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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生死不同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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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渡卿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长陵弟子魂飞消散,化作一阵东风离去,遗留佩剑还在人世间。
直至景象消失,断剑像是泄了气般,“哐当——”一声落在地面
元渡卿收回阵法,抬眼朝大殿内高位那人看去。
阮元子衣袍凌乱,大大小小的剑伤在身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双手搭在椅凳两侧,目光紧闭,唇角却是挂着浅淡的笑意
“师父”元渡卿扑通跪到在地,微红的眼尾藏不住心底的难过,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扑簌簌往下落
即便他知道这不过是鬼道的幻境,但是他依然不愿相信。
双手环过头顶,头重重磕在地面。细微颤抖的哭声断断续续回荡在大殿内,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终于明白这场幻境的由来。
人从生到死不过几载光阴,而光阴似箭,最终向着一条名为曾经的河流一去不返。无论是鬼城,还是鬼道,终究是人走到尽头的归尘
一捧归入尘埃的黄土。
走过悬山是生,进入鬼城便是死,想要走出去,无非是称为这捧黄土
想到这,元渡卿眼神顿变清明。难不成.....死在长陵,那便是破了此局
这些时日,他呆在长陵,将弟子的尸身一一收敛,在山后掘出深坑,每具尸首都覆上白布,把他们安顿好。至于那些只剩剑魂的人,元渡卿把他们的剑插在坟前,这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谢衍殊的那柄“秋瑟”被他亲手擦拭干净,剑身擦得正光瓦亮,最后一把剑插入坟冢
夜色漫上山脊时,他坐在大殿门槛上,指尖反复摩挲那片染血的衣角。谢衍殊的字迹张牙舞爪,此刻却像带了刺,扎得他眼眶发酸。
风从山后灌进来,卷起的符纸灰,迷了他的眼。
第四日破晓,天际又现绯红。
元渡卿在醉月台上练剑,这次他终于听到了凤鸟的嘶鸣
嘶吼声贯穿天地,震耳欲聋,元渡卿好似透过厚厚云层窥见了凤鸟的身影,巨翅高展,尖嘴红腮,一双乌黑的圆眼恶狠狠盯着他
双翼包裹全身,一个俯冲,伴着破风声疾驰往元渡卿的方向袭来,妖力在接触界境的一瞬,只能听见碎裂清脆声陡然炸开
元渡卿站在阵眼中心,双手结印,融会贯通周身灵力,朝四周散去,蔓延至地面迅速沿着界境往上攀援,汇聚成一个半圆,两股灵力相碰,发出刺鸣给了凤鸟狠狠一击,往后退去
尘烟消散,眼中的不屑变幻莫测,达拉下眼皮,半眯眸色,打量眼前站得笔直的少年,与他对视发现他眼中有着与那些寻常弟子百姓一样的神情,愤怒、杀意、以及那股燃烧血脉的灵魂,唯独.......没看到恐惧?
这个人,有点意思。
竟然不怕死?
