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雨再来 ...

  •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和上次暴雨一样,毫无预兆。沈砚睡到凌晨两点多被一声闷雷震醒,睁开眼的时候窗玻璃已经被雨水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比上次那场更急、更沉,像有人在屋顶上倾倒整桶整桶的碎石子。他从床垫上坐起来的时候苍雾泅已经醒了。那团蜷在枕边的雾比平时"紧"了几分,边缘微微向内收拢着,像一个感知到了什么的人在本能地收缩防御。

      "它来了。"苍雾泅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比平时薄了一度,"它在冲阵。"

      沈砚站起来走到后门推开。雨水瞬间扑了他一脸——比上次的雨更冷,夹着一股像铁锈和腐烂植物混在一起的气味。后院的井水在翻涌。黑色的浪花从井口溢出来,沿着井沿的青砖往下淌。水面下的暗流比上次更剧烈,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井底深处反复撞击着最后一层屏障。但更让他注意的是井沿上的东西——那层覆盖在石头上的白雾。苍雾泅的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铺过去了,和上次雨夜一样,薄薄的白膜紧贴着井沿的每一寸石头,像一层正在被反复撕扯的皮肤。

      "苍雾泅——"沈砚转身。苍雾泅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半透明的人形立在后门口,雨水从屋檐垂下来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帘幕。他的雾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向那口井,每一寸白膜覆盖在井沿上的时候都像在和什么东西"角力"——暗色的水花撞上白膜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嗞声,像酸液滴在石头上。

      沈砚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雾在雨幕中缓缓蔓延。他看见苍雾泅的轮廓在雾铺开的同时正在缓慢地"薄"下来——像一幅画被人从边缘开始撕去了一层。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阻拦。他知道苍雾泅在做一件必须由他来做的事——蜮在感知到转灵仪式即将开始之后正在做最后一次的疯狂冲击。如果现在让苍雾泅停下来,井水会漫过井沿、漫过后院、漫过整栋老宅。

      "多久?"沈砚的声音被雨声切得有些碎。

      苍雾泅的目光落在井口方向,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咒。"天亮之前。"他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隔着一层正在被消耗的、薄薄的屏障,"天亮之前它在冲。天亮之后——"他顿了一下,"——它会退。"

      沈砚站在他旁边,雨水从屋檐溅上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拖鞋。他没有退进屋。他在苍雾泅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了,左手伸出去轻轻搭在苍雾泅的后腰上——凉的、正在慢慢变薄的皮肤,在他的掌心下面微微绷着。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轮廓底下正在持续涌动的、像一条被拉紧的线一样的震动。

      "你撑到天亮。"沈砚说。

      苍雾泅的嘴唇在雨幕里弯了一下。"你站在我后面——我能撑。"

      后院的雨下得更大了。井口的白膜在雨幕里持续地、缓慢地扩张着——从井沿到井口边缘的石头,从石头到井壁的内侧,一寸一寸地往里推进。暗色的水花撞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嘶"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被反复灼伤。苍雾泅的身体在那一寸一寸的推进中慢慢地、均匀地变薄。他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从半透明变成了近乎透明。沈砚能看见雨水穿过他的身体时几乎没有被阻隔地落在地面上,像穿过一层薄薄的雾影。

      沈砚的右手——那道已经结了痂的灼痕——从苍雾泅后腰的位置慢慢滑到他肩胛之间。他把自己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身体贴了上去,用胸口抵住了苍雾泅的后背。凉的、正在变薄的皮肤和他的体温接触的时候微微"聚"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寒夜里被人从背后靠近的时候本能地缩了缩肩膀又展开了。他听到了苍雾泅的声音从很薄的地方传上来,隔着一层正在被消耗的雾层:"你贴上来了。"

      "嗯。"

      "你贴上来了——我能多撑一会儿。"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左手从苍雾泅的肩胛滑到颈侧,掌心贴着他没有脉搏的侧颈。他能感觉到那层正在被消耗的、薄薄的雾层里面,有一条极细极细的、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拉紧的丝线一样的线在持续地颤动着。命线。那条从他曾祖父延绵到自己身上的线,此刻正在雨幕和井水之间支撑着最后一层屏障。

