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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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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皮,“嗯?”
“穹银雪山,或者扎拉圣岭,您听说过吗?”
扎西夹菜的手顿住,黝黑的脸上眉头锁紧。他看了一眼鸣甜,又像是无意般扫过旁边一直沉默的三个人,闷声道:“问这个做什么?”
“想去看看。”
“看?”扎西表情带着明显的不赞同,“那地方有啥好看的?不就是座雪山嘛,远得很,路不好走,这个季节去,你是不想活了?”
“我不是去那儿玩。”鸣甜语气平静但坚持,“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您要是知道,能不能告诉我一点具体的情况?”
扎西低下头,用力扒拉了两口饭,含糊地说:“不知道,我没去过。老人们传下来的话,那地方……不干净,去不得。”
鸣甜沉吟了片刻,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钱包,先是数了五张,觉得有点少,又再数了五张,递到扎西碗边,“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确保安全。”
这个动作让旁边的王令平挑了一下眉,然后又是一意味不明地看了看鸣甜。
扎西盯着钞票,望望鸣甜,再瞥一眼旁边那三个明显也在聆听的客人,脸上挣扎的痕迹更重。
他最终叹了口气,收起了钱,声音压得更低:“不是钱的事儿……是有些话,不好乱说。”
他拿起青稞酒壶抿了一口,缓缓道出关于“活人山”的古老传言——它会“呼吸”,会让人看到不该看的、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尤其是女人。
“……从这儿往西北,先开车两个小时,再沿白水河走到尽头的冰瀑布,最左边那条‘鹰愁道’上去,才算进了它的地界。后面……我就不知道了。”
扎西说完,看着鸣甜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的沈小媛,补充道:“听我一句劝,别去,那地方邪性得很,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你们两个女娃娃。”
话音刚落,他突然怼了怼沈小媛,“特别是你!怀着孕还出来徒步,一会儿要换到这间房,一会儿要换到那间房,事情多得要死!”怼完,又象征性地安抚了一句,“你不知道我每天多操心你,总之,你和她都不能去!”
“谁要跟她去!”沈小媛低吼一句。
鸣甜懒得搭理她,只是冲扎西道了声谢。
这顿晚饭在沉默中结束。
扎西收拾碗筷时,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的:“今天下午那帮娃娃也非要进去……唉,真是不知轻重,咱们暂且等等看,一个星期之内我能不能收到他们报平安的电话。”
说到报平安……
鸣甜霎时想起来,还没给林韫报平安。
虽然他们不是必须要报备行踪的关系,但有人惦记自己的安全,还是蛮开心的。
她在对话框编辑好“今日平安”四个字,刚发送出去,余光看到沈小媛歪歪扭扭地站起身,手一直放在小腹上,“令平,我不舒服。”
鸣甜心想,你当然不舒服,顶着一个孕肚都能和人干柴烈火,不舒服才怪。
“那回去躺一会儿。”王立平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和扎西说了一句“晚上再送一杯热牛奶过来”,就相携着上了楼。
到了楼梯拐角,他忽然越过林小媛的肩头,定定地看向鸣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幽幽地刮了鸣甜一眼。
“……”
鸣甜毫不客气地刮了回去。
刮完,她觉得昨晚还是太善良了。
当时就该破门而入,直接打断他们的“连接”,看这个老男人今天还能不能威风得起来。
“你叫……鸣甜是吧?”一直玩手机的周叙俊突然抬起头,“是,我们昨晚没经你同意,去你房间是不对,但小媛把你当朋友,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我怎么对她了?”
“你把她的孕肚画了下来,她本来就因为怀孕的事情不开心!你还让她看到那种东西。”
周叙俊骂道:“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首先,她还没有资格出现在我的画里,其次,是她偷看我的东西在先。”鸣甜语气淡漠,“要不是因为她是孕妇,我早一个耳光扇过去了。”
“她那是关心你!”周叙俊愤愤地盯着她,“亏她把你当朋友!亏她每天晚上都等你回来了再睡觉,就怕你死在山里!”
“……”
行吧,舔狗一枚,懒得评价。
鸣甜打开对话框,将扎西关于“活人山”的所有描述,转达给林韫,然后才看向周叙俊,悠悠道:“你年纪不大,别被人当枪使,人家沈小媛正牌老公都没说话,你在这儿打抱什么不平?”
