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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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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页纸上没有山,没有景,也没有那个男人的任何部位,只有用炭笔反复涂抹,堆叠出的一个非常写实的、肿胀扭曲的腹部。
从小腹上到胸线下的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黑色的血管狰狞盘踞,形状介于孕育与病变之间。
沈小媛呼吸骤然停止,眼睛死死盯着那画面,完全没办法移开视线。
昏暗的光线下,那个“腹部”仿佛有生命,顺着她的目光钻进她的眼睛,进入食道,胃部,着床在子宫内膜,然后倏地膨胀炸开!
“啊——!”一声短促尖锐的抽气不受控制地从沈小媛喉咙里挤出来。
她猛地合上素描本,深呼吸两下,这才想起得赶紧把素描本还回去,刚扭过头——
看到鸣甜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空气仿佛凝固了。
鸣甜看着她脸上来不及收起来的惊骇,冷冷开了口,“我觉得我对你挺客气了,从你住到这间房开始到现在,我没有冒犯过你任何隐私,但你昨天没经过我的允许,擅自带两个男人回来,现在又偷看我的东西,你到底想做什么?”
听到这种质问,沈小媛浑身一颤,攥着素描本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怒道:“我倒想问问你,你想做什么!”
她重新翻开素描本,指着那个肿胀的腹部,对着鸣甜大吼:“你画这个到底什么目的!”
“我画什么,跟你没关系。”鸣甜目光锐利,“扎西之前跟我说,客栈有很多空房,但你非要搬过来和我住,这么做,图什么?”
“好心当成驴肝肺!”沈小媛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我想结交你这个朋友,才想搬到这个房间来,你居然觉得我别有所图!”
她几乎是扑到两张床之间的空隙,将素描本狠狠摔在鸣甜床沿上,然后指向自己的肚子,眼泪骤然涌出,“难怪今天突然问我几个月,是不是因为看到了王令平,所以讽刺我!”
鸣甜捡起素描本,没发现缺失哪一页,将本子重新放到枕头下,淡淡道:“我为什么要讽刺你?”
沈小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因为!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二十岁,跟一个老男人,大着肚子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你还问我多少钱一个月,你是不是觉得我被人包养了!觉得我肮脏下贱,觉得我出卖身体!觉得我肚子里的是个杂种!所以,才画这种东西恶心我!”
对于这种毫无根据的揣测,鸣甜觉得再多的解释或者安抚都很无力。
她翻过身,拉上被子,然后掖好被角,语气毫无波澜,“要哭出去哭,别吵着我睡觉。”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引线,彻底点燃沈小媛身上挂着的炸弹,她猛地起身,连外套也顾不上拿,赤着脚,拉开房门,冲到外面去。
门没关。
走廊的穿堂风呼呼地刮进来。
本来就不算暖和的房间,很快变得凉嗖嗖的,鸣甜认命地掀被下床,关门。
她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半。
在黑暗里躺了接近二十来分钟,沈小媛依旧没有回来。
可能是去找王令平哭诉了,鸣甜这么想着,翻了个身,另一种念头随即冒了上来,万一她不是去找王令平呢?万一她想不开呢?
大半夜的,一个孕妇,情绪又那么激动,外面冰天雪地,这里黑灯瞎火,走路绊着摔着,真要是出点什么事,自己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这么一想,鸣甜躺不住了。
她起身,披上一件厚外套,拉开门。
走廊幽暗,只有尽头那扇小窗透进一点积雪反照的青灰色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幸好客栈规模不大,二楼住宿区结构也简单。鸣甜朝男客区走去,走了没多远,就看到斜前方一间房的门缝下,漏出一线微弱的光。
看来,沈小媛在那间屋里。
她站在门前,耳朵贴在在冰凉的木板上,想听一听,沈小媛会怎么声泪俱下地跟王令平指责她。
可里面传来的不是说话声,而是……
一种压抑的、黏腻的声响。
女人模糊的、带着泣音的呻吟,男人粗重混浊的喘息,还有老旧木床承受重量时发出的、有节奏却又不堪负荷的“吱嘎”声。
鸣甜倏然僵立在原地。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青春少女,当然知道此刻,这道门的后面正在发生什么。
她没闲心,也没兴趣听墙角,只是担心,沈小媛四个多月的孕期就这样“激烈运动”,会不会导致她流产?万一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要是赖到自己的画上,该怎么办?
