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之下》雾花树

39、第 39 章

　　“最糟糕的结果无非是脱了衣服，让法官亲眼看到那道疤痕，我想他会有决断的，至于敲诈勒索，他们俩的身家加起来也未必有我多，我勒索两个穷光蛋干什么。”鸣甜表情平静，“如果这还不够，我还可以叫我的心理医生开具证明。”

　　每一个字都在凌迟割肉。

　　林韫眉头紧锁，“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不用，律师会有办法的。”

　　屋里安静，雪落在窗户上的沙沙声里突然多了一声短短的叹息，紧接着是林韫有些气馁的嗓音，“鸣甜，我这么不值得你依赖？”

　　鸣甜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

　　她想说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她，依赖他人不是一个好习惯，她这一辈子也鲜少依赖过别人，可抬头看着他如墨一样的眼睛，她又张不开唇。

　　“我不需要你百分百地信任我，我也不会干扰你的任何决定，但这一次，我想为你处理这个麻烦。”林韫顿了顿，说：“我知道那道疤对一个女人而言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揭开伤疤有多痛。”

　　“……”

　　鸣甜听到这话，怔忡了很久。

　　她下意识往胸前摸了摸，隔着厚厚睡裙，什么也摸不到，但她分明觉得胸口处的神经在牵扯着什么东西弄得她的心脏隐隐作痛。

　　那是什么东西呢？

　　其实不难猜。

　　鸣甜扯着唇角苦涩地叹了一下，再度开口时，语气刻意地轻松了不少，“想什么呢，我逗你玩的，我可没那种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的癖好，而且案子也没严重到需要脱衣服的地步。”

　　“只要让你烦恼，那它就是件严重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让我烦心的事情多了去了，难不成每一件都……”

　　林韫打断她，“我想分担你的痛苦。”

　　鸣甜突然卡壳，记忆陷入很久以前，似乎在某个很稀松平常的日子里，方莱也说过类似的要为她分担一切痛苦的话。

　　那时怎么回答的，已经忘了。

　　但今天，她很好奇，一个人的痛苦被两个人分担后，痛苦的浓度会不会稀释，总量会不会减少，最后归零。

　　鸣甜望向他的方向，说：“我可以交给你处理，但丑话说在前头，就算你用绳子把我绑起来，或者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再当你的模特。”

　　“这个你可以放心。”林韫说，“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

　　他走到床边按亮台灯，灯光割开昏暗，落在鸣甜眼底的淡青上。

　　“没睡好？”他看了片刻，“陪你睡会儿？”

　　鸣甜别开脸，提醒他，“烟。”

　　林韫手指在外袋一停，“打火机不在身上。”

　　“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好心。”鸣甜没生气，“面条已经吃了，烟一根没抽上。”她坐起身，勾着他的衣服下摆，一边摩挲上面的纹理，一边拖着尾音问：“那能不能玩玩你呀？”

　　林韫：“……”

　　答案显然是不能。

　　但看他吃瘪，鸣甜心情终于好了一点，让他把前几日的明信片都拿过来，趴到被窝里，将明信片一张一张铺开。

　　“飞来寺，神女峰，尼农峡谷……”翻到两张重复的图案，她眉头紧皱，不爽地瞪了他一眼，“就知道糊弄我。”

　　林韫没作声，轻笑着躺在她的身旁。

　　鸣甜被这个动作惊了一下，明信片背后的留言还没来得及细看，抬手就将它们丢进了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纸片落地，发出细微的刷刷声。

　　林韫静了几秒，忽然问：“喜欢收藏这个？”

　　“……不喜欢。”

　　“你要是不喜欢，应该扔到那里。”林韫指尖点了点门口的垃圾桶，随后又轻轻笑了一下，“那我以后每天给你写一张？”

　　鸣甜定住片刻后，突然转过头来，一瞬不瞬地盯住他，十几秒的沉默里，她嘴角缓缓下撇，眼尾压出一道近乎威胁的弧度，“这可是你说的，如果做不到……”

　　“怎么又炸毛了。”林韫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说到做到。”随后手臂环过她肩头，将人带进怀里，“睡吧，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脑，“闭上眼。”

　　鸣甜沒有反抗，闭上眼睛。

　　她是在太累了。

　　那晚过后，她一直没怎么睡着。

　　从前还有烟酒可以缓解糟糕的情绪，自从确诊乳腺癌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助眠药物也停了。

　　她硬熬了几天，心神早已倦怠，此刻听着身旁平稳的呼吸声，只觉得心里空荡的那一块终于被填补上了，困意如龙卷风一般席卷而来。

　　醒来时，天光大亮。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明信片，上面画有一片深蓝星空，月亮藏在云里，几颗星星点缀在月亮周围，星空之下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雪山剪影。

