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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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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甜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猛然推开木凳,踉跄着冲向门外。刚掀开门帘冲到雪地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非但没有起到缓解的作用,反而像是一记重击。
她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对着墙角的积雪,“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早餐吃下的糌粑,刚刚吃下的温热面片、小炒牦牛肉、还有那碗酥油茶,混成一团酸腐温热的东西,全数呕在了洁白的雪上,刺目又难堪。
老板娘跟了出来,焦急地拍她的背,“咋个回事?肚子受凉了?还是喝不惯酥油茶?”
鸣甜剧烈地喘息着,直到胃里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时,那种肿胀、下坠感才消失。
她直起身,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包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和眼泪,指着雪地的那团秽物,“不好意思,打扫的费用我来出,两百够不够?”
老板娘连连推辞,“不用不用!一点雪,扫开就行了嘛!你快进来暖和一下!酥油茶还没喝完呢。”
鸣甜心想,再喝估摸着还得吐,只好婉拒了老板娘的好意。
她在一家小卖铺买了瓶水漱口,拉紧外套,在店铺外面找到一个背风的墙角,手机信号格勉强满着,直接拨通了林韫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那边传来林韫低沉平稳的嗓音,背景很安静,“鸣甜。”
“是我。”鸣甜声音在冷空气中有些发紧,“你找到的位置,具体是哪里?”
“我发你的几张图,是结合你画中的山形轮廓、早年一些未公开的地理勘测资料,以及我父亲笔记里提到过的区域,交叉比对出来的。”
他的语速不快,清晰而有条理,“其中最吻合、也是文献记载最模糊的一个可能点,位于滇川藏三省交界,香格里拉地区的西北部,一片地图上几乎空白的高山褶皱带。”
“香格里拉?”鸣甜眉头一蹙,“这不是……”
“不是游客知道的那个旅游胜地‘香格里拉’。”
林韫解释道:“是地理和文化概念上,那个更古老、更模糊的‘藏边秘境’。那片区域有几座雪山,本地人有不同的叫法,但在极少数流传于老探险家和本地祭司口中的康巴藏经故事里,它们被统称为 ‘扎拉圣岭’ 。你画中反复出现的主峰形态,与其中一座名为 ‘穹银雪山’ 的描述最为接近。”
穹银雪山。
鸣甜在心里默念这个陌生的名字。
穹,是天空,是至高之处;银,是雪色,是凝固的寒光。
这名字自带一种神圣而孤绝的意味。
然而她笔下的那座山,孤绝是有了,神圣倒还没有见过。
画中的山,让人联想到的绝非是圣洁的雪顶,而是某种埋葬着无数尸体的刑场……凝视它太久,会感觉到皮肤发冷,后颈汗毛倒竖。
这样一个被藏经故事赋予神圣之名的山峰怎么可能是她十年来用隆重痛苦的色彩,反复涂抹出的那座地狱梦魇?
“其他的呢?”鸣甜问:“关于穹银雪山,还有没有什么特别记载?”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纸张翻动声。
“记载很少,并且相互矛盾。有的说它是‘守护东方的银甲神将’,有的则暗示它是‘通往香格里拉遗忘之境的寂静门户’。但共同点是:它异常隐蔽,常年被云雾笼罩,很难窥见全貌;并且,围绕它有强烈的禁忌。”
“禁忌?什么禁忌?”
“不要轻易追寻,因为它‘只向被它选中的人显露真容,而看见真容的人,未必能归来’。”
林韫顿了顿,语气涩然,“我父亲当年的最后一组考察照片和笔记,模糊指向的也是这个区域。他认为,这座山的地质构造和磁场不同寻常,可能影响着附近极少数敏感者的知觉。”
鸣甜想起那些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的山,想起腹中那活物般正在呼吸的膨胀感,想起每个夜晚被噩梦准时叫醒的绝望与茫然。
敏感者的知觉……
这意思是,她被选中了?被一座山?
