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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栀子 ...

  •   第七天清晨的阳光和往常不一样。更薄一些,更像一层被筛过的金粉,落在窗台上和野花的花瓣上,带一点凉凉的暖意。沈砚从床垫上坐起来的时候右臂已经不怎么疼了。纱布底下那层灼痕结了暗红色的痂,边缘的皮肤在愈合时微微发痒。他用左手轻轻按了一下痂面,确认不会裂开之后,把纱布拆了。第一次让伤处见了空气。暗红色的痂横贯小臂,像一道被描过的界线。

      他站起来的时候苍雾泅也从床垫上坐了起来。半透明的轮廓在晨光里微微泛着暖色,灰眼睛先落在他拆了纱布的手臂上,停了一拍,确认痂面完好,然后移到他的脸上。"今天——"

      "今天。"沈砚转身走到书桌旁边,把那张折叠好的阵图从抽屉里取出来,展开铺平。他用左手沿着阵图的线条又描了一遍,嘴里默念着每一处朱砂标点的位置。描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后门的方向。

      "我去后院摘一朵。"

      苍雾泅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推开后门,晨光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叶片被露水浸透之后散发的那种干净的气息。那四棵栀子花苗已经长高了不少——最左边那棵的枝头,开了一朵花。白花瓣微微舒展着,边缘带着一点晨露的水光。沈砚蹲下来,用左手轻轻托住那朵花的花托,低头看了看。花瓣全开了,白得干净,花心有一小簇淡黄色的蕊,像一枚被折进去的、极小极小的太阳。

      "开了。"沈砚的声音不高不低,"昨天还没开。"

      苍雾泅也蹲了下来。他蹲在沈砚旁边,看着那朵花,灰眼睛里的光像被晨露洗过一样清亮。"它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沈砚偏头看了他一眼。"最后一天?"

      苍雾泅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准备的那一天。"

      沈砚没有接话。他用左手的手指轻轻捏住花茎,在那朵花的花托下方半寸的位置掐了一下——力道刚好,花茎断了,花被他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白花瓣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带着一点被摘下来之后残留的、晨露的潮意。他站起来,苍雾泅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回屋里。

      沈砚没有把花插进窗台上的搪瓷杯里。他走到茶几前面,把茶几上的东西清理干净了——那柄裹着灰布的南派短剑、两只黄铜阵盘、命线引子、一叠朱砂符纸——他把这些挪到了旁边的凳子上,腾出了整张茶几的台面。然后他蹲下来,把那朵栀子花放在了茶几正中央。白花瓣贴着旧木的桌面,花心对着天花板的方向,像一枚被摆放好的、等待被使用的器物。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看着茶几上那朵花。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花瓣上,把那些白色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像一圈光晕。

      "明天——"沈砚开口,"——如果成了。你天天都有花看。"

      苍雾泅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晨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明天——"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不成——"

      沈砚侧头看着他。"没有不成。"

      苍雾泅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半透明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茶几上那朵栀子花的花瓣边缘。凉的、白的、带着晨露的湿意。"这朵花——开了今天一天。明天它会谢。"

      沈砚也伸出手,他的左手指尖碰了碰苍雾泅的指尖旁边的那片花瓣。两个人的手指在花瓣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了。"谢了还会再开。"沈砚说,"每年都开。"

      苍雾泅的指尖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站在沈砚旁边,灰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朵白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沈砚。晨光从窗格漏进来,把他半透明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轻、都要稳:"沈砚。如果明天——我们俩都还在——"

      "我们俩都会在。"沈砚打断他。

      苍雾泅没有争辩。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很小,像井水面上那层天光被风吹皱之后正在收拢的最后一圈涟漪。"如果明天我们俩都在——"他继续说着,声音轻轻的,"——我想每年都和你一起看栀子花开。每年都摘一朵,放在茶几上。每年七月十四你都蹲在井前面等我。"

      沈砚站在他面前,晨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看着苍雾泅的脸——那张他在旧照片里见过、在梦里见过、在月光和暮色里反复确认过的脸。此刻它站在晨光里,灰眼睛安静地望着他,嘴唇微微弯着一个像在等一个答案的弧度。

      "每年。"沈砚说,"每年都一起看。每年摘一朵。每年蹲井前面。"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点,"如果明天我们俩都在的话。"

      苍雾泅的嘴唇在那个"如果"上面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凉的、半透明的、带着晨光——轻轻碰了碰沈砚垂在身侧的左手的指尖。"那我们——"他的声音很轻,"——说好了。"

      沈砚翻过手,握住了他的指尖。"说好了。"

      晨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展开来。茶几中央那朵白花的花瓣边缘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从远处传来的轻微震动拂过。窗台上的野花在穿堂风里摇了一下,檐角有一只灰麻雀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像一枚被拆开的、薄薄的信封。沈砚握着苍雾泅的手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到书桌旁边重新开始检查阵图的每一个细节。他检查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用左手的手指在朱砂点上轻轻敲两下,像在确认什么。苍雾泅没有走远。他在沈砚椅子侧后方站着,像一棵已经长完了所有枝叶、正在安静地等着某件事到来的树。窗外的日光慢慢移动。上午变成了中午,中午变成了下午。傍晚的时候沈砚把所有的东西都检查完了——阵图、朱砂、命线引子、黄铜阵盘——他把它们分类摆好,放在茶几旁边。他站起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格移到了墙角,暮色正在缓慢地、均匀地暗下来。

      他走到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朵栀子花——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了,像一朵在开了一整天之后开始收拢的花。他伸手碰了碰花瓣,然后侧头看了一眼站在窗台旁边的苍雾泅。

      "明天早上——"沈砚说。

      "嗯。"

      "我站东边。你站西边。"

      苍雾泅从窗台边转过身来。暮色里他的轮廓被染成了温暖的橘金色,灰眼睛望着沈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想怎么回答。"那我站西边的时候——"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会一直看着你。你画阵的时候看着你。你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站起来。"

      沈砚站在那里,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碰了一下,像两条线在最后的交点汇合。他转身走到后门,推开门,暮色涌进来。后院的栀子花丛在晚风里轻轻摇着,那四棵苗最左边那棵的枝头上,一朵白花的茎秆处留着整齐的切口。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了门。转身的时候苍雾泅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暮色里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凉的、半透明的——轻轻碰了碰沈砚垂在身侧的左手的指节。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一个字都没有漏:"明天见。"

      沈砚低头看着两个人轻轻碰在一起的指节,也轻轻回碰了一下。"明天见。"暮色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暗下去。月光还没有升起来,老宅的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茶几中央那朵栀子花在灯光里白白的、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枚等待被轻轻拿起的小小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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