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赌局 ...

  •   沈砚看到那条挑衅的时候正坐在太师椅里喝豆浆。

      平台的私信弹出来,发信人ID叫"玄机子",头像是一面八卦镜,内容不长,但字字都往人肺管子上戳:"沈道长,听说你把苍家祖宅当自家后院逛?城南最凶的宅子你去了两趟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胆子挺大。我赌你第三趟不敢。敢不敢接?直播间连麦,同进同退。你要是输了——"他顿了一下,"——把你那个'雾'的账号关了。"

      沈砚把豆浆碗放下,盯着"把你那个'雾'的账号关了"这句话看了三秒。身后的雾从他肩膀上方探过来一缕,也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字。凉丝丝的雾气绕过他的耳廓,苍雾泅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语气平得像在念菜谱:"他想关我。"

      "嗯,他想关你。"

      "你接吗?"

      沈砚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转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头那团白雾。苍雾泅的半张脸从雾里露出来,灰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没有紧张也没有怂恿,就是在等他拿主意。

      "你怕不怕?"沈砚问。

      苍雾泅的灰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你一起去就不怕。"

      沈砚把手机翻回来,敲了两个字发了过去:"接了。"

      弹幕在沈砚发完那条回复之后的二十分钟内炸了三轮。第一轮是"卧槽真接了",第二轮是"玄机子那个疯批他憋着坏",第三轮是"雾雾怎么办雾雾会不会被吓到"。沈砚刷了几眼弹幕,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收拾装备包。朱砂、符纸、罗盘、镇魂钉——他把常用的那几样东西依次码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转头对着墙角说:"你待会儿跟我一起进去。"

      苍雾泅的雾从墙角飘出来,在他背包侧兜里蜷成一小团。"我一直跟你一起的。"

      "我是说——"沈砚把拉链拉好,背包甩到肩上,"——你进那栋宅子之后,别像上次那样缩在我背后。你站我旁边。"

      苍雾泅的雾团微微动了动,像在消化这句话。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背包侧兜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尾音:"站你旁边?"

      "嗯。"沈砚推开门,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那栋宅子是你家的。你该站前面。"

      城南苍家祖宅在下午四点的光里看起来比夜晚平易近人一些。灰白色的外墙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墙上枯死的爬山虎藤蔓投下细密的影子。铁门锁着,但锁扣上挂了一把新的——锁眼锃亮,明显是最近才换的。沈砚用撬棍别了三下才别开,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院子里齐腰的野蒿在热风里沙沙地响。

      他的手机已经架好了直播,弹幕在他推开门的瞬间涌进来几百条,但他没看。他把手机举在胸前,镜头扫过荒芜的院子,扫过斑驳的洋楼大门,扫过二楼那些黑洞洞的窗洞。然后他在门槛前面停住了,侧过头,对着镜头外的空气说了一句:"你出来。"

      弹幕集体懵了一秒——"他叫谁出来""雾雾吗""卧槽他要让苍雾泅现身了??"——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沈砚的背包侧兜里涌出一团白雾。那团雾从包口升起来,在半空中缓缓收拢凝形,一个半透明的民国长衫少年站在了沈砚身侧半步的位置。日光从侧面照过来,那层半透明的轮廓被晒得几近透明,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是实的——脚踩在地面上,肩膀平直,脸微微抬起来,对着苍家祖宅的大门。

      弹幕静了两秒然后炸了。但沈砚的余光只够扫到几行"他出来了""好帅""真的是活的""呜呜呜你终于出来了"——他收回目光,把手机举高了一些,让镜头能框住两个人的侧影。他对着镜头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天带家属故地重游。玄机子,你到了就吱一声。"

      连麦的提示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弹出来了。沈砚点了确认,屏幕一分为二。玄机子坐在一间布置得花里胡哨的直播间里,穿着镶金边的道袍,手里盘着一串油润的紫檀念珠。他看着沈砚这边,目光在沈砚脸上顿了一下,然后挪到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住了。

      "真带出来了。"玄机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意外,但很快被他转成了一声笑,"沈道长够胆。行,咱们怎么个比法?"

