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好巧不巧,左胸又疼起来。
不像之前那样剧烈,是浅浅的、绵绵的,不至于撕心裂肺,却足以让她记起那个冰冷的事实。
自己得了癌症。
兴致骤然褪去,鸣甜恹恹地收回了手。
她觉得自己还算善良,没立刻扫兴地告诉这位辛苦耕耘的摄影师:他方才抚摸亲吻过的地方,或许不久后就要开始腐烂。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忽然问。
“江湖规矩,只做不爱。”鸣甜坐起身,点了支烟,徐徐吐出一缕雾,“别打听太多……那不是你该问的事。”
白雾如纱般缭绕。
男人在朦胧的光线注视她,目光里没有过分的探究。他指尖轻叩了下床头柜的边缘,“林韫,森林的林,谢道韫的韫。”顿了顿,视线在她含烟的唇上停了停,“我要知道你的名字。”
不是“想”,是“要”。
话很简单,却透着一种内敛的掌控。
鸣甜喜好复杂,但坦白讲,到了二十六岁,对那些一眼望到底的年轻男孩已经没什么兴致,她偏偏容易被这种克制型的成熟男人吸引。
“方莱。”
她笑吟吟地弹了弹烟灰,学着他的语调,“方圆的方,克莱因蓝的莱。”
说出这名字时,白雾不断从齿间逸出。
隔着一层薄烟,她目光灼灼地望向他,以至于林韫真以为她就叫方莱。
“克莱因蓝?”他下意识重复,视线掠过满室深浅错落的蓝,最后停在她脸上,“你喜欢蓝色。”
从踏进这间屋子起,客厅的地毯、浴室的香薰,乃至卧室的窗纱与摆件,处处都晕染着或浓或淡的蓝。
“这就是我走进画廊的原因。”鸣甜用下巴轻轻点了点他腰腹间那片繁复的蓝色蝶纹,“你不也是?”顿了顿,又带点好奇,“怎么纹在这么私密的地方,前女友喜欢的?”
林韫喉结微动,指尖抚过蝶纹边缘,道:“你刚说的江湖规矩,少打听。”
“……”
很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支烟燃尽。
鸣甜没打算留他过夜。
林韫也不纠缠,起身穿衣。
屋里没开灯,雾蒙蒙的光线中,他后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随着穿衣动作隐隐绷紧——
那力量感一看就不是健身房训练出来的,联想到暗室里那些照片,答案呼之欲出。
“你去过很多地方。”鸣甜抬起眼皮,目光晦暗地落在那二十几幅画上,“那你知不知道这座山的原型是哪?”
“你画的,你不知道?”林韫动作一顿。
“……抄的。”
“那就问原作者。”
“十年前,作者死在了一场大火里。”鸣甜心不在焉,“所以,你知道这座山在哪里吗?”
林韫抬眼看向那幅画,沉吟片刻,“我没见过,但回去可以找找,也许能找到轮廓相似的山。”
“找到了请立刻告诉我。”鸣甜声音不高,听着像没抱什么希望,“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林韫不免好奇,“你和原作者什么关系?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座山在哪里?”
“江湖规矩,少打听。”
“……”
衬衫最后一颗扣子系好,他转过身,静静看了许久,目光越过她,落向床头柜。
上面摆着一只天蓝色的烟灰缸。
缸身雕着华丽繁艳的花纹,藤蔓缠绕着盛放的花朵,丛间几只深蓝色的蝴蝶仿佛即将破纹而出——在烟灰缸里,这算得上艺术品。
可偏偏……
里面堆满了烟头。
察觉他的视线,鸣甜立刻把烟灰缸往里推,不悦地瞪他一眼,“跑了好多地方才淘到的,我自己都宝贝得很,别打主意。”
“没想要。”
“那你看什么看。”她没好气地说:“虽然我们审美一致,但别告诉我,你每和一个女人上床,都要拿走人家一件东西当纪念品。”
“没这癖好。”林韫停了停,还是说:“我没你想得那么随便,也不是……”
“停!不想听!”鸣甜打断他,“你不抽烟,要个烟灰缸做什么?拿来压你那些有意义的废片?”
这话换作旁人,早该恼了。
但林韫经过这一晚,已经习惯她的喜怒无常与刻薄了,没和她计较,也没追问她怎么知道自己不抽烟,只淡淡道:“走了。”
“不送。”
门轻轻合上,带起一丝微风。
大约二十分钟后,又被轻轻推开。
鸣甜刚酝酿出的睡意霎时散尽。她瞬间炸毛,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窗户,“找不到路就从这儿跳下去,左转车库,你那辆该死的迈巴赫就停在那儿,别来烦我!”