      雨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开始变小了。井水的翻涌从剧烈变成缓慢,缓慢变成偶尔冒几个暗色的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灰雾不再涌出来了。最后一道暗色的浪花撞在井沿的白膜上时,白膜"接"住了它,把最后一小片暗色慢慢吞没、化成了白色的、平静的余波。然后井水停住了。水面恢复了暗沉的、映着雨幕的平面。

      苍雾泅的雾从井沿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回来。白膜从井壁退到井口,从井口退到井沿,从井沿收拢成掌心的光晕,最后缩回他的身体。他站在后门口,雨已经变成了细密的、薄薄的丝线。他的身体薄得像一张被洗过很多遍的旧纸,边缘带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毛边,像一个正在从很远的距离慢慢走回来的人。沈砚站在他身后,左手还搭在他颈侧。他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轮廓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厚"——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正在被慢慢抚平。

      "退了。"苍雾泅的声音从那一层薄薄的轮廓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微微沙哑的余音。

      沈砚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左手从苍雾泅的颈侧移到他肩上,然后从肩上往下滑——整条手臂从背后环过去,在苍雾泅的胸口前面合拢了。他的手掌贴着他的心口位置——那里没有心跳,但有一层正在缓慢恢复的、像井水被月光照到之后泛开的暖意。他低头把下巴轻轻搁在苍雾泅的肩膀上,嘴唇离他的耳廓不到一寸。

      "你淡了。"沈砚的声音不高不低。

      "嗯。但没散。"

      "下次——"

      "下次——"苍雾泅的声音从那层薄薄的轮廓里传上来,带着一点像被雨水浸透之后又在慢慢变干的余温,"——下次不用贴上来。你站在我后面就行了。"

      沈砚没有松开环着他的手臂。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变慢了,一滴一滴的,像一首正在收尾的曲子。"你撑了三个小时。"

      苍雾泅的肩膀在他下巴下面微微动了一下。"你贴了我三个小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像刚被焐热的、正在慢慢恢复的余温,"我能感觉到。"

      沈砚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点。雨还在下,但已经变成了细细的、像一层薄纱一样的丝线。后院的栀子花丛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但最左边那棵苗还立着,叶片上凝着细碎的水珠,在晨曦将临的暗蓝色天光里微微发着光。

      "天快亮了。"沈砚说。

      苍雾泅抬起头。他看向东方——云层正在慢慢变薄,边缘透出一线极淡的、像被水洗过的灰蓝色。"嗯。亮了。"

      沈砚松开了环着他的手臂。他退开半步,低头看着苍雾泅的轮廓——薄了一层的、边缘正在缓慢地重新清晰起来的轮廓。他伸出手,左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苍雾泅的耳垂。凉的、半透明的、带着一点点雨水残留的潮意。

      "天亮之后——"沈砚说,"——布阵。"

      苍雾泅站在他面前。晨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极淡的、像被水洗过的金色。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砚碰过他耳垂的那只手。

      "天亮之后布阵。"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我站西边。你站东边。阵心那朵花——"他停了一下,"——还在。"

      沈砚被他握着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侧头看向屋里——茶几上那朵栀子花还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白色的花瓣边缘沾着一层极薄的、像露水又不像露水的潮润。

      "还在。"沈砚说。

      两个人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雨完全停了。云层正在慢慢散开,第一缕真正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后院的青砖地面上,照在栀子花丛的叶片上,照在两个人并肩站着的门槛上。沈砚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回屋里。苍雾泅跟在他身后。茶几上那朵栀子花的边缘微微卷曲着,但花瓣的白色在晨光里依然干净。

      沈砚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朵花。然后他伸手——用左手——把花轻轻托起来,放在了自己上衣左侧的口袋里。白花贴着心口的位置,花瓣的边缘透过衣料留下一小片微微的凸起。苍雾泅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花放进口袋的动作。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个人看到某种微小而确定的仪式之后忍不住弯了一下。晨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茶几上的阵图已经铺开了,朱砂、命线引子、黄铜阵盘按照顺序排好,像一座准备好被启动的、古老的钟。沈砚低头最后看了一遍阵图,然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越过茶几,越过窗台上那束重新换过水的野花,落在老宅后门的方向。门缝里透进来一线越来越亮的日光。

      "开始吧。"他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