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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合宿 ...

  •   周鹤归第二天一大早就把材料送来了。一只木箱放在老宅门口,箱盖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朱砂、命线引子、两枚黄铜阵盘。沈砚蹲在门口把箱子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然后搬进屋里放在书桌旁边的地上。

      "后天。"他对站在身后的苍雾泅说。

      苍雾泅的雾从门框上垂下来,像一个人探头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这些——要准备七天?"

      "对。"沈砚把箱盖合上,"七天。从今天开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俩距离不能超过三尺。"

      苍雾泅的雾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听清了一个条件之后重新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三尺——"

      "三市尺。"沈砚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远——"他伸开手臂量了一下,小臂展开的长度差不多就是三尺,"——超过这个距离,命线会松。"

      苍雾泅的雾从那句"超过这个距离命线会松"之后就没有再离开沈砚三尺以内了。沈砚走到厨房,他跟到厨房门口,雾贴着门框的边缘,像一个人停在门槛上不跨进去但也没有退远。沈砚去卫生间,那团雾飘到卫生间门外的地砖上,缩成一小团蹲着,像一只在门口等着的小兽。沈砚走到书桌前坐下翻阵图,那团雾悬在他椅子靠背后方不到一尺的位置,边缘微微起伏着,像一个在认真听着翻书声音的人。

      第一天晚上沈砚搬了一张新的床垫放在客厅正中央。原来的那张太窄了,两个人挤不下。他把新的床垫铺开,拍了拍表面,然后躺上去试了试软硬。"行了,"他对着站在旁边阴影里的雾说,"你上来。"

      苍雾泅的雾从阴影里慢慢飘出来,在床垫边缘凝成了人形。他站在床垫边沿,低头看着已经躺平的沈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位置。"我——"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像在做一件没做过的事之前的那种审慎,"——我睡外侧?"

      "你睡哪侧都行。"沈砚往内侧挪了挪,腾出一半床垫,"你先躺。"

      苍雾泅侧躺下来。他躺得很规矩——身体平直,手搭在自己腰侧,半透明的轮廓贴着床垫表面,像一个在努力不占太多空间的人。沈砚平躺着,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绷着。"

      苍雾泅的灰眼睛从枕头上面望过来,边缘带着一点像月光在井水面上的细碎光斑。"我没绷。"

      "你躺得像块木板。"

      苍雾泅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微微放松了肩膀,但那层轮廓依然贴着床垫表面,像一个还在适应"和别人共用一张床垫"的人。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翻了个身面对苍雾泅的方向,伸出左手穿过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空隙,轻轻碰了碰苍雾泅搭在腰侧的手指。"睡吧。明天你还可以躺得更松一点。"

      苍雾泅的指尖在他碰到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到的叶子轻轻翻了个面。他没有握住沈砚的手,也没有把手缩回去,他就让沈砚的手指搭在自己指尖上,保持着那个接触,像在确认"这个距离是三尺以内"。

      第一天晚上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第二天变成了半个手掌。第三天晚上沈砚睡着之后翻了个身——他翻向苍雾泅的方向,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手臂搭上了他的腰侧。苍雾泅在他搭上来的瞬间微微"实"了一分,像一个被碰到了之后本能地接了一下的人。他没有推开沈砚的手臂,也没有挪开肩膀。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让沈砚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窝,让那只手臂松松地搭在自己的腰上。

      第四天晚上他们共用一个枕头。沈砚把两个枕头叠在一起拍松了,然后自己先躺上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过来。"

      苍雾泅侧躺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头隔着一层枕套的距离,呼吸——如果他有呼吸——在那一小片空气里交融着。沈砚的右手还缠着绷带,搭在被子外面,苍雾泅的左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轻轻贴在他绷带下方的皮肤上。两个人的手在黑暗里交握了一小会儿。

      第五天晚上沈砚的腿缠上了他的腰。不是刻意的——他又睡着了之后翻了一次身,这一次幅度更大,整个人半趴到了苍雾泅身上,腿从被子底下伸过去,膝盖顶进了苍雾泅的膝盖之间。苍雾泅在黑暗里睁着眼,他感觉到沈砚的呼吸贴着自己的颈侧,均匀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熟睡了之后才有的松弛。他没有动。他让那只腿缠在自己腰上,让沈砚的半边重量压在自己胸口。

