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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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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之地”。
名字起得有点老土,店面却别有韵致。
檐下一左一右,分别挂着两盏普鲁士蓝的纸灯笼,被月光浅浅滤过一层,光晕清冷如薄雾,洒在头上,就像呆在海边,吹蓝色的风。
鸣甜在檐下站了好一会儿。
浸淫艺术品拍卖行业多年,她一眼便知这画廊主人审美不俗,无论是灯笼的蓝,还是光的角度,抑或是门边几株盆栽的斜倚姿态,都藏着不动声色的巧思。
推门进去,展厅的各个角落都立着一盏灯笼,依旧是蓝色,却是饱和度极低的灰调浅蓝,让这里柔和得像蒙了一层薄纱。
本是揣着猎艳的心思来认识一下画廊的主人,鸣甜却被这里的氛围感染了,反倒认认真真地逛了起来。
墙上那些画作,没有署名,也并非名家手笔,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随手涂抹的印记,画风跳跃,技法也称不上纯熟,有几幅甚至像是小学生的涂鸦,但偏偏有一股蓬勃的、未经驯服的生气。
这是她的画作所缺少的东西。
鸣甜一幅幅看过去,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画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在昏暗走廊里与轻柔的蓝光交织在一起,微微脉动着,像一个沉睡的呼吸。
她握住门把,轻轻推开。
暗沉的红光盈满室内,一道背影立在中间。
男人身材颀长挺拔,黑衬衫妥帖地收进裤腰,背脊线条利落,肩背开阔沉稳。微垂的发梢浸在红光里,他正专注地看着什么东西,背影在氤氲红晕中稳重如一座岿然不动的山。
“说了别进来。”他没回头,声线低哑,裹着一层砂纸磨过的粗糙感,听不出情绪,却有种不易察觉的熟稔,“还没被训够?”
光听这语气,鸣甜心就沉了半截。
这男人……
恐怕名草有主。
可光是这道背影,已经把酒吧里那些庸脂俗粉衬得不堪入目,骨相品相皆属上上乘,若就这么放过了,她怕是今晚,甚至往后许多个被病痛啃噬的夜晚里,都要悔青肠子。
至少,得先探探虚实。
她斜倚着门框,声音放得轻缓,“这里……不对外开放吗?”
男人动作一顿。
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他个子很高,室内悬挂晾干的一串串照片如帘幕般半掩着他的面容,只隐约可见一个线条清晰的下颌,还有一件松垮的黑衬衫,在暗红的光下,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鸣甜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你是妙妙的客人?”男人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语气疏离,“私人区域,请出去。”
“门没锁,我以为这里也是展厅。”鸣甜垂下眼睫,夹着嗓子,刻意让声音带上一点轻颤,“能麻烦你送我出去吗?这里光线太暗,我不太舒服。”
他没回应,手仍在身前稳定地搅动着。
鸣甜对摄影不算陌生,知道这里是暗室,洗印照片的关键时刻绝不能中断。
本着不惹怒他的心思,她安静地等了一分钟,看他没什么表示,耐心告罄,也懒得再演什么怕黑的小白花了,索性径直走到他身侧。
显影池中,红光潋滟的水面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夹着相纸匀速摆动。手指修长,关节清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背上青筋微凸,腕骨线条利落。
“私人场所,谢绝打扰。”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算得上礼貌,“请离开。”
鸣甜盯着那只手,下意识舔了舔唇,喟叹般地低语了一句:“你的手……很有力量感。”她抬起眼,看进他半掩在阴影里的侧脸,语气直白,“想摸摸看。”
男人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我在工作。”
“……呃,你的意思是?”鸣甜眼睛一亮,眉梢微扬,“我安静待在这儿,等你忙完就可以?”
她不等他给出回答,自顾自退到门边,抱臂斜倚,“行,你忙,我就在这儿等。”
暗室重归寂静,只有显影液晃动的细微水声。
鸣甜的目光却不安分,黏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沿着衬衫下隐约的肌理线条反复描摹。心痒难耐,悄悄从包里摸出手机,对准那道背影按下了快门,打算留作日后绘画的素材。
谁知闪光灯忘了关。
刺目的白光骤然撕裂满室红光!