想来便是长陵那唯一在雪岭域易学的掌门弟子,真实天下不负有心人阿。真寻找不到他呢,结果自寻死路,送上门来。
有几分傲骨,不过......我最喜欢的便是将有傲骨的弟子一点点碾碎,成为大千世界中的一介粉尘
元渡卿眼神淡漠看着悬在高空的凤鸟,扫过它硕大的身躯,以及胸前锋利的发毛,对上它的视线,极具侵入性的灼热眼神激地人心里一颤,威压扑面而来
他站在脚下岿然不动,身形如松,灵力肆虐的疾风把他衣袍吹的猎猎作响。上方的凤鸟缓缓卸下巨翼,双脚落在界境的刹那,碎裂的痕迹如同藤蔓逐渐往下扩散
一人一鸟无声的对峙,灵力在彼此之间激烈碰撞,仿佛天地剧转,四周树木不知被劲风刮向了何处
凤鸟锐利的眼眸瞧见元渡卿还安然无恙站在它眼前,心底怒火中烧,翼展足有十丈,利爪泛着森冷的寒光,与界境摩擦发出尖利地“卡擦”
界境碎裂地一瞬,元渡卿腾空而起,握手长岁,在空中急速翻转,衣袂翩飞,动作行云流水,一越至凤鸟眼前,蓝色剑气在它眼前破空而来
双翼护在眼前,硬生生挡下这击,剑气在凤鸟羽翼划出一道极深的口子伴随着烧焦味
“哼—”凤鸟气急道:“好的很,你这个无知的修士”
凤鸟展翅冲向云层之上,脖颈羽翼似箭散开,化作天光繁星撒向元渡卿,看着压城般的羽箭,他闪身躲进大殿内。
羽箭削铁如泥,穿过瓦片,斩断木梁,落在他脚边,跟着他的身影不断变化
元渡卿侧过身,旋转一越,迎面躲开羽箭,跨出房屋,不足一刻,便顷然倒塌。
箭羽被压在地面,难道.....就这样停了?
耳后的破空声在他身后响起,清脆的响声陡然炸开,元渡卿挥剑闪开,剑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与凤鸟展开厮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浑身是血,将剑狠狠插入地面。鲜血顺着剑身流入地面,开出一朵妖异的血莲。
血迹飞溅在脸上,变得面目可憎。元渡卿知道,今日怕是活不成了。
可是.....他还没有给长陵上下的所有有人报仇,还没有.....回去.....
他撑着剑想要站起身,眼前模糊一片,头晕眼花,浑身无力,头顶天光大亮再无凤鸟笼罩的身影,.....难道真的只能不甘心的倒在血泊中了吗........
早在踏入长陵,发现不对劲时,他就往雪岭派与三宗六派各书信一封,现在还没等到弟子前来.....他便明白,这都是安排好了的,注定了他有来无回
他支撑不住往后倒去,身体重重砸在地面,发出“轰隆——”异响。眼前忽地看清谢衍殊的脸,他低垂眉眼,嘴里嚼着苹果:“一个是生,一个是死,生死不同序,自然不能混为一谈.......”
.....生死不同序.......
他从生来,自然是往死走。
最后一眼,他看到了凤鸟遨游天地,扬起它高傲的头驴,一击贯穿他的胸膛,碎了丹田,元渡卿口吐鲜血,血流不止。
感受着体内的血液不断从胸腔蔓延开,身体逐渐变冷,灵魂缓缓变轻,阖上眼,漆黑一片。
死了吗?
感受身体腾空而起,飘在空中,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这次他又听到了那句话。“这孩子,你们早点放了吧。”
“大师……”
他这是?又回到那女子的怀抱,身下的路摇摇晃晃,一路飘摇。
他第一次睁开眼,看到了的依然是阮元子。
这一切与他前世一模一样,阮元子带他入长陵,拜师入道,遇谢衍殊偶成宿敌,雪岭派易学弟子.......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一切都顺着既定的轨迹走下去
不过这次他没有按照轨迹走,而是留在了长陵......
谢衍殊替他前去雪岭派易学。临走时,众人站在山门下送他远行,他并未回头而是挥手招摇:“我走了,你们回吧!”
直到他的身影消散不见,阮元子喊他:“渡卿?”
元渡卿愣怔之后回过神,笑道:“怎么了?”
阮元子一脸意味深长看着他,眼里情绪复杂:“我知道,他们两师兄弟平时互看不顺眼,一到分别比谁都舍不得。”
元渡卿:.........
“虽说天下无有不散的宴席,但来日方长”
元渡卿撩起衣摆,从阮元子身侧插肩而过:“师父,即日起,我要闭关。”
阮元子:???
谢衍殊一走就闭关???有这么难过吗???
元渡卿临走时,看着阮元子道:“师父,弟子有个问题想请教”
阮元子示意他说。
“本心重要吗?”
