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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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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甜没接这话,垂下眼睫,看着掌心那几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残破的木珠。
指尖传来它们冰凉又沉实的触感,木头纹理粗糙地硌着皮肤。
它们曾经悬在门楣高处,看过无数场吞没天地的暴雪,听过无数回鬼哭般的山风,也沉默地映照过一些来了又走、最终消失在茫茫白色里的身影。
她慢慢蜷起手指,将珠子握进掌心。然后拉开背包最里层的拉链,取出那个防水袋,将珠子一颗一颗放进去,拉紧封口,再妥帖地塞回去。
做完这些,她把帐篷拉链拉上,听到最边上的帐篷里,王子橙抱怨程苍:“都怪你,非要提议去看冰瀑,不然那几颗佛珠也有我们的份。”
鸣甜笑了笑,没出声,抽出一张纸巾,林韫默契地转过身去。
药膏涂到一半,帐篷外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
是王子橙和程苍。
鸣甜眉头都没动,手下稳而快地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拉好衣服。林韫已经转回身,看她一眼,两人同时伸手拉开了帐篷帘子。
丹僧和尼玛也从他们的帐篷里探出身。
只见王子橙站在火边,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戳到程苍鼻尖上,“你疯了吗!还要跟着他们往上走?藏马熊!死人!明天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我们就这点吃的,跟他们非亲非故,到时候出意外,谁管我们死活?!明天!明天天气一好,我们就往回走!必须回!”
程苍梗着脖子,“要回你回!我体能好,我还练过射箭!没食物怎么了?我可以自己捕猎!”
“射箭?捕猎?”
丹僧讥道:“小伙子,你以为这是在玩野外生存游戏?扎拉圣岭那地方,别说你带把弓,就是给你杆枪,有些东西你也对付不了。我们带的食物和补给是掐着人头、算着天数备的,不可能分给你们。听句劝,趁现在回头,不丢人。”
尼玛说得更直接,“想死,就跟着。”
程苍被两人接连砸过来的话钉在原地,尤其丹僧那句“不丢人”,像一记带着倒钩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更多的是难堪。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充血发红,不管不顾地冲着丹僧吼回去,“路是所有人的!你们能走,我为什么不能走!瞧不起谁呢!”
“劝不动,就算了。”鸣甜忽然说。
所有人都齐刷刷扭头看她。
就连坐在她侧后方的林韫,眉梢也挑了一下。
鸣甜脸上没什么表情,除了疲惫,只剩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要跟,可以。”
程苍愣住,随即眼底迸出光。
“向导费,双倍。按十天算,现在就一次结清,多退少补。你们包里所有吃的用的,拿出来平分。全程必须听丹僧和尼玛的。让走就走,让停就停,让回头,立刻回头。”
鸣甜看向程苍,“做得到,就可以跟。”
程苍没犹豫,点头如捣蒜,“行!我都答应!钱现在没信号,有信号我立马转!食物我们带了,可以拿出来一起分!”
他说着就要去翻背包。
“等等。”鸣甜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她转过身,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个用防水袋裹得严实的相机,开机,然后钻出帐篷,将镜头稳稳对准了程苍。
“口说无凭。”鸣甜面无表情,“现在,对着镜头说清楚:自愿进入鹰愁道及后续区域,清楚知晓其中所有风险,承诺遵守所有规定。发生任何意外,与向导丹僧、尼玛,及同行所有人无关。”
程苍脸上的兴奋劲和急切,“唰”地退了下去,僵在那里。
他盯着那黑洞洞的镜头,又看向鸣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一股混杂着被羞辱、被质疑、被当成不懂事孩子的怒火,“轰”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都烫起来。
“你……”他声音发颤,“你不信我?”
“我只信这个。”鸣甜晃了晃手里的机器,语气硬得硌牙,“录,就留下。不录,现在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自己滚蛋。”
程苍拳头捏紧,松开,又捏紧。
他面红耳赤,胸口起伏几下,最终,那股拧着的劲儿还是泄了,闷闷地转向镜头,含混不清地把那套话囫囵吞枣地倒了一遍。
鸣甜没为难他,确认保存,镜头一转,稳稳对准了旁边的王子橙。
王子橙脸上立刻像被泼了脏水,窜到一边去,尖声道:“你看我干嘛?我又不跟你们上去!我明天就下山!我才不录这晦气玩意儿!”
鸣甜举着相机的手纹丝不动,镜头后的眼睛牢牢锁住她,“不,你会跟着上山的。”
“我才不会!”王子橙急得跺脚,声音更尖。
“你会。”鸣甜一字一句,戳破得毫不留情,“从这儿下山,得原路返回,过那片乱石坡。那头藏马熊走没走远,谁说得准?晚上你还得自己扎营。知道哪儿能扎吗?帐篷怎么立得稳?一个人,睡在荒山野岭的帐篷里……你真敢?”
