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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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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的暗示意味太浓。
他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退后两步,声线压得又低又沉,“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我的模特?”
“我是人,不是什么猫狗。”鸣甜轻笑一声,尾音上扬,“不过……你要是好这口,我也可以扮给你看。”她清了清嗓子,夹出甜腻的嗓音,“喵~”
“……”
“不喜欢猫?”她也不觉得学狗叫丢脸,换了个调子,“汪汪汪?汪汪!”
男人不为所动,转身就走,“我不会把我的镜头对准一个随便的女生。”
鸣甜懒得跟他争辩什么,看着他走到门边,才悠悠开口,“你就这么放心,让我和你的废片单独待在一起?”
“……”
男人脚步倏然顿住。
“初次见面,你可能还不了解我。”她声音在暗室里显得格外幽长,“我这人爱憎分明,不喜欢的,再贵也舍得扔;喜欢的,千方百计、不择手段……我也要弄到手。”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从麻绳上扯下一张晾干的照片,双手一分——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狭窄空间里炸开。
男人猛地转身,几乎是几步冲到她面前,劈手夺过那已裂成两半的相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嗓音里终于压不住翻涌的怒意,“别逼我动手。”
“动手?”鸣甜偏过头,将一边脸颊迎向他,“打耳光吗?我这辈子挨过的耳光可多了,也不差你这一个,来吧,快打。”
“不可理喻。”他垂眸,指尖抚过相纸的裂口。
“我知道作品被毁是什么心情。”明明是她亲自动的手,此刻却说得像在安慰他,“节哀,不过,谁让你骂我是随便的女生呢?”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鸣甜一本正经地纠正,“以我的年纪和阅历,你不觉得‘随便的女人’这个称呼,可能更贴切一些吗?”
说着,她抬手,拨开面前遮挡视线的照片。
一张脸毫无遮蔽地映入眼帘。
面部线条利落干净,薄唇紧抿,眉骨与鼻梁被暗红的光线勾勒出深邃的阴影,即便因愤怒而绷紧了肌肉,但那神情在红光的映照之下,竟奇异地带了一丝悲悯的质感。
鸣甜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女娲的毕业设计,也不过如此了。
她的目光像鉴赏雕塑,从他微湿的发梢开始,缓缓下移,掠过眉眼,然后是紧抿的唇,滚动的喉结,半敞衣襟下坚实的胸膛……
直到他漆黑的眸色沉了又沉,她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跟我想的差不多,有那种背影的男人,皮相差不到哪里去。”她嗓音里带着一点愉悦,“不是那种没有香味的花,值得我摘下来闻一闻。不过……摄影师这个职业有点埋没你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上他的胸膛,“有兴趣转行吗?我认识几位美院的教授,别误会,不是让你当画家,是让你当一当大卫雕塑。”
先毁作品,再辱人格。
男人最后那点耐心终于耗尽。
他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声音哑得厉害,“出去。”
鸣甜眉梢一挑,“我不。”
几秒死寂的对峙后,他决然地摔门而去。
门板被掼得嗡嗡震颤。
听着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鸣甜脑子里像炸了个闷雷。她简直无法相信,拍卖行上下公认的零死角美女,今晚手段尽出,生平第一次“猎艳”,竟以惨败收场?
“说你摄影技术不行就破防了?”
恼羞成怒之下,她冲着门外喊:“你不回来,我今天就把这儿砸了!把这些废片全撕了!”
这威胁够狠。
可脚步声依旧毫不留恋地远去。
鸣甜彻底气急败坏,提高音量,“你等着!我这就跟佛祖告状!让佛祖惩罚你以后拍的每一张照片都是废片!你的镜头从此死去!”
佛祖大概听不见。
因为鸣甜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她憋着一肚子火,抬脚狠踹了几下旁边的器材柜。连踹三四下,心头那点郁气才稍微顺了些。正打算离开这个晦气地方,门边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落锁了。
男人去而复返,面无表情地倚在门边。
“告完状了?”