可现在,绝不是敲门的正确时间。
鸣甜唏嘘一声,一边往回走,一边感慨,那个叫王令平的老男人真是看不出来,这床板的“嘎吱”声响得真像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小伙。
……
天亮以后。
对面床铺被子依旧凌乱地堆着,空无一人。
鸣甜摸了摸枕头下方,素描本还在原位置。洗漱完下楼时,扎西正在柜台边忙活。
一只小铁皮炉子上坐着黑色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略带咸腥的奶香混合着炒面的焦香弥漫开来。
“起了?”
扎西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比昨晚平和许多,但眉头仍习惯性地皱着,“今天一定要早点回来,积雪很厚,我怕把你给埋了。”
“……好。”
他用抹布垫着手,将陶罐从炉子上端下来,又拿出两个厚实的木碗,“吃点东西再出去,空着肚子在雪地里走,要不得。”
陶罐里是浓稠的浅褐色糊状物,上面飘着一层金色的油脂,应该是糌粑。
鸣甜胃口不佳,但还是接了过来。
扎西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柜台边吃,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响,吃到一半,望一眼楼梯方向,又看了看安静吃饭的鸣甜,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那个女娃子……跟你一起住那个,还没起?”
鸣甜动作顿了顿,“可能还在睡。”
“可能?”扎西乐呵呵笑了,“你俩一个屋,她睡没睡,你不清楚?”
“……”
真不清楚。
早餐吃完,沈小媛还没下来。
鸣甜也不想知道具体原因,把扎西手里的木碗接过来,拿到柜台边的木桶里,准备把碗洗了。
“我来吧。”扎西连连摆手,“要出门就趁早,一会儿太阳出来,雪就化了,路更不好走。”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别走远,就在镇子附近转转,山里别去,真有熊瞎子出没,不是我吓唬你。”
“知道了。”鸣甜点了点头,系上围巾,戴好手套和护目镜,推开客栈厚重的木门。
冰凉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气息。
眼前是一个被厚雪覆盖的,静谧无声的小镇。她回头看了一眼客栈二楼某扇紧闭的窗户,然后转过身,踩进及踝的积雪中,漫无目的地在镇子里闲逛起来。
小镇很小,主街只有一条。两旁是低矮的土木结构房屋,有些挂着褪色的经幡。
鸣甜走走停停,路过一条冻住的小溪,她蹲在溪边,观察冰面下的流水;经过一片被雪压弯了枝头的青稞秆堆;在一座小小的玛尼堆边驻足,看塔尖积的雪被风一点一点吹落,纷纷扬扬。
这种平定,是城市没有的。
心里难得一片宁静祥和,鸣甜找了个背风向阳的石阶坐下,掏出素描本和炭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轻响。
覆雪的木窗棂,挂着冰凌的屋檐角,远处云雾缭绕、看不清真容的山影轮廓,渐渐沉入画中。
画了一会儿,手指冻得有些僵硬。
她呵口热气,隔着手套搓搓手,继续画。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雪开始融化,路面变得泥泞起来,鸣甜在街边找了一家门楣上挂着藏文招牌的小餐馆,打算吃完饭就会客栈补觉。
酥油茶喝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不是电话,是一条信息。
发信人:林韫。
她连忙放下木碗,点开了那条消息。
内容很简短,没有寒暄,是他一贯的风格。
【你要找的那座雪山,轮廓比对有了初步结果,方位和几个可能的地点,我整理了,方便时联系,电话或短信都可以,看你。】
下面附着几张探险记录的电子扫描图,和几张模糊的,似乎是卫星图或老旧地形图的局部截图。
鸣甜盯着那几张图片,看了很久。
餐馆里的嘈杂,食物的香气,炉火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退得很远很远。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也映在她骤然缩紧的瞳孔里——最后,那股冰冷的战栗仿佛顺着视觉神经一路下坠,直接反应在了她的腹部。
不是以往那种缓慢的、内里的鼓动或胀痛,而是一种骤然袭来的、尖锐的垂坠感。
仿佛小腹深处那无形的东西被那些图片里的某处细节所“召唤”,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开始疯狂地向下拉扯、膨胀。
鸣甜倏地弓起身,手掌死死按住腹部。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和毛衣,她竟能清晰地“感觉”到——不是摸到,是某种超越触觉的知觉——那一片皮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隆起、绷紧,像是有什么怪物急于破肚而出。
沉重的饱胀感顶到胃部,喉头一阵翻涌。
“唔……”
她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牢牢捂住了嘴。
“姑娘?你咋个了?”收银台的老板娘最先发现不对劲,操着带口音的汉语快步走了过来,“咋个了,是不是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