阮元子先是一愣,没料到元渡卿竟然问出这个问题。指尖抚过胡须,沉思片刻,才道:“你可知人为何修道?”
元渡卿看着他不解,摇头。
阮元子脚步一刻不停地往上走去:“凡人修仙需要锤炼灵根,从引气入体到遨游天地,其中的苦楚心酸少与人说。可你要明白,这路本就是逆天而行,每一步都在与天地争机缘、与岁月抢寿元
走得越久,人对从前的记忆就越发模糊,走到最后,连自己是谁,从何而来都忘了
修道者,先修本心,再修剑心
知晓自己为何修道,为何握剑,这才是修道的本源。易失本心,剑心难寻”
剑心?本心。
元渡卿看着阮元子讳莫如深的眸色,“多谢师父,弟子受教”拱手一礼,先行退下。
阮元子目送他远去,再回头时,两个身影一正一反,往两个相反的地方走。
阮元子叹气,转然坦然一笑:他终究是老了,年轻人的心事,他猜不透!
元渡卿在屋内双脚屈膝盘腿而坐,双目紧闭,手背搭在膝前,呼吸一深一浅,宛若一座神像一动不动
屋外的景象四季更迭,元渡卿睫毛细微颤动,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墨瞳清明透亮,他看了良久,撑着身子,站起身推开房门,看到三年后长陵景色依旧
绕过云雾重峦叠嶂的山峰,清风吹过脸颊夹杂着一缕微弱的青草味,像是心身又重新焕发生机
不少练剑的弟子看见元渡卿走来,激动喊道:“元师兄闭关出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商讨事宜的阮元子听闻消息赶来,瞧见元渡卿越发沉稳的气息,便知道这次他更上了一梯
元渡卿拱手作揖朝阮元子一拜道:“师父”
阮元子拍了拍他的肩,欣慰笑道:“你来的正好,正有要事相商。”
元渡卿跟着阮元子的脚步走进大殿,房门紧闭,将倾洒在青石板上的阳光挡在屋外,看到众长老皆在,他意识到此事不简单
随着界境在几人身后落下,元渡卿才缓缓开口:“见过几位长老。”
众长老看到元渡卿一笑,转头看向阮元子,不解他将带来这是何意
“这事恐怕不简单,这次将他带来也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元渡卿站出来:“敢问是否是长陵天空突现妖兽一事?”
坐在阮元子下手的苍术,探究的视线看来:“元诺闭关三年不出,你是如何得知的?”
“梦里”
屋内一片静谧,众人皆知元渡卿是不可能骗人的,但.....梦里能预知未来,闻所未闻,简直扯淡,跟何况跟修士说那套凡人梦神论,就是无稽之谈,白日做梦
“妖兽巨翅高展,身形窄长,尖嘴红腮,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龙飞凤舞,漆黑的眼珠透着狠厉。身披流金色羽翼,脖颈羽毛锋利如箭,随时能飞射而出,夺人性命,此妖兽...”说到最后顿了一下,与众人视线齐平:“名为五翼彩凤鸟。”
良久,过虚老者没了往日随意的神态,而是审视的打量元渡卿:“还有呢?”
“还有,长陵弟子五千七百六十三人全部战死,无一人生还”
寂静的大殿顿时落针可闻,连呼吸都放缓了声。阮元子撑着椅凳两侧站起身,哑声又问了一遍:“当真?”
元渡卿双手举起过眉眼,跪下身:“字句当真,子弟不敢有所欺瞒。”当他再抬起头时,坚定的眼中:“我看到了那把醉月剑。”
众长老哗然,皆惊惧般站起身,不可置信看向元渡卿。苍术随不太过问门中事,但听闻醉月剑,心头也不忍不颤
不仅是醉月剑本身就拥有剑意,还是因为那个人。
长陵宗第一代掌门,筝华。乃是传闻中平定九州的第一修士,三岁入道、十二岁入世、十六入尘,年方十八艳冠天下。
苍术语气急切询问:“那你有没有看到那个人?”
