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之下》雾花树

36、第 36 章

　　林韫没有立刻回答。

　　鸣甜仰头看着他，两人在寂静中对视。

　　四五秒后。

　　他先败下阵来，喉结微动，“我去拿相机。”

　　这五个字落下的瞬间，某种契约已然达成。

　　这意味着他承认——即便失去左乳，鸣甜的身体依然具有不可否认的美。

　　雪光透过窗户，与室内暖黄的灯光交织，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心中的阴霾仿佛被一阵狂风吹散，鸣甜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可真是敬业，那我要不要化个妆，换身华丽的裙子？”

　　“不用。”

　　林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瞥了眼——鸣甜正鼓着腮帮子用力嚼着那颗椰子糖，手指已经利落地解开了第一颗衣扣。

　　“等我，很快。”他笑着带上门离去。

　　门开的瞬间，冷风趁机灌入。

　　鸣甜缩进被子里，再抬头时，林韫已经提着三脚架和相机回来了，速度快得像是飞的。

　　“需要用三脚架？”她从被子里探出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你拿着相机不就好了？”

　　林韫打开相机架在脚架上，侧眸看她，眼神慵懒中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在说：“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指点职业摄影师？”

　　没得到回答，好像还被无声地鄙视了一下，鸣甜却生不起气来。她解完外衣的扣子，积极地开始脱里面的睡裙。

　　一切准备就绪。

　　快门即将按下的前一秒，“笃笃笃”三道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鸣甜如惊弓之鸟一般飞快窜进被窝。

　　林韫的表情也瞬间冷下来，“谁这么扫兴。”

　　“可能是老板娘，别理她，就当我睡了。”鸣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应该不会有人这么不识趣，一直敲门吧？”

　　林韫淡淡道：“应该没有。”

　　他话音刚落，敲门声再次响起。

　　“……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找我？”见林韫不悦地蹙着眉，鸣甜心里笑了笑，“老板娘要是得不到回应，会一直敲下去的。”

　　“那就让她敲。”

　　“……可我没有被人听墙角的习惯。”

　　林韫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微上扬，“某人应该不会趁我不在，又偷偷溜走吧？”

　　“真记仇。”鸣甜白了他一眼。

　　“还是没有鸣甜小姐记仇，早就认出我了，还装作不认识。”林韫走过去，替她拉了拉衣服，将睡裙的扣子一颗颗扣到最上面。

　　他身材高大，站在床前时，屋顶的灯光被他尽数遮挡。黑色的阴影笼罩在鸣甜身上，仿佛一个温柔的囚笼。

　　鸣甜没有抬头，盯着突然暗下来的床单，“你不也一样？早就知道我已经认出你了，却还假装不知道我知道你是谁。”

　　林韫说：“听不懂。”

　　确认她穿好衣服后，他转身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又偏头看了看隔壁的房门，呆呆道：“是我走错了吗，你怎么在这里？”

　　林韫垂下薄薄的眼皮，语气冷淡，“你说呢？”

　　莫小问赶紧解释，“这是我同学，她不知道你是鸣甜姐姐的男朋友，实在不好意思……”

　　男朋友？

　　鸣甜蹭地一下竖起耳朵，想知道林韫听见这话会作何反应，谁料他还没答复，门边的莫小问又紧接着望过来，目光如炬。

　　“甜甜姐，乐之想请你当她的模特。”

　　鸣甜闷闷地点了点头，心说你着什么急，你让他回答啊，过了这个当口，以后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她越想越惆怅，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这是逐客令。

　　莫小问心领神会，拉着李乐之就要离开，忽然像是看到什么，猛地将门完全推开，激动地指着窗前大叫，“那是我的画！怎么成这样了！”

　　“……我改了一下。”

　　“甜甜姐，你也是美术生？”

　　“她是画家。”林韫冷不丁说道：两位小朋友，我们要睡觉了。”

　　“睡觉”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

　　莫小问顿时满脸通红，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甜甜姐，晚安！明早我们再来找你！”

　　鸣甜宁可熬夜也不愿被吵醒，急得嚷了句：“不行啊，我早上起不来！”

　　这句话的尾音还未落，站在门边的林韫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扫过心尖。

　　“那个，我睡眠质量不太好，习惯睡懒觉，你明早来了会吵……”解释还没说完，鸣甜又听到林韫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她闭了闭眼，没忍住，抓起一个枕头砸过去，怒骂了一句，“给我把嘴闭上！”转头又从容地对莫小问说：“我不是故意修改你的画，只是有些地方的色彩搭配有些欠缺，回去以后多练习，我看过你的底稿，很有潜力，以后会有一番作为的。”

