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之下》雾花树

42、第 42 章

　　他的声音此刻更像冬天的雪。

　　鸣甜没说话，盯着他浴巾上的纹理发呆。

　　如果林韫真的离开了，她一定会不习惯，但她会想尽办法来克服这个糟糕的习惯。

　　“鸣甜，看着我。”

　　林韫抬起她的脸，喉结滑了下，在努力克制翻涌的情绪，“我一直很尊重你的想法，如果你想留在这里，等我把工作交接一下，我们可以再回来，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边……也许现在说有点晚，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我想照顾你。”

　　终于听到这几个字了。

　　应该感到开心的，但是笑不出来。

　　起初，鸣甜只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和他对弈，自从他将她从雪山背下来后，有什么东西就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随着他在身边陪伴的时间越长，她死气沉沉的灵魂开始发狂，开始叫嚣着要完全占有他的现在和未来。

　　但她偏偏给不起他坚定且光明的未来。

　　灯光下，鸣甜表情渐渐凝固。

　　真的不能再将错就错了，若此时结束，她想，这份感情还算绚丽。

　　“再说一遍，我得了乳腺癌。”鸣甜抬头看他，一字一句道：“已经割了一侧□□，你知道我这个人有多爱美，但上天就是这样残酷，我爱美，我的身体却永远残缺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这道疤像一条僵死的蜈蚣，一节节爬在我胸口。你现在能接受它的存在，将来呢？以后我们每一次亲密接触的时候，你指尖碰到它，感觉到那种凹凸不平、那种紧绷的、不同于皮肤的触感，你真的不会本能地停顿吗？真的不会有一瞬间的闪躲吗？”

　　她别过脸，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我甚至不需要你真说出来，哪怕只是一刹那的迟疑，一个我自己都可能解读错的眼神……就足够让我整夜整夜地回想、揣测、放大。我会变得连自己都厌恶，多疑，易怒，反复用尖酸刻薄的话来刺你，试探你，直到把我们都耗尽，把你刚刚说的对我的喜欢都耗得一滴不剩，最后，不欢而散。”

　　林韫想开口，却被她抬手止住。

　　“还有更重要的。”她转回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但还是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别忘了，我是个癌症患者，三年，五年，十年，运气不好的话……也许更短。到时候，我会瘦得脱形，会掉发，会疼得整夜睡不着，会憔悴得看不出现在的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喉头剧烈滚动，“这不是什么遥远的可能性，这是我的将来，是一定会来的结局。所以，现在跟你走，不是在爱你，是在害你。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一点一点枯萎，更不想让你将来回忆我的时候，最后的样子那么……不堪。”

　　房间里忽然很静。

　　林韫站在原地，所有话都堵在了胸口。

　　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知道这番话不单单是在拒绝他，而是在用尽全力，把他推离一个注定痛苦的未来。

　　可每个人对痛苦的定义都不一样。

　　“我知道你不轻易相信人性里高洁的部分，但你得给我一次证明人性的机会，证明我这个人值得你喜欢，值得你爱，也值得你撤下所有防御。”

　　“不需要证明。”鸣甜指着床头柜上的相机，“从始至终，你的目的只有一个。”

　　“我……”

　　“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鸣甜截断他所有解释，“林韫，你的人生是阳关大道，充满太多鲜花太多精彩，不值得来淌我这滩浑水！”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诀别的意味。

　　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在看似冷静的克制里，不易察觉地发着颤。

　　她不能用自己这截快要燃尽的蜡烛，去诓骗他陪自己消耗一场注定短暂的光亮。继续自欺欺人，彼此只会更痛苦。

　　“我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鸣甜指着房门，缓慢而又坚决地说：“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以后各走各的路。”

　　林韫凝声瞬息，忽地将她拽了过来，面庞阴沉又难看，“各走各的路？想得美，我绑也要把你绑到我的路上来。”

　　鸣甜无力地闭上了眼，“你之前承诺过我，不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

　　她突然哽住，手指无意识抚上胸口，想到那些吞不完的药片和一遍遍催她复检的短信，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地漫上来。

　　“一直没告诉你，每次吃完药，身上到处都疼，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扎，腰都直不起来。好几次，你问我发什么呆，我只是在忍着，不让自己哼出声，谢谢你这些日子的陪伴，等以后……等你找到真正值得你去爱的人，你会庆幸今天我推开了你。”

　　林韫听着她时断时续的哭声，“如果我明天出意外死了，你会不会后悔今天没跟我走？”

　　“别说不吉利的话！”鸣甜红着眼瞪他。

　　“你愿意不到我的路上来。”他伸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那就换我到你的路上去。”

