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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竟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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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苍一脸懵,“你咋知道?”
王子橙倒干脆,“是啊!一个石头屋,又矮又潮,一进去就有股怪味,像啥东西沤烂了。走得腿都快断了,就在那儿歇了会儿,随便吃了点东西。”
“吃的巧克力?”鸣甜追问。
程苍不好意思点头,“是不是你们落那儿的?看包装没过期,就……”
鸣甜立刻去摸背包侧袋,指尖刚触到熟悉的塑料包装,林韫的手已经伸过来,掌心躺着一块没拆封的金色包装巧克力。
她接过,举到他们眼前,“是不是这样?金色,里面有榛子?”
程苍仔细看,连连点头,“对!一模一样!还真是你们的啊?这么巧。”
王子橙也凑过来看,忽然想起什么,心有余悸搓手臂,“那破屋子感觉太差了,又冷又暗,总觉得……有啥东西在暗处偷看我们。墙都是歪的,像下一秒就要塌。吃了东西,我们都觉得瘆得慌,没敢多待,赶紧跑了。”
尼玛眉头拧着,用藏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丹僧微微颔首,看向鸣甜,“桑孜也跟我说过,艾福进石屋前还好好的,出来就不对了,还有那三个怪影子的事……”他摇摇头,脸上明摆着忌讳,“那地方邪性,我们平时路过,都不靠太近。”
这话可把王子橙吓坏了,直往程苍身后缩。
程苍倒还冷静,前因后果一想,一拍脑门,“肯定是石屋里太潮了,发霉了,产生了致幻的霉菌孢子!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以为是鬼屋,其实就是环境问题。”
鸣甜听着,觉得比鬼怪之说靠谱些。
她将巧克力放回林韫手里,若有所思点头,“要真有什么‘邪性东西’,你们都进去过,怎么没事?”
王子橙附和,“就是!”
程苍摸着下巴,“应该是剂量不够。”
“行了,别扯这些了。”丹僧检查完最后一根帐篷防风绳,直起身,开门望了一眼,“看这天色,云在散,明天应该能放晴。都抓紧歇着,养足精神。”
……
第二天,老天爷果然喘了口气。
清晨风雪小了许多,天空甚至透出些许阴郁的亮蓝色。能见度好了,至少百米开外的冰瀑和巨石轮廓能看清。
吃过早饭,丹僧、尼玛和林韫再次出发。
鸣甜想跟,可丹僧和林韫都不同意。
她只能郁闷地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三个身影走向昨天没走完的方向。
程苍和王子橙蠢蠢欲动,嘀嘀咕咕了一会儿。最终,程苍走过来,“鸣甜姐,要不要跟我们去附近转转?不走远。”
鸣甜摇头,“得看着火。”
“来了好几天,还没好好看过冰瀑。”王子橙不耐地皱着脸,“等会儿可别说没叫你!”
鸣甜好心提醒,“积雪深,而且还在下雪,附近是乱石坡,小心摔下去。”
好话歹话说尽,俩人还是拉开了门。
他们一走,牛棚里瞬间只剩下她和裹尸袋里的那位兄弟。
鸣甜坐不住。不是怕,是太静,静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爬。
一个人做不了重活,她索性挽起袖子,把棚角那堆湿烂的杂草清了清,清得差不多时,指尖忽然碰到几粒硬物,硌在墙角一条石缝里。
她用指甲用力抠了抠,几颗圆滚滚的小东西滚了出来。
深褐近黑,黯淡无光,孔洞边缘几乎磨平了,被一根早已糟烂发脆的褐色细绳勉强穿着——其实已经算不上是穿着,只是潦草地连在一起,一碰就要散。
她又往那条缝隙里探,指腹刮过湿冷的土石,摸到石缝尽头,又摸出两颗。
拢共六颗,躺在手心,沉甸甸的,压手。
鸣甜捏起一颗,仔细端详。
是木头,或是某种坚硬的籽实,绝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被不知多少年的污垢和摩挲浸透了,泛着哑光。
棚外风声呜咽。
她盯着那几颗珠子看了好一会儿,收拢掌心,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自己背包旁,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防水密封袋,将珠子装进去,拉好封口,塞回背包最里层。
做完这些,才发觉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准备午饭。舀雪,架锅,看着雪块在火焰舔舐下一点点塌陷、融化。水刚泛起细密的泡,咕嘟咕嘟响,木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程苍和王子橙,带着一身寒气。
鸣甜失望地收回眼神,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门外的风雪里,终于再次浮现三个身影。
这一次,他们的步伐缓慢,沉重。
走在前面的丹僧和尼玛,腰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用绳索和特制的担架带,艰难地拖拽着一个已经装入黑色裹尸袋的长形物体。
林韫在侧后方跟着,一手扶着担架边缘,一手提着冰镐,眉睫上挂满了霜。
三人每走一步,都在深雪里犁出深刻的沟。
眼看他们拖着裹尸袋越走越近,胆子最小的王子橙照例一溜烟钻进帐篷,还觉得怕,又强行把程苍也叫了进去。
丹僧和尼玛先将担架拖进牛棚,小心安置在之前那一具的旁边。
林韫进来,取下防风镜,直接走到鸣甜面前,从冲锋衣里兜缓缓取出一顶抓绒帽。
帽子湿漉漉的,沾满冻结的雪粒和泥土,一侧的抓绒面料被扯破个小洞,边缘纤维磨损翻卷。虽然颜色发暗,仍能看出原本鲜艳的红。
是阿雅的红帽子。
鸣甜怔了怔,问:“哪儿找到的?”
