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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回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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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苍家祖宅回来那天晚上,沈砚没睡好。
他做了梦。梦里是他去苍家祖宅天台时的画面——苍雾泅站在风里,半透明的衣摆被吹起来,灰眼睛望着他。但画面忽然颠倒了,天台下不是荒芜的庭院,是一口井。黑洞洞的井口朝上敞开,像一个张着的嘴。苍雾泅站在井沿边缘,脚下是窄窄的一圈石头,后面是空的。风从井口倒灌上来,把他的衣摆往井里拽。
沈砚在梦里喊了一声,伸手去抓他。他的手刚碰到苍雾泅的手腕,画面就碎了。他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额角有一层薄汗。
枕头旁边有一小团白雾。苍雾泅蜷在他枕侧,听见他醒了,雾的边缘微微张开,像一个人抬起眼皮看他。
"做噩梦了?"苍雾泅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像刚从浅眠里浮上来的模糊。
沈砚躺了一会儿,平复了呼吸,才开口:"梦见你掉井里了。"
苍雾泅的雾在他枕边静了一瞬。然后那团雾慢慢舒展开,凝成一只手——半透明的、凉丝丝的——轻轻搭在沈砚的额头上。拇指在他眉心的位置来回抹了两下,像在熨平一道折痕。
"那口井现在困不住我了。"苍雾泅说。
沈砚闭着眼,感觉到额头上那片凉意慢慢变温——苍雾泅在学着用他的体温焐自己。"我知道。但梦是它自己来的。"
苍雾泅的手从他额头滑到耳侧,指腹贴着他的耳廓轻轻碰了一下。"那我下次进你梦里帮你挡着。"
沈砚睁开一只眼,月光里那团雾的边缘泛着柔和的微光。"你还能进我梦?"
"以前能。"苍雾泅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不确定,"现在——应该还能。你想让我进?"
沈砚把那只搭在他耳侧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你进来的时候别掉进井里就行。"
苍雾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扣了一下:"你握着呢。"
沈砚闭着眼笑了,翻了个身把那只手压在枕头底下——他的手和苍雾泅的手叠在一起,被枕头和月光同时压着。"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查纸条上那个'愿力转化'的事。"
苍雾泅的手在他掌心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砚感觉到那只手微微侧过来,凉凉的指尖在他掌心中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像写字,又像盖章。画完之后那只手就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那晚沈砚没有再做梦。他枕着一只半透明的、温凉的手睡到了天亮。醒来的时候枕头底下那只手还在,五指松松地扣着他的指缝,像一个人牵着他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午沈砚把那张纸条重新翻出来看了三遍。"蜮以怨为食,无怨则破。欲镇蜮,需以'愿'代'怨'——同根同源,方能相替。"他念完最后一句的时候笔尖顿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同根同源……"他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雾,"你的愿和你的怨是同根同源的?"
苍雾泅的雾从墙角飘过来,在桌面上方悬停着。他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斟酌的迟疑:"我怨的是……被推下去。我愿的是——"他停了一下,"——别被推下去。"
沈砚把笔放下了。"那意思就是:同样是你这个人、同样的位置、同样和那口井有关系。'怨'在'推下去'那一头,'愿'在'别推下去'那一头。只要把怨转成愿,封印还是那个封印——'你'还在上面,但压住井口的东西变了。"
苍雾泅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转?"
沈砚又把纸条看了一遍。"以'愿'代'怨'——关键在'代'。用你的愿力去覆盖你的怨气,一层一层地盖,直到原来的怨气被新的东西完全替换掉。"他抬头看向那团雾,"就像把旧墙皮铲了刷新漆。"
苍雾泅的雾微微动了动,像一个点了点头的人。
"所以你只要告诉我,"沈砚重新拿起笔,"你除了'别被推下去'——还有别的什么愿?什么都可以,大的小的、以前的现在的——"
苍雾泅沉默了。那团雾在桌面上方缓缓翻涌着,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翻找什么。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重新传出来,比之前轻了很多:"我想看你种的那四棵栀子花开。"
沈砚的笔尖顿住了。
"我想坐井沿上,"苍雾泅继续说,声音一截一截的,像在从水里打捞东西,"看它们开。我想摘一朵放在你窗台上——插在那个搪瓷杯里。我想每天早上起来先看花再喝露水。我想——"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瞬,然后更低了一些,"——我想给你发私信的时候不用隔着镜面。我想坐在你旁边打字。"
沈砚握笔的手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你以前那些愿呢?被推下去之前——那十九年?"
苍雾泅想了很久。那团雾从桌面飘到窗台边,碰了碰窗台上搪瓷杯里那束蔫了一点的野花。"以前——我想让我娘再种一次栀子花。想让我爹别总皱眉头。想让私塾里那个姓陈的别来找我麻烦。"他的声音在这三句话之间越来越轻,最后一句几乎被雾吞掉了,"……想有人陪我坐井沿。"
沈砚低头,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愿力来源确认——日常性、可量化、持续性的生活愿望。"然后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又补了一行,字迹比上面那行稍微潦草一些:"核心愿力:陪伴。被陪伴。不再独自坐井沿。"
他写完最后那个"沿"字,笔尖离开纸面。他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两行字,又抬头看了看窗台上那团蹲在野花旁边的白雾。窗外的日光从苍雾泅的雾里穿过去,在地板上落不下影子,但那团雾的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像珍珠一样的光。
"你在笔记本上写什么?"苍雾泅的声音从窗台方向传来。
"写你的愿。"沈砚把笔记本合上,"写怎么把旧墙皮铲了刷新漆。"
苍雾泅的雾在野花上方转了一圈,像一个人从蹲着变成了站着。"那要多久?"
