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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我和鸣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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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橙指着墙角那个灰色睡袋裹成的人形,嗓子劈了,“这啥?死人?!”
她弹簧似的蹦起来,后背撞上土墙砰一声,顾不上疼,尖着嗓子嚷:“我不在这儿过夜!程苍,走!出去扎营!”
程苍犹豫:“可外头……”
“那是死人!死了多久了!我不管!我不能跟死人待一屋!”
丹僧两步跨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暴风雪劈头盖脸砸进来,吹得人往后仰。外头乌蒙一片,雪片子横着飞,什么都看不清。
“出去扎营?”他声音比风还硬,“看清楚了,零下十五度,雪埋过膝盖。你帐篷立得住?立住了半夜也得给埋了。想冻成冰棍,还是想被活埋?”
说完,他“砰”一声摔上门。
灌进来的风刮得所有人一个哆嗦。
“这棚子是破,但有墙有顶,能挡风。里头人是死了,可死人害不了你,外头……”他盯着李子橙,“是老天爷要收人!”
王子橙被他吼得缩了一下,气焰矮了,嘴还是很硬,“那我们在门口挤挤,反正不挨着那儿!”
“门口最漏风,睡袋扛不住。”尼玛摇头叹气,“小姑娘,我们这么多人,你怕啥子?”
王子橙一个字听不进去,“我从小到大没跟死人待过一屋!这让我晚上怎么睡!”
丹僧不多说,手往门那边一伸,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苍急得团团转,“外头不安全!”
鸣甜懒得听他们掰扯,示意林韫出去接雪,自己也找了俩干净塑料袋跟出去。
棚外风雪扑脸,能见度极低。
乱石坡看不见,高山杜鹃丛也看不见。
两人没走远,就在牛棚侧面背风处,快速扒开表层浮雪,把底下干净点的雪装进袋子和锅里。
雪粉灌进袖口,脖领,刺骨的凉。
鸣甜手指很快冻得发麻,只能加快动作。林韫侧身替她挡了些风,锅沿很快垒起一堆雪,白的,在昏蒙天光下泛着青。
等他们提着雪回来,里头的争执还没完。
王子橙杵在门边,脸臭得像块石头。
程苍搓着手,四下打量,为难得很,“这棚子顶多塞下三顶帐篷,咱们六个人……”
丹僧头也不抬,把帐篷杆磕得咔咔作响,“三顶帐篷,六个人,两人一顶,凑合。”
“两人一顶……”程苍嘴里念叨,眼睛往林韫和鸣甜那边瞟,脱口而出:“那要不我和林韫哥挤挤?让橙子跟鸣甜姐一起?”
棚里静了一瞬。
只有炉子上雪水融化的细微滋滋声。
鸣甜蹲在那儿看火,没吭声。
林韫把雪倒进备用锅,直起身,没看程苍,只平淡扔了一句:“我和鸣甜不能分开。”
声音不高,没留余地。
可程苍还不死心,“我和橙子就是同学,这男的跟男的睡,女的跟女的,没啥啊……丹僧大哥,你说是不是?”
丹僧插好最后一根杆,转过身看他,没好气,“你看不出来他们是一对?别瞎安排。”
尼玛也在旁边帮腔,“小伙子思想不纯洁,又没让你们挤一个睡袋,怕啥子。”他下巴朝墙角那个睡袋点了点,“你俩要不嫌膈应……那边还能腾条缝,自己想法子铺防潮垫。要还不乐意,门口蹲着去。”
话说到这份上,程苍彻底哑了。
一直抱手旁观的王子橙突然嗤笑一声,“谁稀罕跟她一起睡!”