林韫看向刚带回来的那具遗体,“离找到他的地方往下大概三四十米,一片高山杜鹃的花丛边上,帽子挂在灌木枝上……”
他顿了顿,说:“花丛下方和周围的雪坡,有不止一处滑坠和翻滚的痕迹,延伸到一片很陡的乱石坡边缘,就断了。下面很深,是乱石沟,再往下,连接着冰瀑顶部。”
丹僧这时走过来,“那片杜鹃丛长在一面很陡的石坡上,底下是交错的岩缝和深沟,人要在那儿失足滑坠,很可能卡在石缝里,或者被积雪和倒伏的灌木完全盖住。”
他叹了一声,“但那一片,艾福他们找过,我们也找过,刚才也大概找了,还是没看见阿雅。”
一直竖耳朵听的王子橙忍不住插嘴,“从那么陡的石坡滚下去,会不会直接掉到冰瀑里了?”
丹僧沉默片刻,点头,“很有可能。那片乱石坡末端,地形突然断裂,下面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和冰川侵蚀形成的深沟,再往下,确实连接着冰瀑上游积累区。要是在滑坠中失控,冲破了坡缘的雪檐或石堆……”
他没再说,可意思已很清楚。
掉进那种地方,生还希望渺茫。遗体被冰川运动和落冰层层掩埋的可能性极高,后续搜寻会异常艰难,甚至可能无法开展。
丹僧强调这点,无非想彻底打消鸣甜去找阿雅的念头。
可鸣甜没像他预想的那般执拗。
她虽然仍旧为阿雅家人的无动于衷叹惋,却也清楚,执意坚持,只会让身边人都陷进险境。
“不找了。”鸣甜抬眼看向丹僧,声音沉定,“什么时候能上鹰愁道?”
听她问起鹰愁道,丹僧脸色稍缓,望着外面依旧阴沉但风势渐弱的天色,“从这儿过去,到鹰愁道下扎营的地儿,紧赶慢赶也得一整天。今天肯定不行了。明天能不能走,还得看后半夜下不下雪。只要夜里雪停,天一亮就出发。”
决定做下了,棚里的空气却没松半分。
毕竟多了具冰冷的尸体,挤在这不大的地方,像块看不见的冰坨子,压在每个人心窝。
没人吭声,连喘气都收着,怕惊扰什么似的。天还没黑透,一个个都早早钻回了帐篷,帘子拉得死紧,仿佛外头除了风雪,还游荡着孤魂野鬼。
鸣甜把那顶暗红的帽子搁在睡袋边,盯着。颜色沤了,像隔夜的血痂。
林韫收拾完,挨着她坐下,目光也落在那抹红上,“这个,打算怎么处理?”
“带回去。”鸣甜说:“给桑孜,或者艾福。算个念想,希望能帮他们走出来。”
林韫点头,没再言语。
鸣甜坐了一会儿,手探进背包里,摸索片刻,伸到他面前,慢慢摊开。
掌心躺着那几颗深褐近黑的木珠,在头灯昏黄的光里泛着幽润。
“你看。”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弱得不可闻,“像不像……他们说的那个?”
林韫目光霎时定住了。
他伸手,指尖拈起一颗,指腹慢慢搓过珠子表面粗砺的纹理,又凑到眼前细看。
“门楣上挂了那么些年……”他侧过脸,得到鸣甜微微颔首,才拉开帘子,略抬高声音,朝旁边帐篷问:“丹僧,你之前提的那串珠子,什么材质?绳子颜色?”
丹僧的帐篷里窸窣响动,传来闷闷的回应:“阿爷说是柏木的,绳子?年岁太久,早该烂没了,原先该是褐色……”
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
几十秒死寂。
帐篷帘子被“唰”地一下扯开。
丹僧钻出来,没立刻过来,就站在那儿,低着头,目光死死钉在鸣甜掌心。喉结上下滚了滚,腮边的肌肉咬得铁硬。
半晌,他才迈步走近,伸出那双遍布冻痕和老茧的手,虔诚地将那几颗珠子捧到自己掌心。
他低头,鼻尖几乎触到珠子,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又就着跳动的炉火,一颗一颗细细地转着看。
“是柏木……”再开口时,丹僧声音又干又哑,像沙砾摩擦,“这绳子……褐色,烂得就剩这点纤维勉强串着……”他垂着眼,看向鸣甜,眼神沉得像结了冰的深潭底,“……竟然,真还在。”
尼玛不知何时也悄没声地靠了过来。
看见丹僧掌心里的东西,他黝黑的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神色肃穆起来,双手合十,对着珠子快速念了一句藏语,音节短促而厚重,落在牛棚里,带着古老的韵律回响。
“在哪儿找着的?”丹僧问。
“那儿。”鸣甜抬手,指了指墙角那道黑黢黢的石缝,“今天中午清理杂草时硌着手,抠出来的。里头摸遍了,拢共就这六颗。”
王子橙和程苍的帐篷帘子掀开一道细缝,四只眼睛在后面偷瞄。瞧见丹僧和尼玛脸上那副从未见过的神情,两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丹僧又低头盯着掌心的珠子看了许久,久到炉火都“噼啪”爆了好几下,火星子溅出来,烫在泥地上,瞬间灭了。
然后,他才像对待什么易碎又珍贵的物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回到鸣甜的掌心,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你收着吧。”他最终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深处,连着血肉一起挖出来的,“它在这石缝里不知躺了多少个冬夏,今天叫你找到,是命数到了,也是它跟你的缘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