可这说法也太荒谬了。
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她真没去过那种地方,在读大学之前,她甚至没出过老家那儿的县城。
“那里,距离我现在的镇子多远?”她问,声音比刚才更干涩,“我想先研究一下路线。”
“直线距离不算远,但实际进入需要徒步穿越至少四天的无人峡谷地带,而且这个季节……”林韫的警告意味加重,“大雪封山,所谓的‘路’是否存在都是问题,这时候去,危险系数是顶级的。”
鸣甜沉默着,望向小镇尽头那被厚重云雾封锁的山影方向。
扎拉圣岭,穹银雪山。
听这名字,就是完全陌生的感觉。
她在十六岁的时候,真的去过这个地方吗?养父母同意吗?怎么去的?跟谁去的?又是怎么回来的?为什么回来以后,就开始出现肚子鼓胀隆起的噩梦?
“另外。”林韫的声音将鸣甜拉回,“有件事顺便告诉你,你留在画廊的那批画,《异胎》系列里面较小尺寸的一幅,前两天被人订走了。”
鸣甜很意外,“谁这么有品味?”
“一位匿名的国外私人藏家,通过代理操作。”
匿名,国外,代理。
这三个信息组合在一起,让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到了一个人。
方莱。
他是《异胎》诞生后的第一个观众。
那时,她的笔触尚显生涩,狰狞的细节还没有现在这么刻骨瘆人,方莱最初也只是觉得她的审美偏好有些“独特”。
但随着画布上妊娠纹的蔓延、子宫形态的拉扯拖拽、腹部内部肌理与根根血管变得清晰可辨,以及,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亲密接触里,鸣甜从头到尾紧绷抗拒的身体……
他的眼神,从困惑转为忧虑,最终演变为一种了然的、混合着怀疑与失望的复杂情绪。
方莱和后来所有看到这些画的大多数观众一样,得出了那个最直接,也最“合理”的推论:她经历过生育,或者流过产。
每一次,当他试图小心触碰这个话题,鸣甜都没办法给出那个连自己都混沌不清的“真实原因”。
长期的噩梦折磨与无法言说的恐惧,像困兽一样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最终化作对他无端的怒火、刻薄的言辞,甚至一言不合就摔碎的手边物件。
疏远,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即使隔着匿名与万万重洋,即使她的技法早已脱胎换骨,也能一眼就认出那些画背后的作者,那一定就是方莱。
可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像是昨晚,她明知沈小媛摸走了她的素描本,却还是允许她看到那个肿胀的腹部,希望借此提醒她,重新审视和王令平的关系?
但方莱应该没她这么伟大吧。
鸣甜觉得自己人格还算是高洁的,沉吟片刻,对着电话那头的林韫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代理传达了那位藏家的观点。”林韫的语气依旧是平稳的叙述,“藏家说,他从你那幅画里,看到的不是恐惧或创伤,而是一种强烈的、关于女性生育自由的表达。认为画中扭曲膨胀的形态,并非贬斥生育,而是对‘生育权完全归属女性自身,无论其形态如何’这一概念的极致化视觉呈现。”
“……”
很好,很高深的见解。
起码现在能确定,这个藏家不是方莱那个脑袋空空如也的纨绔子弟。
但这个观点是什么狗屁东西?
她的痛苦、恐惧、那些源自身体深处最阴暗角落的意象,在别人眼中,竟成了某种主义的旗帜。
鸣甜讥讽地扯了扯嘴角,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划过心间,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的观点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林韫的声音传来,平静,笃定,没有半分犹疑,“你被伤害过。”
“你觉得我被什么伤害过?”鸣甜鼻腔里溢出一声苦涩的笑,“那天我告诉过你,我睡过的男人,比你镜头下加起来的所有东西都要多,你就不怀疑我是一个水性杨花……”
“别这样说自己。”
林韫打断她,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我在你的画里感受到的,是痛苦。如果真的发生过什么,你当时承受的,一定不止是身体的创伤这么简单。”
他缓了缓声音,尾音里糅着一点不太容易被人察觉到的心疼,“放过自己吧,鸣甜,别太在意世俗怎么定义那种‘伤害’,如果真在意你这个人,那也算不了什么障碍。”
阳光在这一刻穿透稀薄的云层,洒下来。
远处一直笼罩山峦的浓雾悄然散开一线,万千道霞光如无数金箭射来,正将这个灰扑扑的小镇一点一点照亮,镀上短暂而灿烂的金色。
鸣甜握着手机,望向那片突如其来的明亮,恍惚觉得那道金光不止照亮了这个小镇,也照亮了这条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路。
其实,一直以来,她需要的只是一点点理解,一点点关心,一点点真心实意的安慰。
“哭了?”林韫突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