鸣甜嘴角一抽,微微点头。
他没再说话,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拧上了反锁扣。
这动作在暗红光影的衬托下,透出一股无声的压迫感。
鸣甜却半点不慌,从容地从包里摸出散粉盒,对着小镜子细细补好妆。再抬头时,语气已是毋庸置疑的笃定,“打开你的相机,我让你亲眼看看,那个模特到底差在哪儿。”
男人静立片刻,终于走向一旁的柜子,动作熟练地挑选镜头。
暗红的光漫过他低垂的眉眼,衬得眸色更深。他稳稳端起一台相机,线条冷硬的下颌朝她微微一扬,“现在,证明给我看。”
暗室一角有个长沙发。
鸣甜走过去坐下,手指顺着小腿曲线滑下,解开高跟鞋的暗扣。接着,她将身上那条缎面吊带裙褪至腰间,在他略显讶异的注视下,双手绕到背后,毫不扭捏地解开了内衣搭扣。
“光线、角度、构图、明暗对比……这些基础,用不着我教你。”她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死死锁在他身上,想看清他眼中会映出怎样的自己,“准备好了,就开灯。”
然而,左胸却毫无征兆地一紧。
下一秒,熟悉的剧痛排山倒海地袭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骨血里。
鸣甜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险些从沙发上栽倒。
“啪——”
灯亮了,是雪白中偏一点冷调的淡蓝。
鸣甜疼得几乎坐不直,嘴唇微张,那句“灯笼是蓝的,廊灯是蓝的,连暗室的灯都是蓝的,你到底有多喜欢蓝色”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狼狈地蜷缩进沙发角落。
淡蓝的光笼罩下来,照在她微微耸动的肩胛骨上,连着褪至腰间的松石绿蓝缎面裙,让她像一只被缚住翅膀,正在垂死挣扎的蓝闪蝶。
“咔嚓——”
快门轻响。
这只濒死的阿多尼斯蓝蝶,第一次落入了他的取景框。
“转过来。”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鸣甜用发颤的手背抹去额角的冷汗,吃力地转过身。目光交汇的刹那,她清晰地看见他按快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的迟疑,猝不及防地与六岁那年的照相馆重叠。
下一秒,“咔嚓”声密如急雨。
耳膜被连绵的快门声撞击,胸口的刺痛也随之加剧,无数记忆碎片在剧痛中翻腾上来,最后定格在二十年前那间老照相馆。
湖蓝色连衣裙裹着黝黑瘦小的身体,胸口的白蝴蝶结土气又扎眼。同龄孩子鲜亮的笑容像一面面镜子,照得她只想缩进角落,连幕布前的那块地板都不敢踏上去。
“别紧张,我们甜甜是最美的小姑娘。”
记忆里,妈妈最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恍惚之间,竟与此刻男人“抬头,看着我”的指令缠绕在一起。
美。
这个字,像一道无形枷锁,困住了她整整二十年。
妈妈说她美,转身就把她丢了;方莱说她美,最后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如今,连赋予她这份“美”的生命本身,也在左胸阵阵蚀骨的疼痛里,一点点流逝。
快门声越密,疼痛越烈。
她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提线木偶,麻木地跟随他简短的指令,变换着姿态。
“你的眼睛像一对猫眼石,很美。”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抬起头,不要眨眼,看着我。”
此刻,他的主宰是绝对的。
鸣甜轻轻点头,抬起眼帘,视线里,他的轮廓渐渐与母亲、与方莱、与一团模糊的象征“命运”的身影重叠。
他们都夸她美。
然后,却又都抛弃了她。
她痛苦地抬手捶了捶左胸,硬生生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在快门声与疼痛交织的漩涡里,最后一点“自我”也被吞噬殆尽。
当最后一声快门落下,左胸那蚀骨的刺痛,竟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男人放下相机,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件宽大的黑衬衫,递到她面前,“今天到此为止。”
鸣甜勉强从虚脱感中抽离出来,接过衬衫裹住身体,哑声问:“现在相信了吗,我能让你的照片变得有意义。”
他没有回答,目光掠过她的眼睛、鼻尖、泛白的嘴唇……最后,停在她随着急促呼吸起伏的、软玉一样的胸线轮廓上。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随即侧过脸,反手替她拢了拢松垮的衬衫领口,然后弯下腰,在散落一地的衣物中,拾起她贴身的内衣。
“它漂亮吗?”鸣甜指尖轻轻按在左胸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种偏执的求证,“你的镜头,刚才一直停在这里,你觉得它漂亮吗?”
男人沉默着,将拾起的内衣放在她手边。
摄影结束,他又变回了那个疏离的陌生人。
鸣甜抿紧嘴唇,垂眸看去,正好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拎着她那件蕾丝内衣的细肩带。女性衣物的柔媚与缠绕在他指尖的冷感,形成一种极具张力的反差。
她烦闷地闭了闭眼,一边想这一幕画下来应该很有观赏性,一边又想这人绝对就是柳下惠的转世。
“送我回家。”
等到了家,她非得“弄死”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