她手一抖,慌忙把手机塞回包里。见他并未立刻发作,才稍松口气,背过身查看照片。画面因过度曝光糊成一团,红白交织,模糊难辨。
果然,只有眼睛才是最好的记录仪。
她无意识地轻叹了一声。
“我让你别打扰我工作。”男人的背影陡然绷紧,声线里的耐心所剩无几,字字冷硬,“出去,把门关上。”
鸣甜小脾气一下就上来了,几步走回池边,伸手就攥住他小臂,“要我出去可以。”她指尖趁机在他紧实的肌肉线条上轻轻划过,“得劳驾你用‘公主抱’的方式。”
男人的动作彻底凝固。
鸣甜完全能感觉到瞬间凝滞的空气里,那股隐忍的怒意,如果换作她自己作画时被人如此打扰,怕是早抄起刻刀了,将那人捅成马蜂窝了。
这么一想,都有点心疼他了。
她老老实实松开手,退开两步,不到两分钟又凑上前,看向显影池:“还没好?”
那张相纸在药水中渐渐显影:一片灰蒙压抑的天空下,是一片连绵起伏的荒芜山丘,但山脚立着一个身姿俏丽的人影轮廓。
“这是妙妙?”她问。
“不是。”
“那她是谁?”
“与你无关。”
鸣甜于是换了个话题,“这些都是你拍的?技术不错,接私人约拍吗?食宿全包。”没得到回应,她继续问:“你去过很多地方吧?哪里风景最好?看过极光吗?可可西里真有那么多偷猎的?”
“你能安静点吗?”
“能啊。”她答得飞快。
“那就把嘴乖乖闭上。”
“……‘闭上’就挺好,‘乖乖’就免了,有点油。”鸣甜侧眸,目光落回他衬衫上,“黑色真的衬你,不张扬,但显稳重,一看就事业有成,不过……”她话锋一转,“妙妙到底是你什么人?”
“与你无关。”
“……能换个词吗?”
男人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关你屁事。”
鸣甜反而笑了,“这就对了,我不介意粗话,越直接越好。”她将话题拽回,“妙妙是你同学?”
“不是。”
“同事?”
“不是。”
“那就是女朋友了?”她语气自然,声线清冷,完全没有一点刺探别人隐私的抱歉。
“想知道?”男人意味不明地反问:“给我个必须回答的理由。”
鸣甜眨了眨眼,“你信佛吗?佛家讲,所有相遇都是因果的必然,如果今晚你不在这儿,如果我没有走进来,我们还会碰见吗?”
短暂的沉默后。
他淡声道:“她是我妹妹。”
“嗐,早说啊,害我绕这么大的圈子。”鸣甜心里一松,伸手将池中那张显影完毕的相纸捞了起来,就着昏暗的红光端详起来,“光线和构图还行,但细节粗糙,模特也差点意思。”
男人周身气压骤沉。
她却没有察觉到,自顾自地点评:“灰绿色山丘和阴沉天空本该有强烈对冲,但在这张相片里,这效果既不灵透,也不沉厚。你看这模特,头昂着,手臂却无力下垂,站姿别扭,和背景完全是割裂的,内在逻辑根本不通,这张照片到了懂行的人眼里,不是一个合格的摄影作品。”
他听完,默默走到她身后。
从这个角度,他只需稍一垂眸,便能将她吊带裙下起伏的莹白曲线尽收眼底。
但鸣甜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并未在她身体停留分毫,只沉沉地落在她手中的照片上。
他很在乎这张照片。
那么,要吸引他的注意,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用最尖刻的语言践踏它。
“这根本是一张彻头彻尾、无药可救的废片。”她声音冷脆,字字如刀,“拍出这种东西,你夜里能睡着吗?一想到自己的镜头竟然分娩出这种东西,你不会羞愧吗?就这水平,趁早别干了。”
这话如同直捅心窝。
他却依旧没有爆发出明显的情绪,只是周身的气场更沉,也更静了。
鸣甜罕见地生出一丝不确定。
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语气刻意放软些,“当然,在大部分人眼里,这张照片发个朋友圈,是能得到几排点赞的,也还是够格置顶的。”
男人依旧沉默,伸手从她指间抽回照片,稳稳挂回那条旧麻绳上。
鸣甜一惊,“废片也留着?”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它确实是一张废片,但废片也有它的意义。”
“废片能有什么意义。”鸣甜不以为然,“我画废了的画,从来当场就撕,绝不留到第二天。”
“可能你我对‘意义’的理解不同。”
鸣甜现在可没心思和他探讨这种哲学问题。
她的目光流连在两人刚刚短暂触碰过的指尖,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带着艳色的贪婪。
“我有个办法。”她靠近一步,声音压低,“能让这张废片……变得很有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