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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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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橙一听这话,“啊——”地尖叫出来,火烧屁股似的钻回了帐篷里。
尼玛乐得嘎嘎大笑,牛棚里僵了一晚上的空气总算松动了一点。
“赶紧收拾收拾,准备休息。”丹僧也觉得好笑,但还是板着脸,“晚上要是觉得冷,别硬撑,立马说出来。”
鸣甜简单漱了漱口,钻进帐篷,靠在睡袋上。风卷过石缝的尖啸像刀子,刮着耳朵。胸口那道疤在寒冷和疲惫里醒过来,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帐篷帘子掀开,林韫侧身进来。
他拉好拉链,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头灯,旋到最暗档,挂在帐杆上。
昏黄的光晕洒下来,刚好拢住两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但今天,刚转过去,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出了不少汗,得擦擦再上药。”
鸣甜也想擦,可条件就摆在这儿。
她从包里摸出那管药膏,声音平平,“算了,水金贵,将就一下吧。”
“保温杯里有热水,倒一点在杯盖里。”林韫依旧没回头,“纸巾浸湿了擦,用不了多少。”
这法子能行。
鸣甜想了想,同意了。
她倒出一点微温的水,把纸巾一角浸进去。
冰冷的指尖碰到那点暖意,舒服得让她轻轻喟叹一声。
“药膏给我。”他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不是问,是安排,“气温太低,管子里头可能冻住了,我帮你弄一弄。”
鸣甜捏着那管药膏,铝质的管身在昏光下泛着冷色,上面那行“术后疤痕护理与增生抑制”的小字若隐若现。
她指尖蜷了蜷,没动。
帐篷里只有他等待的呼吸声,又沉又缓,依旧没有半点逼迫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鸣甜才伸出手,用药膏管轻轻碰了碰他后背,“手给我。”
林韫往后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
鸣甜把药膏放上去,“别看上面的字。”看似平静的声音里夹着一层薄薄的哀求。
林韫手指收拢,握住了。
他确实没低头,也没问是什么字,只稳稳应了一声:“好。”接着才回到正题,“快点,今天比昨天冷,不能着凉。”
鸣甜不敢耽搁,转过身背对他,快速用湿纸巾擦拭左胸位置。冷空气,微湿的触感,还有每一次擦拭牵动胸口和腋下神经的刺痛,激得她轻轻吸气,但动作没停。
“好了。”她拉好衣服。
林韫没回头,也没把药膏管递回来,反倒是将左手平稳地向后伸了过来。
昏黄光线下,那只青筋微露的手背上,托着一小团乳白色的、温润的药膏。
“这样热得快。”他解释。
鸣甜看着他的手背,怔忡了一瞬。
她想说点什么,话却卡在喉咙里。最终也只是咬了咬唇,伸出手指,轻轻从他手背上刮走了那团温热的药膏。
膏体在她指尖化开,温度正好。
她转过身,撩起衣服,就着那点亮光,仔细地把它抹在疤上。
这一次,药膏的触感格外柔和,好像还沾着他皮肤的温度,慢慢地、一点点地渗进那道冰凉的疤痕里。
整个过程,林韫始终背对着她,手一直摊着,直到确认她把药膏都刮走了,他才摸到旁边的药膏管子,拧好盖子,递还给她。
鸣甜把药膏塞回背包,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
她蜷进睡袋,目光凝在帐顶昏黄的光晕上,眼皮渐渐沉了下去,只有药膏浸入皮肤的微微刺麻还在回荡。
“我不想动。”她闭着眼说:“亲我一下。”
林韫低笑一声,俯身下来,一个冰冰凉凉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晚安,画家。”
……
第二天,天没亮透。
鸣甜钻出帐篷时,早餐已经煮好了。
大家都在吃热糊糊,只有程苍和王子橙缩在角落里,憋屈地啃着压缩饼干,脸上明晃晃写着“早知道是这样,死也不来了”。
她看得想笑,走到林韫旁边坐下。
林韫舀了一碗糊糊递到她手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早安,画家。”
“……”
鸣甜白他一眼,埋头开吃。
“这风雪,上午出不去。”丹僧端着碗,瞥了眼门外灰白翻卷的世界,“下午看情况,风要是小点,我和尼玛去找找另一具。”
上午在漫长的等待和风嚎里熬过去。
下午两三点,风势果然像丹僧说的,弱了些。
漫天的雪不再是横着砸,变成大片的雪花,慢慢悠悠地往下飘。能见度还是很差,但十几米外的巨石轮廓,勉强能看清了。
丹僧和尼玛开始利索地穿戴最外层的防雪装备,检查冰镐和绳子。
林韫也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包。
“你也去?”鸣甜有点意外。
“嗯。多个人,多份力,也安全点。”林韫系紧鞋带,抬头看她,“你留在这儿,别让火灭了。”
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鸣甜点了点头,只嘱咐了一句:“小心。”
丹僧拉开门,寒风裹着雪沫再次涌进来。
三个人依次钻出去,很快,他们的身影就在灰蒙蒙的风雪里变得模糊。
鸣甜靠在自己的背包上,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一边画,一边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过了两个多钟头,外面的风又大起来,呼呼地拍打着木门。
她把本子收起来,心烦意乱地拨了拨火。正想去门边看看时,外面传来踩雪的“咯吱”声和模糊的人语。
门被推开。
三个人眉毛上都挂满了冰霜。
鸣甜还没开口,旁边的程苍就急慌慌地问:“找到了吗?”