元渡卿被问的一愣,一瞬间呆住。似乎在想苍术说的“那个人”是谁?
阮元子回答了元渡卿,“那个人”的问题:“筝华。”
随即负手转身自顾自地继续说:“千百年前人妖未分天下,四处霍乱,九州纷争不断,可怜人流离失所。自破落的道庙里迸出了个,难得一见的天才
三岁引气入体入道,十二岁告别道庙下山救世,在此人妖因各种问题爆发过数次讨伐,两族势不两立,可她是个怪人,人也好、妖也罢,她只要路见不平就得拔刀相助!”
阮元子说完手紧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后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自从她名声大噪,人界修士说她有病,好坏不辩,人妖不分。妖兽说她是个疯子,胡言乱语,竟敢扬言:人妖两族共处的言论?何其荒谬
斗了几百年的人妖连地盘都未曾划分,却被一个黄毛丫头吓唬,她道:“天下生两物,一阴一阳为之极,只要多加磨合要不了这九州.....定是一片祥和。”
后来果真如她所料,她在寻找平息两族之间恩怨的路上遇见了和她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便是沈霁秋。不同于筝华的艳名绝耳,沈霁秋可谓是一面影子,两人一正一反,一明一暗。
站在高峰的她并没有独自摸索,而是招集九州能人义士,想要与妖族谈判。可惜不过百年,妖兽凤凰花一族不知何原由向修士宣战,放出豪言:“杀尽天下修士,与人族不死不休。”
人族修士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两族浴血厮杀,以修士不剩十层之一,百姓死伤惨重为代价,与妖兽商讨划分地盘。
自此,人妖各分居两地。
后妖兽内斗划分出荒沙与上古妖兽两地,九州分三地。”
良久才听见元渡卿的声音:“然后呢?”
苍术接着说:“九州分三地,便是人界、荒沙、上古妖兽。而人界又分雪岭域与下界,至于下界,便是雪岭域取给在人界除雪岭域以外的所有地方统称。
分了三地之后,仅剩的修士被百姓簇拥着,高举他们才是凡人心中的神,说他们庇人庇世。”说到这苍术冷嗤道:“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捧得天花乱坠,激起了矛盾,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走去。筝华不解凡人所思所想,所以她脱下那些锦服,隐姓去了一家农户,度过了凡人了了数载,她这才明白,人妖虽能共世,但不能共处,凡人与修士同理,不该强求两者相互交融,激发误会,她想明白也便走了
不过第二年春她就把仅存的修士聚集起来,和凡人订约,成立了人界的第一个宗派,雪岭宗,在宗门下设下界境,,隔绝出一块空地,名为雪岭域。人界与妖兽相连为边界就是雪岭世代守护人界的秘密
立好宗派,她自请下山,在长陵山脚下找了个风水宝地,开创了长陵宗,招收想要入道的凡人子弟。这便是长陵宗的由来”
“你所说的醉月剑,乃是一把断剑,她承受着筝华的剑心与剑意。”过虚说完,一脸羡艳:“此剑出鞘爬是…….”
“扣扣——”,门外弟子敲了两声,焦急道:“掌门,山脚下百姓来报,东郊河里死了一队人马,死相怪异,我们派弟子下山探查,回上来说,可能不是寻常妖物.....杀人。”
阮元子一挥衣袍撤开界境,冷冷道:“我知道了,我会派渡卿下山探查是何妖物作祟。”
“还有一件事,求见过虚长老”
“何事?”过虚道
“谢师兄回来了”
过虚站起身,推开大门:“你说阿殊回来了。”
“是,谢师兄现应在秋色院了”
元渡卿闻言脸色巨变,猛地抬起头,身侧的拳缓缓握紧。
心底不可置信道:谢衍殊回来了?不对!他这时候应在雪岭域,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回来的。
这一切又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