鸣甜累得没脾气,懒得回嘴,从林韫背包里掏出个防潮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小半碗生米,又翻出两块压缩饼干,隔着包装纸压成碎块,再摸出那把小刀,把几根风干牛肉条切成丁。
完全照着丹僧的做法来。
雪水滚开,白米和饼干碎开始膨胀,吸水,牛肉干丁沉在底下,慢慢释出点咸腥的油星和肉味。
直到食物彻底粘稠熟透,鸣甜才熄了火。回头一看,帐篷已经支得差不多了。
“能吃了。”她拿出几个碗。
第一碗递给丹僧,第二碗给尼玛,第三碗盛好,递给林韫。然后,又盛了两碗,走过去,放在程苍和王子橙面前。
程苍愣了一下,低声道谢。
王子橙撇撇嘴,手伸得倒快。
最后,鸣甜才把锅里剩的刮进自己碗里。
热乎乎扎实的糊糊下肚,勉强驱散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程苍几口扒完自己那份,舔了舔碗边,犹豫了一下,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王子橙,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王子橙眼神扫了一圈鸣甜他们,最后落在自己碗里的热糊糊上,还是不情不愿点了下头,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个袋子。
程苍接过袋子,清了清嗓子,“我们……我们也带了点吃的……”他把袋子往前递了递,脸上带着窘迫和讨好,“今天多亏你们,不然我俩真完了。”
丹僧和尼玛对视一眼,没接。
林韫看向鸣甜。
鸣甜正小口嚼着一块牛肉丁,咽下去,才抬眼看向程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累,“你们自己留着吧,路还长。”
“没事没事,我们还有!”程苍赶忙说,把袋子又往前送了送,“就是点心意……”
丹僧这时喝完了最后一口,抹了把嘴,语气没之前那么冲了,“收起来,你们的补给自己规划好。这天气,后面的事说不准。”
程苍悻悻地把袋子收了回去。
王子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爱要不要。”
鸣甜继续小口吃着,粗糙的饼干碎化了,硬韧的牛肉丁得费力嚼,混着半化的米粒,味道寡淡,但能顶饿。
吃到一半,她忽然觉得棚里太静了。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静,是……别的。抬头一看,丹僧和尼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正蹲在墙角那个睡袋旁,用藏语低声说着什么,随后,丹僧朝这边招了招手,用汉语说:“林韫,过来搭把手。”
“我去帮忙。”林韫放下碗。
鸣甜一愣,赶紧把最后几口糊糊扒到嘴里,也跟了过去。
尼玛已经拉开了睡袋拉链,一股混杂着冰雪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滞闷的气味散出来。
不浓,但钻鼻子。
睡袋里的人侧躺着,蜷着,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冲锋衣,帽子拉得很紧,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是青灰色的,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丹僧和尼玛一人扶头,一人扶脚,示意林韫和鸣甜扶中间。
入手是难以想象的僵硬和冰冷,隔着厚织物也能感觉到底下骨头和肌肉已经冻成了硬块。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像针,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扎。
鸣甜紧抿着唇,没什么怕的感觉,只觉得沉,一种无关鬼神的、很纯粹的沉。
四个人缓慢而平稳地将那具遗体抬起,放入展开的裹尸袋里,再拉上拉链。
尼玛和丹僧双手合十,用藏语低声念诵起来。声音低沉,混着棚外呼啸的风,听不清字句,只感觉到某种肃穆庄重的节奏。
念诵结束。
丹僧和尼玛走到炉边,就着融化的雪水洗手,洗得很慢,很仔细。
听到水声,程苍和王子橙才从帐篷里探出头,脸色发白地看了那个鼓鼓囊囊的裹尸袋一眼,又齐齐缩了回去。
林韫洗完手,坐回火边,抽了张纸巾给鸣甜擦手上的水珠,又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的垫子上,然后握住她的小腿,开始揉。
他手指很有力,按在酸痛的肌肉上,鸣甜忍不住“嘶”了一声。
“我轻点。”林韫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本正经,话是这么说,手上力道却一点没松。
鸣甜瞪他,想抽回腿,却被他握得更紧,余光瞥到火边的丹僧和尼玛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尴尬地另起了话头,“另外一具呢?”
“还在外头,离这儿大概两三百米,一个背风的石凹里。”丹僧解释:“上次天气变太快,只来得及把这个先挪进来。”
“什么时候把另外那个带回来?”
“看天气。”
话音刚落,王子橙的帐篷帘子猛地被掀开。
她钻出来,脸白得像纸,声音尖得变了调,“还有一具在外面?!你们真把这里当停尸房了?我不同意!已经有一个死人了,还要再来一个……晚上怎么办……”
程苍也跟着钻出来,脸色同样不好看,小声附和道:“这里住我们六,不,七个,已经够拥挤了,再来一个真的住不下来了……”
这话听得鸣甜噗哧一笑,饶有兴致地问:“如果你俩死在这儿,是想就这么留在山上,还是想有人能带你们回家?”
程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倒是王子橙梗着脖子,冲口而出:“死都死了,留在哪儿有什么区别!”
一直沉默拨弄炭火的尼玛,这时抬起了头。
炉火将尽未尽的红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对死人来说,留在哪里可能真没区别。”
他视线落到墙角那个裹尸袋上,“但对还活着的人来说,不一样。他们的家人,朋友,还在等一个结果,等他们回家。就算只剩一把骨头,也得把人带回去。山下有个地方,能让他们能点盏酥油灯。灯亮了,人才能真的闭眼。”
丹僧听到这话,叹了口气,“我们在这片山里,见多了。有些遇难者的家属,砸锅卖铁,也要把人带回去。还有极少数……”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很复杂地瞥了林韫一下,“……会亲自上来找。”
鸣甜心里动了一下,看向林韫。
林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她的小腿,揉捏的力度更轻了。
她转回头,问出那个实际问题:“山路这么陡,怎么把他们带下去?”
“特制的担架式裹尸袋。”尼玛接过话,“大部分陡坡,只能拖着走。平缓些的冰坡,或者雪壳硬实的地方,两个人用绳子牵着,能往下溜。费时费力又危险,而且,必须老天爷给脸。”
说完,棚里又是一阵沉默。
尼玛扫了扫几人,“天气差,我们只能先把外头那个带回来,放到棚里,没睡袋裹着,冻硬了,连最后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盯着王子橙,慢悠悠地问:“小姑娘,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