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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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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韫笑了一下,把一次性竹筷子掰开,刮了刮筷尖上的毛刺,递到她手上,表情正经了几分,“吃完这碗面,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鸣甜接过筷子,“我自己可以解决。”
林韫没有出声,津津有味地看她吃面。
她的吃相很优雅,番茄汁沾在唇边时,会用指尖轻轻抹掉,睫羽垂下,唇珠很红,腮帮子随着吞咽动作一鼓一鼓的,带着些许极少能在她身上看到的娇憨可爱的味道。
目光太灼热了。
鸣甜从碗里抬起头,面露不悦,“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吃面?”
林韫点头,说:“我等了你一早上。”
鸣甜想问你等我做什么,又怕听到什么将会动摇她决心的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沉默了。
“这几天,我仔细想过,我们的关系……”
鸣甜打断他,“先吃东西吧。”
空气再度安静。
林韫若无其事地看她吃面。
鸣甜垂着头,在面碗里看到一红一蓝两个小人吵得死去活来,是继续逃避还是迎难而上,是清醒理智还是沉沦堕落……
她不知该怎么选,每个选择都不是现在的心境能做出的决定,只能被迫听到铁锁咔擦一声裂开,从里面传来心脏彻底沦陷的声音。
算了吧,不要再抵抗了。
反正活不了多久,就当死前放纵一次吧。
这样自私地想着,鸣甜夹起一片番茄,食不知味地放到嘴里,几秒后,两个小人争出了胜负,自私念头和番茄一起被她咽到了肚子里。
林韫说:“我想和你聊一下。”
“烦死了,聊聊聊,聊什么聊,最讨厌吃饭的时候聊学习聊工作。”鸣甜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林韫看了一眼碗里,“剩这么多。”
鸣甜将筷子塞他手里,“你爱吃你吃。”
她这个动作完全是无心的,但他接过筷子竟然真的开始吃面,像是饿极了,又像是一点也不抗拒吃她剩下的食物。
那碗面很快见了底。
鸣甜看着他的举动,内心再次陷入挣扎的困境,天平屡次朝他倾斜,但横亘在二人面前的生死鸿沟又将她一次一次拽回来。
生活不是偶像剧,生活很现实。
她的身体虽然暂时没有恶化,但永远不会好起来,只会一天比一天差,没完没了的治疗直到生命终点到来才会结束。
鸣甜甚至不敢往远一点的地方想,譬如因为她的存在,他和父母开始吵架;譬如他在将来某一天想生一个孩子,而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生育的功能;譬如她死后,孩子失去妈妈……
她得为自己的喜欢负责,如果她真的喜欢他,这些都是她要考虑的事情。
但这些事情偏偏都没有好结果。
鸣甜扭头望向窗外,鹅毛大雪带着冰渣子,把树枝都压弯了,她看着细细枝条上千斤重的雪,再怎么努力,也平息不了心里沉重的情绪。
“别管他们说什么,那都不是真实的你。”林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碗面挺好吃的,难怪那个人要用番茄鸡蛋面搭讪你。”
“……”
鸣甜一时竟不知该回什么。
林韫以为她还在因为那些人生气,别开生面地安慰她,“他们没办法看到真实的你,是他们的损失,如果他们跟我一样真正了解过你,就不会得出如此愚蠢的结论。”
鸣甜怔了一会儿,问:“你了解我?”
林韫回答很保守,“差不多吧。”
“我都不敢说了解我自己。”鸣甜出神地望着天际的雪山,有些怅然地说:“他们说的也没错,我这皮子下早就已经烂透了。”
十四年前,灵魂开始腐烂。
确诊乳腺癌的那一天,身体开始腐烂。
鼻尖有泪水滑落,鸣甜抬手擦了擦,看着指腹上的浅浅水痕,听到林韫似乎说了什么,她再仔细听,就只听到一句,“今天雪好大。”
鸣甜赞同地点头,“看这架势,明天的积雪估计有一尺厚。”顿了顿,她又说:“如果要出去拍照的话,路上小心一些。”
林韫说:“明天不出门。”
鸣甜回头看他,“怎么?雪大出不了片?”