      第六天晚上暮色落下来的时候,沈砚洗完澡出来坐在床垫边沿擦头发。他的右手已经能小幅活动了,绷带拆掉之后换成了薄薄一层纱布。他擦头发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过来——凉的、半透明的、带着一点像暮光浸透过的余温。苍雾泅在他身后站定,两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掌心贴着他肩胛骨的弧度,凉的,但正在慢慢地变温。

      "你头发——"苍雾泅的声音从他后脑勺上方传下来,"——还滴水。"

      沈砚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湿痕。"等会儿就干了。"

      苍雾泅的手从他肩上移开了。沈砚以为他要退开,但他没有退。他拿走了沈砚手里的毛巾。然后那层凉意重新贴上了他的后脑——苍雾泅的手握着毛巾,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替他擦着还在滴水的发尾。他的动作不熟练,毛巾的方向有时会偏,但他擦得很专注,像一个人在学一件他很想学会的事。沈砚坐在床垫边沿没有动。他低着头,感觉到那层凉意隔着毛巾在他的发尾和颈侧来回移动着。苍雾泅的指尖偶尔会碰到他后颈的皮肤,凉的、微微带一点潮润的毛巾蹭过去的时候会留下一小片细密的凉意。

      "你以前给人擦过头发吗?"沈砚的声音带着一点被毛巾捂过的余温。

      "没有。"苍雾泅的声音从他后脑勺传下来,专注的、像在做一件正在认真练习的事,"你是我擦的第一个。"

      毛巾在他后脑和颈侧之间又移动了几次,然后停了。苍雾泅把毛巾拿开,低头看着沈砚的后颈——那一小片被擦干之后的、带着微微泛红的皮肤。他的手指在那片皮肤上空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好了。"他的声音很轻。

      沈砚侧过头仰着脸看他。暮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苍雾泅垂下来的侧脸上。他站在沈砚身后,手握着那条毛巾,灰眼睛垂着看他。两个人在暮光里对视了一瞬。然后沈砚伸手——左手——轻轻攥住了苍雾泅握着毛巾的那只手的指尖。

      "你上来。"沈砚说。

      第六晚的吻是从枕头开始的。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额头相抵,沈砚在黑暗里闭着眼。他的嘴唇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梦话的开头。苍雾泅的嘴唇在那个动的瞬间贴了上来。很轻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恰好碰到了另一片。

      沈砚睁开了眼。月光里他看见苍雾泅的灰眼睛近在咫尺,睫毛的阴影投在他的颧骨上,像一排细小的檐。他没有退开。他侧了一下头,把那个嘴唇的接触"嵌"得更深了一些。然后他的手抬起来——左手——从被子底下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扣住了苍雾泅的后颈。凉的、半透明的皮肤在他掌心下微微绷了一下又放松了。吻在那一刻变了。从轻的变成深的,从试探的变成确认的。沈砚翻身的时候右臂的伤处被蹭了一下,他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他把自己覆到了苍雾泅的身上。手肘撑在枕头两侧,受伤的右手悬着不敢用力,但左手已经穿过了苍雾泅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掌心贴着他的后脑。

      苍雾泅的雾在他的吻落下来的瞬间"散"了一下——半透明的轮廓从肩膀处开始往外逸散,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墨慢慢化开。他的手臂从底下环上来,轻轻托着沈砚悬着的右肘,像在替一只还不能落地的手做支架。他的嘴唇在沈砚的吻里微微张开,像一个人在学着把呼吸调成和对方一样的频率。沈砚的吻从嘴唇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喉结,在那一片半透明的、凉的皮肤上停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有细碎的、像暗流一样的涌动——苍雾泅的雾在接触面的边缘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像一个人在最接近的触碰里依然在努力保持自己的形状。

      沈砚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了月光里的苍雾泅。仰面躺着,半透明的轮廓在床垫上铺展开来,长发散在枕头上面,像一匹被夜色浸透的丝缎。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有一点被反复吻过之后留下的湿润。他的锁骨上方有一小片浅浅的痕迹——沈砚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可能是嘴唇贴过之后留下的温度印记。他的灰眼睛映着沈砚俯下来的脸和窗格外那一轮满月,亮亮的,像井水表面收拢了所有天光。

      沈砚停在那个高度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来,把额头轻轻抵在了苍雾泅的胸口上。闷闷的笑声从他抵着的那片皮肤上传来,隔着半透明的、正在缓慢聚拢的雾层,像一口井底传来的、被水滤过的回响。

      苍雾泅的手从他后背环过来,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背。"你笑什么?"