丹僧摇头,摘下结满冰壳的手套,“走到大概位置,痕迹被新雪盖了大半。那片石凹附近地形太乱,风刮得人站不稳,看不清。天色暗得快,不能再往里走了,只能明天再去探。”
这一天,又捱过去了。
晚上八点,到了每日涂药的钟点。
鸣甜把药膏丢给林韫,这回也不叮嘱他别看上面的字了,倒好热水,自顾自拿着纸巾擦洗,再从他手背上刮来药膏,一点一点抹到疤上。
整个过程,不过四五分钟。
谁都没说话,但每个步骤都接得分毫不差,好像他们已经这样配合过千百回。
涂好药,鸣甜拉下衣服,整理好,目光落在他岿然不动的宽厚背脊上。
她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被妥帖照料后的熨帖,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和试探,轻声开了口:“林韫。”
“嗯?”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刚才那是什么药?我涂在哪儿了?”
林韫的背影凝滞了一瞬。随即,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坦率得让她意外:“想。”
“那怎么不问?”
“因为,更想你亲口告诉我。”
鸣甜往前挪了挪,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很认真地说:“要是你现在问,我一定告诉你。”
她的吐息温热,带着一点药膏的清苦微凉和她本身的气息,缠绕在他的耳际。
即便她没有那意思,林韫的喉结还是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沉默着,极力克制着,转身抱住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
风雪又嚎了一夜,天亮时没见收,反倒更癫了,雪粒子抽在石壁上噼啪作响。
出不去,六个活人和一具遗体像被塞进了一个嘎吱作响的旧罐头。
空气里一股子汗味、湿羊毛味,还有隔夜糊糊烧糊底的焦苦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鸣甜靠在背包上,膝盖支着个本子,铅笔在纸上划拉。不是什么正经画,就是些乱线,纠缠着,偶尔窜出一根线,连到女人肚子里。
林韫挨着她坐,视线落在她手指上,知道她又在画腹中的胎儿。
时间粘稠得拉不动。
到了傍晚,程苍先熬不住了,拿胳膊肘碰碰王子橙,两人插不进林韫和鸣甜的氛围里,只好蹭到丹僧和尼玛那边,“大哥,讲点啥吧……这干坐着,心里头毛得慌。”
丹僧正拿小刀削着一截树枝,眼皮都没抬,“没啥好讲的。”
“就讲讲这山,这路,或者……”程苍眼珠子转了转,瞟向墙角那具黑色裹尸袋,又飞快移开,“讲讲这棚子?”
尼玛拨了拨炉火,火星子蹦起来。
他看了两人一眼,悠悠开口,“这破棚子啊,年头久了。早些年牧民转场,走到这儿,能躲个风,避个雪,算个救命的地方。”他顿了顿,“听说,好些年以前,有个云游的喇嘛在这儿避过风雪。走的时候,留了一串佛珠,挂在门楣上。”
王子橙立刻伸脖子往黑乎乎的门框顶上瞅,“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早没了。”尼玛说:“几十年风雨,木头烂了,珠子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我就说嘛。”王子橙撇撇嘴,声音又尖起来,“编的吧?喇嘛跑这鬼地方来干嘛?化缘啊?”
丹僧手里的小刀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像冰锥子,扎在李子橙脸上,“扎西阿叔小时候跟我爷赶牛,在这棚子里歇脚,亲眼看见过那串珠子,暗红色的,被摩挲得油亮。”
鸣甜的笔尖停住了。
她抬起头,问:“后来呢?”
“后来?”丹僧把削尖的树枝扔进火里,火苗猛地窜高了一瞬,“后来,但凡走这条线的人,知道这棚子救过命,路过时,只要还有把力气,就会顺手给它拾掇拾掇。石头松了,给垒实;木头歪了,找根棍子支上。你添块砖,我加片瓦,这破棚子就这么一年年撑下来了。”
他环视着这低矮、昏暗但异常坚固的空间,声音低下去,“这地方,有人气儿,有念想。跟那些没人管的荒屋不一样,那些地方,一进去,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
鸣甜听着,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她转过头,看向缩在帐篷边的程苍和王子橙,“你们进山那天,是不是在一个快塌了的石头屋里歇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