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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次日清晨。

      鸣甜接到车行通知,说她的车已经找到买家,约她在一家名为“布鲁道”的茶馆碰面。

      刚进门,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便起身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行业里常见的熟络笑容,“你好,我是车行经纪人徐嘉满。”

      鸣甜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在他对面坐下。

      徐嘉满将一个沉甸甸的公文包推到她面前,拉链半开,露出一沓沓现金的边缘。

      “买家托我带个话,车他收了,价钱按说好的,多加五万,这里是三十万。”他随即从旁边拿出一台便携点钞机,“您点一下?”

      鸣甜眉头一蹙,“为什么是现金?”

      徐嘉满解释道:“买家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将一个装着车钥匙的透明文件袋从桌面滑过去,“手续都在里面。”

      “行。”徐嘉满收起钥匙,将一份薄薄的合同推过来,“这儿签个字,咱们两清。”

      鸣甜利落签下名字,提起那袋现金离开。

      她的背影刚消失在旋转门外,徐嘉满立刻抓起文件袋和合同,快步穿过大厅,小跑着上了二楼。

      二楼雅座区,雕花屏风隔出一方静谧。

      林韫坐在背光处,目光落在窗外——鸣甜正站在街边,长风撩起她如瀑的黑发,她微微侧着头,像在思考什么。

      她不是一个笨女人,应该猜到了不对。

      徐嘉满在他对面坐下,缓了口气,将装着车钥匙的文件袋推过去。

      “办妥了,字签了,钱她也拿走了。”

      林韫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那枚泛着冷光的车钥匙上,没动,只问:“她说了什么?”

      “心真大,就特别问了一句,为什么是现金。”徐嘉满如实道:“我说,买家的意思。”

      林韫很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文件袋冰凉的表面,却没有拿起,转而拎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车你处理掉。”他一边穿外套,一边交代,“钱从你账上走,该抽的佣金照旧。”

      徐嘉满一愣,连忙摆手,“跟兄弟客气什么,帮个小忙而已。”

      “照我说的做。”林韫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却不容置喙。他顿了顿,补充道:“她应该不会再联系你了,但如果问起,不要提我的名字。”

      徐嘉满张了张嘴,看着他不欲多谈的神色,最终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行,你放心。”

      林韫没再多言,拿起外套,转身离开了。

      屏风内,徐嘉满对着那袋车钥匙发呆。

      楼下,鸣甜已经拉开车门,将沉甸甸的公文包扔进出租车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

      “师傅,去最近的银行。”

      鸣甜心不在焉地靠着椅背,指尖搭在公文包冰凉的皮革扣上,里面三十万现金的重量,实实在在地硌着腿,也硌着她的神经。

      在等待死亡降临的倒计时里,亲手为自己料理身后事的感觉……

      真是一种奇妙的残忍。

      从银行出来,她在几个主流房产平台挂了牌,标了一个略低于市场价、但求速出的价格。

      因为不确定是否会再撞见方莱或林韫,她回家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又回到了酒店。

      日子陷入重复的循环:吃药,昏睡,然后在凌晨被自己鼓得像气球的肚子准时拽醒。

      醒来面对一室空寂和明明平坦的小腹,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恐惧渗进骨缝,又迅速烧成一股邪火,逼向了画笔。

      “她怀过孕”的铁证在笔下诞生。

      把画带回家这天,鸣甜发现画室的锁坏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

      她刚离开小区楼下,准备去换把新锁时,中介的电话就追了过来,“鸣小姐!有客户看了您房子的照片,特别感兴趣,想尽快见面签合同!”

      鸣甜欣然同意,约在一家咖啡馆。

      对方名叫方棋,外表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眉眼干净,穿着简约,但料子讲究,笑起来有一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单纯。

      她翻看中介带来的文件时几乎没怎么挑剔,便爽快地在购房意向书上签了字,给出的价格甚至比鸣甜的挂牌价还略高一点。

      “我妈说了。”方棋放下笔,语气轻快,“第一套房子,眼缘最重要,住着才舒心。”

      “你妈妈对你很好。”鸣甜客套着,心底那根警觉的弦无声地绷了起来。

      太顺了。

      车子卖得很顺,房子也卖得很顺。

      顺得就像照着写好的某种剧本在排演,让她不得不怀疑,这里面有古怪。

      “是呀!”方棋托着腮,“她本来今天要跟来的,说不放心我,结果临时有点事给绊住了,还念叨了好久呢。”

      鸣甜端起咖啡杯,淡淡道:“既然定了,那我们尽快把手续办了。”

      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日头西斜。

      方棋笑着蹦到她面前,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微信二维码,“加个微信呗?万一后续还有什么材料要交接,我们联系起来方便!”