林韫没作声,也没走。
被子里空气渐闷,她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妥协:“号码给你,要联系提前说。最好别打电话,安全套你自己备。”
“不是为这个。”他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我帮你找那座山,你做我的模特。”
左胸的疼痛随着这句话骤然加剧。
鸣甜蜷起身子,有气无力地应道:“行啊。”
疼得太难受,意识却很清醒,她知道刚才的承诺是假的,照现在病情的发展趋势,自己不可能再出现在他的镜头下了。
鸣甜抱着被角,深吸一口气,尽量让他听不出异常,“我要睡了,走的时候关掉客厅灯。”
“好。”林韫顿了几秒,再度开口,“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对它那么执着,但无论是作为男人,还是摄影师,都会觉得……它很美。”
这话没头没脑。
但鸣甜听懂了,心里那点沮丧散了些,连胸口的痛都缓了几分。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朝他招手,“这么识货,再让你摸摸。”
林韫倚在门边没动,目光快速扫过她露在外面的圆润肩头和一抹白皙,偏过头,“不摸。”
鸣甜一听,瞬间变脸,“刚穿上衣服就摆谱?我这胸,想摸的人能从这儿排到英国,你摸不摸?”
“下次。”
“什么下次?你就是不想!”
林韫沉默几秒,像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低笑一声,“不觉得别扭吗?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鸣甜“切”了一声,把头埋回被子里。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接着是卧室门轻合,过了一会儿,客厅大门也传来极轻的闭合声。
这回是真走了。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看到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她还得继续扮演一位无懈可击的都市女人。
七点半起床,八点半到公司楼下买杯冰美式,中午,咽下那份不算合口但低糖低脂的外卖,明明抵触电话,却又不得不频繁联系客户,下班回到家,还得雷打不动地再做一组平板支撑。
这个她曾经拼命追赶的“完美”世界,在真正的死亡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没了意义。仔细想想,她这一生也没真正攥住过什么意义。
鸣甜长长叹出一口气,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把闹钟关了。
早上七点半,还是被生物钟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微信有几十条未读消息,粗略一扫,几乎都是同事发的,大多借着关心的名义,旁敲侧击问她为何突然辞职。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枕边,强迫自己闭眼。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客厅没有开空调,耀眼的阳光把棕色真皮沙发晒得发烫。
鸣甜捧着一杯温水坐下,目光掠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只觉得冷。
那些来自同事的关怀或许是真的,上司的挽留或许也出于惜才,就业形势不算好的当下,此刻辞职或许的确不够明智。
可怎样做,才是对的?
她环顾四周,发现无人可问,无人可依,无人可靠,在生命的钟声敲响以前,似乎没人能来送这最后一程。
鸣甜闭了闭眼,抽了支烟,去浴室冲了个澡,草草化好妆,开车前往公司。
刚踏进大门,几道探究的目光便迅速交汇,又在触及她生人勿近的气场时识趣地缩回。
等她走进总经理的办公室,几个同事才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起来。
“珠珠,等会儿去问问她怎么回事。”
“我跟她不算熟啊。”白珠珠面露难色。
“就你和她搭档,快去!”
“别说了!她出来了。”
鸣甜目不斜视,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路过他们,直奔人事部。办完手续,回到自己办公室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的。
她这个人归属感淡,只有真正被接纳的地方,才会往里面添置属于自己的痕迹。
一台笔记本,一个陶瓷杯,一张合影,一盆仙人掌,这就是她在这家艺术品拍卖公司的全部。
白珠珠推门进来时,正巧撞见她将仙人掌扔进垃圾桶。
“哐”一声闷响,吓得门外窃窃私语的几个同事顿时噤声。
“鸣甜……”
“谁让你来的?”鸣甜头也不抬,整理着文件。
“没人……我自己来的。”白珠珠尴尬地站在门口,想了想,低声解释:“我奶奶不小心扭了脚,才没去给你过生日……听说你晕倒了?”
“嗯。”
“为什么突然辞职啊?”
鸣甜抬起眼皮看她,知道实话实说,这群人大抵也不会相信,但她此刻真的没心情编故事,坦然道:“因为我得了癌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