还是将名片接了过来。
她对他盈盈一笑,“谢谢。”
……
住院的头几天,在手术伤口拆线之前,世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鸣甜躺在病床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并未离开,它只是在刀锋过后暂时蛰伏休整,同时也在更隐秘地集结力量。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心慌。
化疗还没开始,她就怂了,赶紧联系律师,先立好了遗嘱。
第一轮化疗药液滴入静脉,最初的半小时温和得没有什么明显反应,她甚至还有精力将打电话来告别的方莱痛骂了一顿。
但很快,一切都变了。
左胸伤口边缘的皮肤,像是被火反复灼烤,泛起红斑,继而溃烂渗液;总是恶心反胃,吐到只剩灼烧食道的胆汁,口腔遍布白斑,连吞咽清水都像咽下碾碎的玻璃碴;指尖与脚心持续着针扎蚁噬的麻木与刺痛;头发也开始大把脱落。
杨医生告诉她,这样的化疗至少还有四轮。
每一轮的“恢复期”,就像浮上水面的一次仓促换气,鸣甜会趁着这个时间,尽可能多的,在画布上多描两下,多勾两笔。
直到最后一轮,高烧彻底将她吞没。
这一次,持续了多年的噩梦,终于撕开了一道截然不同的裂口。她的腹部不再鼓胀,而远处的地平线上,那座山的轮廓前所未有地具体、庞大。
它的峰巅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原来,自己是在一座雪山下被□□的。
鸣甜在梦里,流出了眼泪。
……
出院前夜。
苏源易带着记录本来到病房,说是做一次例行的出院前心理评估。
“明天就出院了,之后有什么打算吗?”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笔尖停在纸面,语气比平时更放松一些,像是在闲聊。
鸣甜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手臂上的留置针,声音没有起伏,“没什么打算,活着就行。”
那座雪山不知道在哪里。
她到今天也想不起□□她的那个人长什么样,现在又得了癌症,实在不想拖着这么一副病怏怏的身体去追寻他的下落。
至于每晚那些噩梦,忍忍就过了。
只要它们不干扰她的正常生活,她可以当它们不存在。
“但总得找点事情做。”苏源易提议:“不如尝试恢复一部分工作?”
鸣甜一听,当即摇了头。
一想到回拍卖行,那群同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用虚情假意的关心幌子打探病情,她就头皮发麻。
“我现在不差钱,没必要为了钱,跟一群不喜欢的人凑在一起。”鸣甜说着,语气定了定,“我只想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苏源易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大部分人,并不会真的在意你的身体到底怎样。”
他举了个例子,“就像我,脱下这身白大褂,做回我自己时,我会关心你这个朋友的近况,却绝不会去窥探你身体的任何细节。”
鸣甜闻言,抬眸望向他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这份直白又坦诚的话,似乎真的松动了她心里那道根深蒂固的围栏。
可紧接着,一个更尖锐且难以逃避的现实,便猛地冒了出来。
“你说你不会窥探,是因为你站在朋友或是医生的立场,和我之间有清晰的社交界限。”
鸣甜冷静地反问,目光里带着一丝执拗:“可倘若你是我喜欢的人呢,我要怎么确定,你不会有这样的心思?和我在一起时,你用的不是‘不嫌弃’这种放低标准的容忍,而是真的带着心疼、理解,甚至全然的接纳,来看待这道疤?”
方莱做不到。
那位摄影师,恐怕也做不到。
她也不指望,这辈子还能遇到第三个能做到的男人。
鸣甜的指尖轻轻按在胸前,声音轻了些,却字字诛心:“苏医生,我们都清楚,这里缺失的从来不止一块血肉。它牵扯着一个女人的身份认同,更牵扯着亲密关系里,最感官的那份需求,可现在,它是残缺的,刻着病痛的痕迹。”
她抬眼看向苏源易,语气里掺着几分刻薄,又藏着浓得化不开的迷茫,“我该怎么去相信,爱能覆盖这种物理性的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