      鸣甜拿出手机扫了,想了想,说:“家具和摆件都是我当初一件件挑的,如果有看中的,我可以打个折转给你。”

      “你的品味很特别,我好喜欢!”方棋跟在她身侧,眼睛弯成了月牙,“到时候我看中哪件,直接按你说的折价转你,好不好?”

      “行。”鸣甜应了一声,接下来的话在喉咙里滞涩地打了个转,才艰难吐出来,“那些画……”

      她没再说下去。

      方棋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抗拒地连连摆手,“我就不要了!”

      先前看房时,她推开了画室的门。

      原以为,里面画的应该也是卧室和客厅里那座黑沉沉的山峰,谁知道一开门,满墙的画,主题惊人地一致,都是各种形态的、极度写实的腹部。

      有正在孕育生命的浑圆,有分娩后布满妊娠纹的松弛,更有病态地鼓胀,或者剖开显露内部血肉和肌理的……

      多看一眼,方棋都觉得自己肚子疼。

      “如果你不喜欢,就扔了吧。”鸣甜已经整理好心情,“反正卖不出去,留着占地方,扔了正好。”

      “扔了多可惜,还是卖给我吧。”

      方棋挠了挠头,“我有个亲戚,在一家艺术品公司工作。就算一时找不到买家,我可以托他帮忙,先寄存到他们熟络的画廊里。那种地方经常办展,人来人往,什么重口味的藏家都有,万一就有欣赏那种冲击力强的呢?”

      鸣甜唇角弯了弯,“巧了,我就是吃这碗饭的,平时接触的藏家不算少。”

      她缓缓看向方棋,“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没动过念头,要把这些画推给他们吗?”

      方棋试探着猜:“价格没谈拢?”

      鸣甜摇头,用一种很轻松的口吻说:“因为那上面画的,是我的故事。”

      “是……是你的故事?”方棋愣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她平坦的腹部,那句唐突的追问,几乎没经过大脑就冲了出来,“你怀过孕?”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被抽空。

      鸣甜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所有的温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看方棋,而是极其缓慢地垂下眼皮,将视线投向自己的腹部,再抬起眼时,眼神已经冷得像钉子,一根根径直钉在方棋的脸上。

      她声音并不高,甚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有没有交代过中介,那间画室,任何人都不能进?”

      “对……对不起,我实在……太好奇了,我就是想知道……画室里面的画是不是……跟外面一样,都是那座山……”

      方棋脸色憋得通红,头快垂到地下,声音也小得像蚊子哼哼,“对不起……我不该乱闯的。”

      鸣甜烦躁地摁了摁腹部,深吸一口气,重新说回正题,“你亲戚就算肯帮忙,看到那些画,难道就不会追问?到时你怎么解释?”

      “那你找一家信得过的画廊,跟他们谈!就说那些是我画的!反正我家这边搞艺术的亲戚特别多,他们也不会深究到底,这样既能给画找个地方放着,又不用被当成垃圾扔掉……”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语速快,想法跳跃。

      鸣甜却精准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信得过的画廊。

      短短几个字,像一颗微弱的火星,猝不及防地落入她混沌的脑海里,噼啪烧开一小片清明。

      暮色渐浓的街上,人影浮动如潮。

      鸣甜忽然望见对街有一个熟悉的背影,穿着宽松的黑衬衫,晚风正撩起他微乱的发梢。仿佛心电感应一般,他就在这时转过身来。

      落日熔金的余晖迎面泼洒,将他深邃的轮廓镀上一层眩目的光晕,宛如神祇偶然一次的垂眸,正静静地,望向她这一边。

      一如那晚,他执掌相机,主宰命运的模样。

      许久,鸣甜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过嘈杂的街道,孤注一掷地响起:“我家附近有间画廊,我最近不太方便,麻烦你帮我把画送到那儿去。”

      “好呀!”方棋立刻应下。

      “所有运输和寄存的费用,我来承担。”鸣甜将地址发给她,犹豫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如果画廊主人问起,或者不肯收下,你告诉给我,我亲自和他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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