王子橙脸色一下白了。
刚刚气急上头,她没想这么深。
光是“藏马熊”三个字,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一个人走山路,晚上一个人睡……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你嘴上嚷着下山,心里比谁都怕落单。明天天一亮,瞅见我们走,你最后还是会跟上来。”鸣甜把相机又往前递了半分,不容她躲,“与其到时候拖拖拉拉,讨价还价,耽误所有人的时间,不如现在把话砸实,规矩钉死。”
“现在录好。明天一早,要么,闭上嘴,老老实实跟着走。要么,就真格儿的,自己留下。”
王子橙被堵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求助地看向程苍,程苍却别开脸,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争执憋着气。她又看向丹僧和尼玛,两人一个抱臂望天,一个低头抠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至于那个叫林韫的男人,更是连眼神都没往这边瞥一下。
孤立无援,底气一下子泄了。
王子橙咬了咬牙,心一横,冲着镜头,语速极快地说:“录就录!是我自己要跟的!出了事我自己担着!行了吧!”
鸣甜确认录下,关机,收起相机。
“记住你们的话。”她扫两人一眼,“明天开始,一切听丹僧和尼玛的。做不到,立刻请你们滚蛋。要是让我发现阳奉阴违,偷偷摸摸跟着……”
她微微一笑,“我上去就是一人一个耳光,扇到你们认得路为止。”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拉上林韫的袖子,转身回了帐篷。
丹僧和尼玛也摇摇头,重新钻了回去。
……
翌日清晨。
天色真就放亮了。
云层裂开大口子,露出一片冻僵了的湛蓝。阳光没遮没拦地泼下来,雪地反射着惨白刺眼的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积雪没到膝盖下方,每一步都陷得深,拔出来费劲,但好歹天晴了,压在心头几天几夜,被风雪捂出来的那股霉湿憋闷,散了大半。
远处,冰瀑在晴空下彻底显露真容。
像一道被骤然冻结的滔天巨浪,通体泛着幽邃的蓝光,表面的万千冰棱折射阳光,璀璨,冰冷,沉默地轰鸣。
鸣甜眯着眼看了会儿,忽然有点懂了。
那些着了魔似的往野雪山里钻的人,求的大概就是现在这一刻——
熬过能把人逼疯的绝境,突然撞进如此劈头盖脸的蛮横壮丽里。心口那点皱巴巴的东西,好像一下子被撑开了,熨平了。刚过去不久的刺骨钻心的风雪,都成了可以轻飘飘揭过的一点旧账。
队伍沿着昨天搜索的路线走了一段,很快经过那片碎石坡。
高山杜鹃丛就在路边不远处,低矮的灌木被厚雪压得几乎要伏地,墨绿硬挺的叶子从雪壳下支棱出来,冻得像铁片。
林韫停下脚步,下巴朝花丛边上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扬了扬,“就这儿附近。”
鸣甜看过去,除了乱七八糟的脚印和几行拖拽的痕迹,雪地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站定了几秒,从冲锋衣内袋里摸出一条金色包装的巧克力。
“就给一条?”林韫在旁边看着,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这么小气。”
“……意思到了就行。”
鸣甜横他一眼,弯腰,用力把巧克力按进厚实的雪里,然后直起身,最后看了眼那片安静祥和,底下却连着夺命陡坡的杜鹃丛,转身,朝前方带路的丹僧点了下头,没再回头望。
深雪跋涉极其耗力,没人有闲心说话,只有粗重拉风箱似的喘气声,和脚踩进雪里、再拔出来时的“咯吱”声,单调地重复。
程苍走在队伍中间,脸上昨晚那股孤注一掷的倔劲褪去了,又变回平常那个有点腼腆的少年。
他一会儿仰头看那宏伟的冰瀑,一会儿又回头望望身后蜿蜒的雪坡足迹,犹豫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提高声音,冲前面喊:“鸣甜姐!咱们……能在这儿合个影吗?就一张,这景……太难得了。”
鸣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抬眸看了看冰瀑,轻轻点了下头。
拍完合照,继续前进。
海拔逐步攀升,脚下的路渐渐从深雪缓坡,变为冻结得硬邦邦又滑溜溜的雪壳。植被早已绝迹,目之所及,只剩下被风刀霜剑亿万次砍削过的冰冷巨石,和万年不化的寒冰。
下午四点,光线开始变得倾斜惨淡时,他们终于摸到了鹰愁道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