这本来是一句好话。
谁知周叙俊一听,直接甩手走了。
鸣甜觉得莫名其妙,和扎西又聊了几句,去公共浴室洗了个澡,也回屋睡觉了。
……
接下来五天,天气反常地持续晴好。
高原地带稀薄而锐利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将厚厚的积雪晒得表面融化,入夜后又冻成坚硬的冰壳,天地间只有一片刺眼的白光与湛蓝。
沈小媛、王令平和周叙俊三人,每天一大早就装备整齐地出门,傍晚才会容光焕发地回来。
鸣甜偶尔能从窗口看到他们离去的背影,朝着镇子西北方向,正是扎西所说的“白水河”上游。
但他们的目的地应该不是那里。
倒不是因为和他们交谈过,而是因为他们的装备和之前那群看着就很专业的徒步爱好者相比,实在简陋太多。
所以,鸣甜猜测他们应该是短距离徒步旅行。
虽然是短距离徒步,应该不会太危险,但她也没有跟他们一起去,而是留在了镇上。
借着写生的名义,在镇里为数不多的小店和餐馆,甚至帮人晒牛粪饼的老阿妈身边转悠,状似随意地打听“穹银雪山”或者“活人山”。
大多数本地人要么摇头表示没听过“穹银雪山”这么文绉绉的名字,要么在听到“活人山”时脸色微微一变,然后摆摆手,用生硬的汉语说“不知道”、“不好去”、“那个地方很危险”,便不再多言。
鸣甜得到的有效信息寥寥无几。
只有一位在镇口晒太阳的、耳朵有些背的老爷爷,在听清“活人山”这三个字后,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紧接着就老泪纵横地哭了。
“鬼神说话的时候……要捂紧耳朵,闭紧眼睛……不然,魂就被勾走了,我儿子……就被他们勾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鸣甜草草安慰了几句,见老爷爷不哭了,又马上追问:“具体是怎么个勾法,您知道吗?”
老爷爷一听,憋不住了,又开始嚎啕大哭,任凭她软硬皆施,又是砸钱,又是抹眼泪博同情,他也闭口不答了。
这种普遍的讳莫如深,反而让那座山在鸣甜心中变得更加真实而迫近。
作为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当然不信鬼神之说,只是觉得,这是老一辈因技术手段不足和认知层面的欠缺产生的错误观点。其目的,就是让年轻人听劝,别再去深山老林里犯险。
但她得了癌症,年纪自然属于年轻的范畴,寿命却不算是年轻了。
……
第六天,天色在清晨就变了脸。
铅灰色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小镇的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吞噬蓝天,尖锐的风开始呼啸,卷起地面和屋顶的积雪,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温度急剧下降,到了午后,雨水夹杂着冰粒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很快就在地面和屋檐凝结成一层滑溜的薄冰。
不到三四个小时,路面就已经严重结冰,甚至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这还只是在较为平坦的小镇里,如果是在崎岖险峻的山上,鸣甜都不敢想像,路有多难走,方向有多难辨别,饥寒交迫的感觉有多难以忍受。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发自肺腑地意识到,林韫说的那句话有多么正确,这种季节去寻找那座雪山,跟跑去送死确实没区别。
所有人都“困”在了客栈里。
因为气温骤降,大中午的,堂屋里就烧起了炭火盆,并且烧得比往日还要旺许多。
四个房客,还有扎西,都聚在这里。
各自占据一方,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滞,除了王令平偶尔几句指点年轻人的说教,剩下的就连吃饭的咀嚼声都不怎么听得见了。
鸣甜一边吃着碗里热腾腾的面条,一边抬眼看向正蹲在盆边添炭的扎西,随意地问了一句:
“扎西,客栈里存的粮食和水还够吗?这雪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们要不要去镇上的小卖部再囤一点东西?免得出什么意外。”
扎西闻言,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手里的炭往盆里一扔,溅起几点火星,“没见识的城里娃娃!这算啥子大雪?一年里头总要来这么几回。回回都像你们这样慌里慌张,我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鸣甜被噎了一下,没接话。
扎西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回来时手里攥着几块黑褐色、看起来坚硬如石的肉干。
“喏,吃吧。”他给每人分了一块。
“正宗牦牛肉干,秋天晒的,就这东西,够我们几个嚼上一两个月。只要不断水,饿不死。”他看了一眼窗外混沌的风雪,表情笃定,“别看现在闹得很凶,要不了几天,这雪准停。”
鸣甜捏了捏手里硬邦邦的肉干,心下稍安。
她放下筷子,摸出手机,趁着还有一丝微弱的信号,给林韫发去一条简短的短信:“暴雪封山,困于客栈,无恙,勿急。”
信息几乎刚显示发送成功,铃声就猝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