      沈砚把脸埋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才抬起来。月光里他的眼睛带着一点笑出来的水光,嘴角弯着,用一种像刚刚确认了什么的表情看着苍雾泅。

      "你刚才散了一下。"沈砚说。

      苍雾泅的灰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你亲喉结的时候——"

      "我亲喉结你就散?"

      苍雾泅的嘴唇抿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试图把答案收回去但没有成功。"你亲喉结的时候——我控制不住。"

      沈砚低头又亲了一下。这一次更轻、更短。苍雾泅的雾又"散"了一下,从肩头边缘逸散出一圈极薄的、像烟一样的光晕。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沈砚的肩膀,力道极轻,像一个在说"别闹"但忍不住嘴角动了的人。

      "你以后——"沈砚的手重新搭在他的后脑上,指腹穿过那些半透明的发丝,"——是不是每亲一次就散一次?"

      苍雾泅想了想。"你多亲几次之后——可能就不散了。"

      沈砚低头吻了他第四次。这一次没有去喉结,他重新吻住了他的嘴唇——很稳的、很长的、像一个在慢慢学习的人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节奏。苍雾泅的雾在这一次没有散。他的手环在沈砚的后背上,凉的掌心贴着他脊柱的弧度,像一枚正在被焐热的印章。两个人在月光里以交叠的姿势吻了很久。

      第七晚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并肩躺着,额头抵着额头,膝盖抵着膝盖。沈砚的右手搭在苍雾泅的腰侧,隔着薄薄一层纱布,他的掌心能感觉到那层半透明的皮肤底下持续涌动的暗流。苍雾泅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凉的指腹贴着他的指节。

      "明天——"沈砚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要是成了——"

      苍雾泅的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嘴唇。那个吻极轻、极短——像一个人在用一个动作代替一句话。"没有要是。"他的声音从他的嘴唇底下透上来,带着一点点刚刚离开过的、还没完全散尽的热度,"明天成了。没有别的选项。"

      沈砚闭着眼。他的嘴角在那片还没有散尽的、微微温热的凉意里弯了一下。"那你明天站西边的时候——"

      "我站西边的时候看着你。"苍雾泅的声音贴着他的嘴角,"你画阵的时候我看着你。你的线穿过阵心的时候我看着你。你站东边——"他顿了一下,"——你站东边的时候,我也能看见你。"

      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把一整片银白色的光铺在床垫上,铺在两个人抵着的额头上,铺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沈砚感觉到苍雾泅的手指在自己的指缝里轻轻扣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夜风里收拢了最后一片叶片。

      "睡吧。"沈砚说。

      苍雾泅的额头在他的额头上面微微动了一下。"我醒着。"

      "那你醒着的时候——"沈砚闭着眼,"——手别松开。"

      苍雾泅的手指在他指缝里又扣紧了一点点。"不松。"

      那晚两个人以额头相抵的姿势睡到了天亮。月光从窗格移到墙角,从墙角移到窗台。窗台上的野花在夜风里合拢着花瓣,栀子花丛的叶片上凝了露水。床垫上的两个人手交握着搁在枕头中央,像两段线的末端在夜里被风吹到了一起,缠成了一个不需要解开的结。第二天早上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时候,沈砚先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苍雾泅的灰眼睛正看着他,不知道他看了多久。苍雾泅的嘴唇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早。"他说。

      沈砚的嘴角也弯了一下。"早。"他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窗外的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正在缓慢地、均匀地铺开。栀子花丛的叶尖上那颗露珠还在,在光里亮得像一枚被镶上去的、完整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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