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林韫眸色低敛,叹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那是快乐,但不是你想要的快乐。”
这一秒很短,也很长。
他的声音像静止器,让时间在这里停滞。
鸣甜注视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想要嘲讽他的自以为是,却发现喉咙像是被铁锈封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的身体如同中弹一般瘫软下来,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说得对,她并不快乐。
即使不断涌上来的,可以淹没理智的快感宣告她还真切地活着,但她的心永远沉溺在泥沼深处,被巨石镇压,被枯叶掩埋,根本无法体会从灵魂深处涤荡而来的快乐。
——是那种真正的快乐。
鸣甜曾期待有人将她从泥潭中解救出来,呵护她那颗支离破碎的心,但等了一年又一年,直至把自己逼成一个刀枪不入的女人,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原以为方莱是那个人,因为迫切地希望方莱拉她出泥沼,即便对他没有男女间的好感,鸣甜还是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可五年光阴里,方莱从未真正了解她。
他总是抱怨她太过冷漠,每一次试图深入的交流都会以一句“我不懂你”告终。他将亲密关系当作例行公事,会在床上亲吻她,会在事后说些甜言蜜语来哄她,却从未察觉她眼底的空洞与麻木。
但林韫不同。
他像是一个能洞穿灵魂的审判者,轻易就看透了她所有的痛苦。
这种感觉让鸣甜既迷恋,又恐惧。
“我读过一项调查。”她仰躺在床上,声音疲惫不堪,“90%的女性发生关系不是为了快感,而是为了能睡个好觉。当身体最原始的欲求被满足,大脑就会放松,这样就能睡个好觉,如果幸运的话,还能做个美梦。”
林韫为她掖好被角,“所以你来找我,除了给身体一个交代,也是为了睡个好觉?”
“不全是。”她轻轻摇头。
“那还有什么?”
鸣甜转过身去,声音虚弱:“以你的聪明,应该猜得到。”
这场直击心灵的对话击溃了她周身铜墙铁壁一般的防御,鸣甜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扮演一个冷漠无情又浪荡轻浮的女人了。
“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林韫的声音带着诱人的沙哑,“说出来,我就给你一支烟。”
鸣甜闻言立马转身,眼中闪过渴望,随即又黯淡下来,“你刚刚也是这么骗我的。”
她眼里含着泪,断线珍珠一样往下坠。
林韫的眸子骤然暗沉,仿佛那些泪珠真的灼伤了他的掌心,一路蔓延至心脏。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做出一个近乎幼稚的发誓手势,“这次是真的,骗你的话,我就是小狗。”
“哄小孩呢?”鸣甜语气阴郁,“要是敢骗我,我们此生不复相见。你的相机和你,都将永远埋葬在这座雪山下。”
“这么恶毒?”林韫蹙眉。
“敢不敢照说?”
他沉思片刻,郑重道:“如果我骗你,我的相机和我都将永远埋葬在这里。”他懒散地笑了笑:“这样总行了吧?”
鸣甜的情绪稍稍平复,但泪水依旧不止。
她一边咒骂自己的软弱,一边却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任由他的手指从眼角滑至脸颊,最后像抚摸小狗一般揉了揉她的头发。
“该继续回答问题了。”林韫又剥开一颗糖,“椰子味的,再来一颗?”
