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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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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水流氤氲。
鸣甜在热气中睁开眼,隔着朦胧的水雾,看见镜子里映出一张妆容斑驳的脸。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十来秒,忽然毫无预兆地笑了出来,“鸣甜,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一只被暴雨浇透的母鸡。”
热水还在哗哗地流淌。
她伸手关掉水龙头,取下毛巾擦拭身体。指尖掠过左胸时,动作微微一滞。
那里还残留着一种隐秘的、钝钝的痛,像一根细针扎在皮肤深处,只有随着动作的发生,痛感才会明显,但不算剧烈,却也足够提醒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直到此时此刻,鸣甜仍然难以相信,这世上最糟糕的事情,竟然会落在自己头上。
“滴滴滴——”
手机铃声从客厅传来。
她卸干净残妆,推门走出浴室,没有理会那聒噪的声响,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支烟。
袅袅烟雾里,她有些恍惚地环顾四周。
乳白的墙上挂着几幅色调阴郁的画,角落的金属架摆满了颜料,雾霾蓝的哑光书架上堆叠着她经常翻的画册,还有脚下这块跑了好几间店才买到的波西米亚风短绒地毯……
这个曾精心布置的小家,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座墓室,正在等待它的女主人下葬。
“滴滴滴——”
铃声又一次响起。
鸣甜烦躁地弹了弹烟灰,用力按下接听键,“说过多少次!别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方莱顿了顿,声音弱了下去,“给你发了好多信息,你没回,我才打的……”
见她沉默,他又小心翼翼地解释:“昨晚宴会上有个多年不见的好朋友,跟他聊得太投入,后面才听说你晕倒了,怎么样?好点了吗?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烟已燃尽,她又点了一支。
“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了。”方莱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温柔,“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鸣甜没理会,静静看着指间明灭的火星。
二十六岁生日这天,相恋两年的男友在宴会上当众宣布即将移民英国,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左胸突然袭来的一阵剧痛,让她在众目睽睽下昏倒过去,再醒来时,医生用平静而惋惜的语调告诉她:是乳腺癌。
医院走廊里,她几乎是那个最年轻的患者。
二十六岁,没结婚,没小孩。
但已经确诊了乳腺癌。
鸣甜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胸口,既不想问方莱会不会为自己留下来,也不愿去猜,她昏倒进了急诊室时,这位正牌男友究竟在和哪位“好友”畅谈。
“小甜,我知道你生气,但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每次想好好谈一谈这件事,你都说工作忙,这才拖到了昨晚。”
“听起来像是我的错。”鸣甜吐出一口烟,疲惫感漫上来。她揉了揉眉心,轻轻道:“分手吧。”
“分手?就因为我要……”
“别这么肤浅。”鸣甜打断他,“半年前,凌仔请客吃饭那次,你喝得烂醉,非要把手机递给我看。”
电话那头的呼吸猛地一顿,半天没声响。
“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叫断片。”鸣甜极淡地勾了勾嘴角,指尖一捻,烟蒂“叮”地弹进烟灰缸,火星瞬间灭了。
她抓过沙发上的毛巾,慢慢地擦着湿发。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闷声闷气的滴答滴答声,听得方莱心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她是真抓着把柄了,还是故意诈他。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装糊涂,“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鸣甜低笑一声,“那看手机。”
她点开聊天记录,手指划了两下,把那几张合照转过去,“缇娜之前发我的,自己看吧。”
她跟着按灭屏幕,嫌恶地皱着眉,“长得一般,身材一般,你图她什么?外面的野花再香,你在外头闻闻就得了,非要摘下来,揣到我面前恶心我?你当我是傻子?”
“嘟嘟”两声消息提示音响起。
电话那头猛地炸开方莱的吼声,带着被坑了的气急败坏,“这个贱人!她居然偷拍我!”
“不然呢?你真当她是冲你这个人来的?”鸣甜转身往卧室走,赤脚踩在地板上,不轻不重,“除了你兜里那点钱,你还有什么能让她惦记的?”
她推开卧室门,看到床头那幅快两米的画,脚步沉了沉,挪开视线,扯掉了浴巾。
穿衣镜中映出一具曼妙的身躯。
雪白肌肤在橘色暖光下泛着细腻光泽,每一处曲线都如一座静谧山丘,散发着极致的韵味。
这么美丽的身体,不久后会被癌症侵蚀,逐渐发黄、溃烂、死去。而它短短一生,只有方莱这么一个不曾爱过的过客。
鸣甜郁郁地叹了口气,穿上衣服。
电话那头,方莱还在喋喋不休:“当初追你的人那么多,你偏偏选了我。我以为是因为喜欢我,后来才发现,你只是拿我当打发时间的消遣……但我从来没后悔和你在一起。”
“别恶心我了。”鸣甜在梳妆台前坐下,“这儿没有观众,你演给谁看?”
“这是真心话!”
“真不真,你心里清楚。”
“你从来不给我承诺!也不说要和我结婚!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一点想和我共度余生的意思。”
鸣甜正在描眉,闻言噗嗤一声笑了,“这话你自己听着不好笑吗?”
“哪里好笑?”
“你和缇娜嘴对嘴喂葡萄的时候,想过和我共度余生吗?昨晚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调情的时候,你想过和我共度余生吗?”
她语气彻底冷下来,“一直没揭穿,是觉得你在我面前,用一个谎圆另一个谎的样子特别可笑,我想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精准刺中方莱最虚伪的痛处。
他彻底破防了,对着电话声嘶力竭地大吼:“是!我是劈腿了!你就很干净吗!你锁在画室里的的那些东西,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他妈都被别人干到怀孕了,还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
卧室光线明亮。
那只眉笔却险些划到眼睑。
鸣甜缓缓放下眉笔,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却什么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匆匆挂断电话,她才摸到眼尾湿湿的。
被人干到怀孕……
这么恶毒的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鸣甜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汹涌的泪意。
扯出纸巾,擦掉眼泪的湿痕,将方莱所有联系方式删除,从首饰盒里挑了一对的蓝色琉璃珍珠耳坠戴上,蹬着高跟鞋,出了门。
……
初夏的夜晚,空气微温。
她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停下,望向对面人声鼎沸的烧烤摊。
油烟气混着欢笑声语飘来,鸣甜却感到一种隔岸观火的漠然与彷徨。
作为一名艺术品拍卖师,她一直以近乎严苛的规则对待自己的身体:远离油烟,精确计算每一餐的热量,每月耗费近五分之一的薪水来维持肌肤的光洁与体形的纤直。
这一切,曾是她价值的一部分。
在那纸诊断书降临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精心养护并且引以为傲的身体,竟会以这样骤然的速度化为泡影。
在被疾病彻底吞噬前,她这本书需要被人认真阅读,需要一个“读者”用最真挚的目光,在她的身体上写下批准,再画一个绚丽的句点。
这个人不可能是说出那句话的方莱。
一个尖锐又疯狂的念头,就在此刻破土而出,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鸣甜提起裙摆,推开一家酒吧的大门。
震耳的音乐扑面而来,浓烈的熏香混着汗味直冲鼻腔,令人生理不适。炫目的灯光下,无数衣着清凉的男女正在疯狂扭动腰肢。
她只站了三秒,便退了出来。
虽然动了这样的心思,但她也不是那种来者不拒的女人,索性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脑中闪过了几个模糊的人名,又被逐一否决。
直到一家画廊,出现在视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