沈砚估算了一下:"你怨气撑两个月。转愿——看你愿力涨得多快。你每天多一件想做的事,我就把它记下来。记满一页的时候差不多就能开始刷漆了。"
苍雾泅的雾停在了野花上方。"多一件想做的事?"
"嗯。明天开始你每天告诉我一件。"
"今天不能算?"
沈砚看了他一眼。窗台上那团雾安安静静地悬着,边缘微微往里收,像一个人在期待什么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沈砚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背面写上了第一行字。
"第一件。今天——"他顿了一下,侧头看向窗台的方向,"——今天想让我给你家旧宅那扇门换把新锁。"他想了想,补了一句:"钥匙你留着。"
窗台上的雾静止了一会儿。然后那团雾从窗台上飘下来,贴着桌面滑过来,停在沈砚摊开的笔记本旁边。雾里伸出一只手,半透明的指腹轻轻碰了碰笔记本上那行新写的字。像在确认自己的名字被写下了一样。
"明天呢?"苍雾泅问。
"明天早上再说。"沈砚把笔记本合上,"你先想想。"
"我每天都在想的。"
沈砚看了他一眼。月光已经从窗格移到了地砖中央,苍雾泅的半透明轮廓在暗处泛着淡淡的暖金色。沈砚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对着那团雾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每天想的事情——明天多一样就行。"
苍雾泅的雾在他面前慢慢舒展开来。从一团紧缩的、带着不确定的形状,变成了一片柔和的、铺开的薄光。他站在沈砚面前,半透明的脸低着,灰眼睛望着笔记本的封面,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我想好了。"他说。
沈砚等着。
"明天——"苍雾泅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像一棵树终于把根往土里又扎深了一寸,"——明天你煮豆浆的时候,我在旁边看。"
沈砚盯着他看了两秒。"就这个?"
"就这个。"苍雾泅的灰眼睛抬起来迎上他的目光,"看一次算一次。看多了就旧了。"
沈砚低头看了看笔记本的封面——那上面还没有写下第二行字,但他的嘴角已经弯了。他伸手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一件"下面添了一行:
"第二件。明天煮豆浆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
他写完这行字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窗外的老钟摆了一下,夜里十点。苍雾泅的雾缩回了床垫边上,蜷成一小团窝在他枕头的另一侧。沈砚躺下来,侧头看着那团雾。他伸手碰了碰雾的边缘,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然后那一小片凉意微微收拢了一下,像一个人往他的方向又挪了半寸。
"你每天记几件事?"苍雾泅的声音闷在枕头旁边。
"记到你满一页为止。"
"一页多大?"
沈砚想了想:"大概……五十件吧。"
苍雾泅的雾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重新传出来,带着一点像是计算的余音:"那五十天之后。"
"嗯。"
"五十天之后刷漆。"
"嗯。"
"刷完漆之后——"
沈砚闭着眼等他说完。
苍雾泅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那一小团雾往他的方向又挪了一寸——凉丝丝的边缘贴上了他的肩膀。
"——之后我再想。"苍雾泅说。
沈砚没有睁眼。但他侧了侧身,让肩膀那片凉意贴得更实在一些。"五十天够你慢慢想。"他说。
窗外的月光从窗格漏进来,铺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距离上。床垫上的两个人——一个实的、一个半透明的——以肩膀贴着肩膀的姿势躺在一起。苍雾泅的雾在沈砚的肩膀上慢慢铺开,像一个人终于把该放下的东西放下之后、枕着另一个人肩头准备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沈砚闭着眼,声音已经带了困意:"你明天早上看我煮豆浆的时候——"
"嗯?"
"——别只站着看。帮我把碗拿过来。"
苍雾泅的雾在他肩膀上微微颤了一下,像笑了一声。"……好。"
第二天早上沈砚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放着一只碗——干净的、温的,碗底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干的水珠。窗台上的野花被重新整理过了,蔫掉的两朵被拿走了,剩下几枝精神抖擞地立在搪瓷杯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沈砚的笔迹:"第一件。今天想让我给你家旧宅那扇门换把新锁。钥匙你留着。"第二行也是沈砚的笔迹,但底下多了一行极轻极淡的、像雾凝出来的水痕字迹,只有三个字:
"第三件。"
底下空着,像写字的人在等沈砚醒来之后亲自填上。
沈砚站在桌前看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晨光照在他的肩膀上,温温热热的。他拿起笔在"第三件"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三件。晚上帮我把碗收回去。"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从厨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水烧开之前最后一声响动的声音。他侧头看了一眼厨房的门缝,那里面有一小团白雾悬在灶台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等着帮他拿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