“我想留在客栈陪你。”
鸣甜身子一僵,察觉内心防线又开始崩溃,连忙解释:“别,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还没到被人骂几句就要死要活的地步,我今天砸东西只是有些气不过,过了今天,就好了。”
林韫放下筷子,“那就过了今天再说。”
雨崩的雪很大,但也有许多小动物外出觅食。鸣甜再回头看窗外时,望见那细细枝条上不知何时停了一只身披红色羽毛,头顶黑乌冠的小鸟。
它的爪子嵌进雪里,长喙时而啄着羽毛上的雪粒子,时而又啄着被雪包裹的树叶,也不嫌累,在那棵大树上飞来飞去。
她看着那只无拘无束的小鸟,忽然说:“林韫,不要因为我,打乱你自己的计划。”
“这就是我的计划。”
林韫默了默,“陪你在我的计划之内。”
天平再次倾斜。
鸣甜攥了攥手心,没搭这句腔,问起另外一件事情,“有个问题一直忘记问,你上次得奖的那个比赛几年举办一次?”
林韫说:“四年。”
“那时间很充裕,雨崩太小了,要不要去别的地方转一转?听说川西也很美,西藏也不错,西双版纳也还可以,我其实喜欢热一些的地方,夏天的时候,听瓢泼大雨砸到地上的声音会很开心……”
鸣甜说到这里,表情渐渐严肃,“林韫,我总觉得你这样的摄影师应该拍出更伟大的作品。”
她的潜台词是别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
但林韫似乎没有理解她的言下之意,“西双版纳夏天的蚊虫会很多,不过你真喜欢的话,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
“不,你误会了。”
鸣甜没有回头,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有些艰难但还是决绝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再给你当模特了。”
林韫没有追问原因,拿了条毯子披在她背上,看她疑惑地回过头,又替她拢了拢胸前的睡衣。
鸣甜说:“屋里开了空调。”
林韫说:“我知道。”
窗户上堆了厚厚一层雪,银白的雪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映得屋里冷生生的,每个角落都冷,他不喜欢,一把拉上了窗帘。
屋里瞬间暗下来,林韫也没有去开灯。
鸣甜在一片昏暗中,看向他的脸,朦胧不清,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见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猜测他大概在等她主动说案子的事情。
“之前调解的时候,我跟那个男人的妻子说,她只要肯离婚并且放弃孩子的抚养权,或是给我二十万,二选一就可以获得我的谅解书,不知谁给她出的主意还是她自己想的招,她把我们的对话偷偷录了音,反过来告我敲诈勒索,她男人也一直坚持是我先勾引的他……”
林韫安静地听完,从兜里取出手机,“我有个朋友是律师,我现在叫他过来一趟。”
鸣甜摇头,“不用,我请了律师。”
她这个人对人对事总喜欢留后手,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应对这个控诉,只是不到关键时刻,实在不想用最后一张牌。
“那你,是在难过?”
黑暗中,林韫这样试探地问。
鸣甜没有隐瞒,“可能有一点点吧。”
“他明明犯了罪,他的妻子作为受害者,非但不认为他是一个品德低劣的人,甚至将矛头指向同样作为受害者的你,因为这样,你难过?”
鸣甜说:“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任何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愤怒,是困惑,甚至可以是嘲讽,但绝不该是难过,可她偏偏觉得很难过,没有缘由的难过。
鸣甜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可能太矫情了。”
“不,这不是矫情。”林韫走过去抱住她,“难过也没什么的,是人都会有这样的情绪。”
鸣甜仰着头,感受着比自己热几分的体温,想推开他,三番四次,最后还是屈服了,贪恋地抱住他的腰,想尽可能多地感受这个拥抱。
林韫问:“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是我自找的。”
鸣甜有些后知后觉的惭愧,“我把面还给他时,他一直色咪咪地盯着我,我猜他没有那么容易打消念头,故意跟他透露我第二天就要离开的消息,半夜,他果然按捺不住……”
“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林韫沉着脸,“不要拿自己的生命检验人心,这种游戏不好玩。”
他的语气里有怒,更多的是忧。
鸣甜安静了半刻,懂事地没再接着讲她如何引诱那个男人步步掉入陷阱,又如何利用一把美工刀成功反杀的英勇事迹。
静谧之中,她的身体不受意志控制,将耳朵贴着他的胸膛,然后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咚。
咚咚。
男人是一种极擅于伪装的动物,只有心跳不会撒谎。鸣甜突然想到这句不知道从哪儿看到的话,她再次贴近他的胸膛,听到了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你既然不愿意让我管,那打算怎么处理?”林韫换了个问法,“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鸣甜神情恍惚,“我自己能处理。”
林韫不依不饶地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律师给我看过证词,里面有一条说是我脱衣服勾引的他……”鸣甜笑了一声,“但是那个没脑子的东西肯定不知道我得了乳腺癌。”
林韫一脸愕然,“所以,你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