鸣甜靠在枕头上,半眯着眼看他,没说话,也没去接那颗糖,良久,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抓起他的手腕,义无反顾地按向自己胸前。
这个动作的意义,不言而喻。
林韫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尽管他们之前有过肌肤之亲,但此刻的举动依然逾越了界限。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她死死按住。
“别拒绝我。”她闭上双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韫摇头,“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她所剩无几的生命经不起等待。
鸣甜睁开眼,对上他漆黑的眼眸,渴望被认可的心情越发强烈,她冷了声线,“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家楼下。”
“……”
林韫沉默以对。
窗外的雪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让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鸣甜仿佛又听见心碎的声音,她松开他的手,故作镇定地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既然你不愿意,那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指向房门,“回去吧,记得关灯。”
林韫坐着没有动。
他太了解她了。
这些看似失望透顶的话语,不过是她以退为进的小把戏。
他和她上过床,当然见过她的身体。
他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并不是全是因为唐突冒犯之类的理由,而是预感到他的一生恐怕要因为这个举动发生一些无法预知的变化,甚至走向一个难以挽回的极端。
但对她而言,这是战胜心魔的关键时刻。
林韫不愿做这个不知趣的恶人,甚至,他也想真的当一回拉她出牢笼的救世主。
说服自己后,他主动握住她的手腕,在她微微惊讶的狡黠目光中,引领着她的手掌穿过睡裙,最终停留在她心口的位置。
那里的皮肤温度偏低,带着细微的凸起。
触碰到这些疤痕的瞬间,林韫仿佛看见了手术室里的场景: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麻醉针刺入静脉的瞬间,手术刀划开皮肤,根根乳腺被割除的血腥画面……
一切井然有序,却令人窒息。
“疼吗?”他轻声问。
好像从未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杨德明作为她的主治医生,更注重术后的恢复情况,苏源易的重心则放在她的心理压力上,但似乎他们也没有问过她疼不疼。
鸣甜忽然明白,为什么连电视剧里那些无恶不作的反派会因一句简单的关怀而动摇。她攥紧床单,强装平静:“不疼。”
“真不疼?”
“骗你做什么。”鸣甜语气淡然,“打了麻醉就不会疼,真要觉得疼,我都撑不到现在。”
她抬眼望向他,意外地看到他冬雪一样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嫌弃或者恶心的表情,眼睫低垂着,目光十分柔和,沉静又怜惜。
她原以为他接受不了的。
他竟然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
鸣甜感受着皮肤上的热量,心里不是个滋味,有些不敢和他对上视线了,却又孤注一掷地拉着他的手慢慢移动,想让他知道整条疤的长度,想让他知道她现在的身体有多丑陋。
这短暂的几秒,漫长如一个世纪。
他的手掌温暖而坚定,仿佛透过这些伤痕,触摸到了她过往的迷茫、此刻的犹豫与未来的彷徨。
人生中,有些时刻注定要永恒。
鸣甜心想,这样就够了。
她这一生,活这样一个时刻就够了。
她希望他能马上离开这里,以还她一个理性的自己,却又矛盾地渴望他留下来,让她抓住这根来之不易的救命稻草。
“病变区域面积很大,不得不切除整乳,主治医生问我需不需要填充假乳,视觉上,可能和真乳差不多……但我那个时候瘦了太多,胸前的皮肤无法支撑假体的存在。”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林韫用指腹轻轻点了点那些疤痕,说:“这样就很好。”
鸣甜一下子僵硬了,一寸一寸抬起头望他,恨不得望穿他的真实想法,想知道这是一句过于礼貌的安慰,还是一句发自内心的声音。
“我看过照片了,不丑。”林韫眉眼温柔,“它很漂亮,是鸣甜小姐勇敢坚韧的化身。”
所有思绪霎那间停滞,连同呼吸,听觉和视觉都被剥夺。鸣甜整个人被冻住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泪再度止不住地流淌,极度隐忍的,慢慢呜咽的,最后,终于哭出了声。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放肆地哭过了。
林韫伸手给她擦眼泪,她条件反射地翻过身背对他,蜷着身子哭,厚厚的被子盖在她身上,也能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
“鸣甜。”林韫叫她的名字。
他唤了一声,听着她的哭声越来越痛彻心扉,像是把这么多年吞下去的眼泪全部流光一样。
如她所言,这一刻,林韫看到了一座千年不化的雪山在崩溃。
橘色灯光洒在那个瘦弱的背影上,他想到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那头瀑布一样的笔直黑发像刀刃一样锋利,现在,她背对着他,她的心好像和那些发丝上的卷儿一样柔软了。
这样的转变,让人并不愉快。
林韫用了点力气,把她拉过来,将她被泪水打湿的头发理了理,“我快要被淹死了。”
鸣甜抬眼看向他,睫毛在抖,鼻头红红的,眼尾也是红红的,太阳穴两边还有血管在鼓动,她望着他,吸了吸鼻子,“这么夸张?”
“雪山化了,自然有这么夸张。”
鸣甜望着他的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了,“那你想不想看看雪山是从哪里开始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