　　暖黄的灯光掠过他的侧脸，严肃的神情里，有一种让她心尖发颤发酸甚至发苦的疼惜。

　　她这一生，从未被人这样珍惜过。

　　鸣甜把脸埋进他温热的掌心，终于还是崩溃地地哭了出来。

　　灰色的童年让她习惯了患得患失，她怕林韫靠近她只是为了他的镜头，却又更怕他真的爱上她；她渴望被爱，可真当爱降临，她又手足无措，觉得这不属于自己；她不想孤零零地走完余生，却又害怕真的有了牵绊。

　　很矛盾，很拧巴。

　　但这就是她，最真实的她。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要是死了，我转头就找别人。”林韫几乎是咬着牙说：“你听过哪个男人会为女人守一辈子？”

　　鸣甜抬起泪眼看他，“你真会再找一个？”

　　林韫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一丁点的情绪，“对，走一个，我找一个。走两个，我就找一双。”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亮得刺眼，仿佛一道无声的闪电霎那间劈开了夜色。

　　“发誓，那你发誓！”鸣甜抓着他的手臂，急切地喊：“我要你对天发誓！我死了，你必须找别人！必须要好好过下去！”

　　世上哪有这样的誓言。

　　林韫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哭笑不得的神情，“活了这么久，只见过女人要男人发誓永不分开，这还是头一回，有人逼我发誓……一定要变心。”

　　“怕我吊死在你这棵树上？”他叹了口气，手臂收拢，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怎么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可我总有这种感觉。”鸣甜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声闷闷地传出来，“你答应我，等我死后……”

　　“别的都行，但这个我答应不了。”林韫轻抚着她的后背，“如果觉得亏欠，那就在离开之前，用你剩下的所有时间，好好爱我。”

　　时间静止。

　　鸣甜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执拗地望进他眼底，问出了心底潜藏许久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的好感，究竟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你的镜头需要我？”

　　这一次，林韫沉默了很久。

　　“让你问出这句话，是我的错。”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最初接近你，确实带着那个目的。但是鸣甜，爱上你，是我必经的一条路。”

　　这句话有魔力，鸣甜渐渐止住了哭泣。

　　感受到她的平静，林韫把她抱到床上去，亲了亲她额头，开始收拾行李。

　　他打开角落里的行李箱，将散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接着收拾瓶瓶罐罐。

　　然后，动作猛地僵住了。

　　在一堆日常用品中间，一个汉白玉的骨灰盒静静地躺在行李箱里。

　　那种阴郁的、毫无生气的白，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又以一种无声的姿态，庄严地，肃穆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林韫怔在原地。

　　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终于爱上一个人，而这个人却随时准备着奔赴一场死亡。人人避之不及的，代表不祥的东西，她竟如同一个普通容器般随身携带，里面甚至还随意插着两支化妆刷。

　　“吓到你了吗？”鸣甜靠着床沿小声问。

　　“没有。”林韫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挺漂亮的。”

　　“这是我主治医生的，我自己订的那个骨灰盒才好看呢，花了我整整两万，晶莹剔透的，比这个漂亮得多了，装我应该挺合适……”

　　林韫的表情实在僵硬难看。

　　鸣甜识趣地收了声，又哈哈干笑了几声，“无‘瑕’不出。”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但林韫还是努力扯了扯嘴角，“给我订一个？”

　　鸣甜颤颤地点了点头，抱着枕头，眼睛弯弯地冲他笑。只是笑了没几秒，她忽然从床上跳下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林韫被她撞得向后跌坐在地板上。

　　他半躺在地上，双手环住她，直到颈间传来温热水滴的触感。

　　“有一次……我和杨医生聊天……”鸣甜哭得全身都在发抖，“我说谢谢他救了我，他说……他当医生这么多年，从来没救过任何病人……医生救的，都是本就能活下去的人，而本来就能活下去的人，不需要救。”

　　她紧紧搂着林韫的脖子，用全部的生命祈祷，杨德明说的是这世上最真的真理。

　　她想活，越久越好。

　　“我查过资料。”林韫轻拍着她的背，“乳腺癌不是绝症，别放弃，我们积极治疗，会好起来的。”

　　鸣甜在他颈边点了点头。

　　她的底线一退再退。

　　先前一直觉得自由最重要，后来觉得他比自由重要一点点，而此刻，在真切感受到的爱面前，自由似乎也可以暂时让位了。

　　“你要是不喜欢……”她哭够了，声音带着疲惫的鼻音，小狗一样蹭了蹭他的脖子，“这个骨灰盒就不带回广州了。”

　　“带着吧。”林韫说：“可以用来种花。”

　　“种花？”鸣甜诧异地抬头，“不好吧，拿骨灰盒种花，被人看到不得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