　　“好！”莫小问开心地跑了。

　　林韫满意地捡起地上的枕头：“总算说真话了，这样指点别人，感觉不错吧。”

　　他把门关上。

　　这次特意反锁了。

　　鸣甜瞪他，“你不捣乱，我会更愉快。”

　　“如果这女生将来成为世界闻名的画家，你会不会觉得自豪？毕竟你也指点过她。”

　　“她成为大画家，靠的是自己的努力和天赋，和我轻飘飘的一句话有什么关系。”鸣甜不屑，“照你这么说，我搬把椅子坐在画廊门口，天天给人指点江山，岂不是要自豪得飞上天了？”

　　林韫没接茬，走到画前，没问她为什么要在相机上画满蓝色泪滴，而是弯下身子，与画并排，故意逗她：“我怎么看不出来画的是我？”

　　高大的身影与矮小的画架形成滑稽的对比。

　　鸣甜被逗笑了，“因为你瞎。”

　　“能不能把它送给我？”林韫打量着画，越看越喜欢，扭头暗示她，“我生日快到了。”

　　“不能。”鸣甜断然拒绝。

　　拒绝不是因为画中的主角是林韫，而是因为这是她沉寂多年后，重新执笔画下的第一幅让人感到快乐的作品。

　　这幅画对她意义非凡。

　　林韫挑眉，“好，那我把这幅画送给你。”

　　鸣甜被他的无耻一面震惊到了，“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用得着你送？”

　　“可画里的人是我。”林韫坚持。

　　“你说画里的人是你就是你？”鸣甜扫他一眼，眼皮一跳，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莫小问说画里的人是我男朋友，你是吗？”

　　这个问题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说完她就后悔了，没等林韫回答，着急忙慌地岔开了话题，“我还没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林大摄影师有没有什么好想法？”

　　林韫目光依然停留在画布上，仿佛没听见那个问题，半晌，缓缓道：“蓝眼泪。”

　　蓝眼泪。

　　鸣甜在唇齿间细细摩挲着这三个字，抬眸望向那幅画，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瞥他的侧脸，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楚，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就叫这个吧。”

　　摄影机重新打开，睡裙脱到一半时，鸣甜忽然失去了赤裸面对他的勇气，从行李箱里找了一件棉麻长裙披上。

　　林韫从衣兜里拿出一对珍珠耳环，递给她，“上次掉我那儿了。”

　　那条棉麻长裙很透，隐约可见她身体的轮廓。他微微别过脸去，“一直忘了还给你。”

　　鸣甜心情复杂，沉默着将耳环戴上，把头发别到耳后，“开始吧。”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暖光流淌。

　　快门声接连响起，几乎不曾间断。

　　鸣甜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仿佛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逐步去接纳这具残缺的身体——这对一个完美主义者来说并不容易，但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她要的不过是得到认可。

　　只要得到认可，所有困难就可以迎刃而解。

　　拍摄结束后，鸣甜躺在床上，抱着一丝小小的期许问：“今晚还回去吗……”

　　“回，等你睡着，我就回去。”林韫目不转睛地看着相机屏幕，时不时关注她的情绪。

　　鸣甜心里掠过一些失落，指着对面的行李箱，“那台相机你拿走吧，留在我这儿也是浪费。”

　　“你已经付过报酬了。”林韫说：“以后有机会，我教你摄影。”

　　“好。”鸣甜点头。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房间里只剩下暖黄的灯光和渐趋同步的呼吸声。

　　鸣甜翻过身看着他，终于问出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出现在雨崩，和我有没有关系？或者我这样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雨崩？”

　　在他们重逢之前，她既没有他的微信，也没在社交平台发过定位。林韫的出现如同神迹，若不是他至今未露出什么恶意来，鸣甜几乎要怀疑他是个变态跟踪狂。

　　林韫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相机屏幕上，轻描淡写地说：“用了一点不太光明的手段。”

　　“什么手段？”鸣甜的好奇心被勾起。

　　“以后再告诉你。”

　　他越是回避，鸣甜越是好奇。

　　她凑近些，还在思索如何逼他说出真相，却在不经意间触到了他温热的呼吸，林韫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正深深地看着她。

　　他的五官是清俊冷冽的，气质却有一种养尊处优的懒散，专注时，像一粒粒冰冷的雪，笑时，像温柔的风，被他注视的时候，像沐浴在阳光下。

　　鸣甜又靠近了些，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可不可以……”

　　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