　　明信片的背面是一行小字。

　　【鸣甜小姐，中午好。】

　　中午好？

　　就这光秃秃的三个字？

　　鸣甜瘪了瘪嘴，将明信片收好，推开窗户，正好看到林韫站在露台上，架着相机，身旁围着几个三四十岁的游客。

　　昨日以为今天还会连绵下雪，但今天却是难得一见的冬日艳阳。

　　那座巍峨的雪山矗立于蔚蓝天幕之下，见证着世间百种悲欢离合，故事的主人翁都会死去，他们的爱恨情仇也会逝于此地。

　　千百万年以来，唯有雪山不朽。

　　鸣甜想起自己短短一生里流经的浮云雨雪，那些经历过的，或是粗暴，或是虚情假意的对待，那些以爱为名却摧毁人性的暴虐恶语，那些阴暗潮湿的无助夜晚，在这场旅途里，终于落下了帷幕。

　　什么样的恨，在永恒面前，都太渺小了。

　　山风呼呼吹过，林韫像有心灵感应，转过身，盯着鸣甜看了一会儿，举起相机。

　　她今天穿着一身松垮的嫩黄色毛衣，外面披着一条纹路繁杂的藏蓝色披肩，像是一朵娇嫩明媚的虞美人，身体微微露出窗台，细长明媚的眼睛出神地望着远方。

　　空灵悠远，哀伤迷茫。

　　林韫叹了一声，按下快门。

　　山里的天气变化快，方才艳阳高照，刮过几阵妖风后，眨眼又飘起了雪，露台上的众人陆续回来，抬头撞上鸣甜的视线时，都有些尴尬又透着歉疚地冲她笑了笑。

　　鸣甜没做出任何宽宏大量的回应。

　　她越过他们，看向迎雪而立的林韫，只觉得这趟雨崩之行，似乎已经圆满。

　　“起这么早？”林韫朝她挥手。

　　“这都大中午了，还叫早？”鸣甜顿了顿，也朝他挥手，“快回来，又要下雪了。”

　　林韫回来时，手里提着一碗馄饨。

　　鸣甜接过筷子就开吃，七八分饱了，才问：“你是怎么让他们闭嘴的？”她食指和拇指搓了搓，做了个数钱的动作，“又是钞能力？”

　　林韫盯着相机屏幕，不愿讲。

　　“又装高冷？”鸣甜放下手里的筷子，用力拧了拧他胳膊，“不说再给你两个大耳光。”

　　林韫由着她掐，指了指屏幕，“这张拍得好，我有预感，还会拿奖。”他冲她淡淡一笑，表情有些宠溺的意味，“这回奖金也给你。”

　　“谁稀罕你那三瓜两枣。”鸣甜不为所动。

　　“我皮糙肉厚，不疼。”林韫说罢，她手里的劲越发大，他闷声笑了起来，“这回真疼了。”

　　鸣甜横他一眼，“装什么装。”

　　莫小问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热闹，才替林韫解释，“韫哥说他那么优秀的人你都看不上，你瞎了眼才会去勾引一个丑八怪。”

　　鸣甜静了一下，问：“原话？”

　　莫小问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加工了一下。”

　　“原话也这意思。”林韫接过话茬，“你眼光高，我这样的都入不了你的眼，他们也配？”

　　“暂且不说你是哪样的。”鸣甜望着他，想说你这个笨猪怎么会觉得你入不了我的眼，但也深知此话有太多不妥之处，只闷闷道：“你只是说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解决了？“

　　林韫点头，“嗯。”

　　其实，男人也是慕强的生物。

　　但他们多半看不惯比他们优秀的女性，尽管鸣甜从穿着到谈吐都远远胜过他们，但他们仍敢高高在上地点评她。

　　可一旦站在他们对立面的是一个男人，哪怕只比他们出色一些，他们那股不知用什么东西依托的优越感就会荡然无存。

　　“那些家伙欺软怕硬。”林韫说：“遇到这种事情自证没有用，你只要让他们知道，你是他们惹不起的人就行了。”

　　鸣甜敷衍地点了点头，“这事我有经验。”

　　林韫指腹一勾，擦了擦她唇边的汤汁，没追问她哪里来的经验，叮嘱她，“下次砸东西挑贵的，那几个桌椅瓢盆还不值你的手工费。”

　　鸣甜：“……”

　　莫小问听得乐不可支，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气呼呼道：“我前几天也被人性骚扰了。”

　　鸣甜和林韫同时看过去，“怎么？”

　　莫小问委屈巴巴地说：“我在院子里画画，有个男的围了过来，问我有没有男朋友，缺不缺生活费，想不想赚外快，我说没有这个打算，他说他之前包了一个学跳舞的女大学生，说我们学艺术的都是一路货色，还说……”

　　她偷偷瞄了瞄林韫，又看向鸣甜，弱弱道：“他说我跟你混在一起，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原话肯定不是“好东西”这么文雅的词。

　　鸣甜没发火，非常平静地问：“他还在这里？”

　　“还在呢，我和乐之今早还看到他和一群人在露台上有说有笑的，吓得我们都不敢去露台拍照。”

　　鸣甜转身就要去拿床头柜上的烟灰缸。

　　林韫伸出一条腿挡在她前面，“你来真的？”

　　鸣甜反问：“我什么时候来过假的？”

　　林韫也反问：“想蹲局子？”

　　鸣甜踢他腿，“谁让他骂我，还骂那么难听。”

　　林韫一下子被这句话说服了，提议，“你把玛格丽特给我，我来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