      "同进同退。你从东门进,我从大门进。谁先喊停谁输。"

      玄机子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我上次来这宅子的时候,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被撵出来了?"

      "那你这次多待一会儿。"

      玄机子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再接话。他的画面切断了——从沈砚的屏幕上消失了,应该是从东门的方向进了宅子。沈砚把手机调回自己的主镜头,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过了苍家祖宅的门槛。他踏进大门的那一刻感觉到身侧的空气起了变化。苍雾泅的雾比之前厚了一些,像一个人进入了熟悉的领地之后本能地张开了感知。但他没有缩回沈砚背后——他就站在沈砚身侧半步的位置,肩膀的高度和沈砚几乎齐平。

      沈砚没说话,但他微微侧了侧手臂。手背碰到了半透明的、凉凉的衣料。苍雾泅感觉到了那个触碰,他的雾微微收紧了一寸,但没有躲。

      两个人并肩穿过门厅。日光从头顶残破的天窗漏进来,在落满灰的地砖上切出几道斜长的光柱。楼梯还是那个楼梯,苍家的全家福还挂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沈砚经过那张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站在人群边上、没有笑的清瘦少年。那少年此刻正站在他旁边,半透明的轮廓和照片里的轮廓隔着百年的光阴,像一页纸对折之后重合的两半。

      "你小时候——"沈砚开口。

      "嗯?"

      "——站边上的习惯现在改了。"

      苍雾泅微微偏头。灰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那片漏进来的天光,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现在站你旁边。"

      沈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三楼的书房还在,那本笔记还在他的背包里,父亲的信笺已经被他收进了抽屉。他路过那个房间的时候没有进去,但他在门口停了停,对身侧的苍雾泅说:"你爸不在了。这间房以后要不要锁?"

      苍雾泅看着那扇虚掩的门。他的目光在门缝里停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锁吧。"

      沈砚从他包里摸出一把新锁——他早上出门前顺手买的——蹲下来把门扣对好,锁芯咔嗒一声合上了。他把钥匙递给苍雾泅。苍雾泅低头看着那把银色的钥匙,接过去攥在了掌心里。凉的金属贴着他凉的掌心,像一枚冰凉的印章。

      "走吧。"沈砚站起来。

      他们继续往上走。四楼没有去过的部分——一扇窄窄的木门通往天台。沈砚推了推,门开了。七月的风从天台的开口灌进来,刮得两个人衣摆猎猎地抖。沈砚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苍家的全景在脚下展开,灰白的屋顶、荒芜的庭院、远处城南灰蒙蒙的天际线。他能看到东门方向有一道穿金边道袍的身影正在院子里打转,走两步停一停,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沈砚没多看玄机子。他转身靠在护栏上,面朝着苍雾泅。天台的风把苍雾泅半透明的发丝吹得微微飘起来,日光穿过那些发丝在地上落不下影子。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砚,灰眼睛里有一层很亮的光。

      "你以前上来过?"沈砚问。

      苍雾泅摇了摇头:"家里不让上。说天台年久失修,会塌。"

      "那你今天是第一次。"

      "嗯。"

      "怕不怕塌?"

      苍雾泅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天台地面。老旧的、裂纹纵横的水泥地,缝隙里长着几簇杂草。他看了看那些草,又抬头看了看沈砚。

      "你踩过的地方,"他说,"不会塌。"

      沈砚靠在护栏上笑了。天台的穿堂风呼呼地刮过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距离,沈砚的衬衫被风贴在了身上,苍雾泅的衣摆被掀起来又落下去。沈砚在风里看着那个半透明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他应该记住——七月的天台、满城的日光、一个站在他面前终于敢站在阳光底下的厉鬼。

      "玄机子好像出不来了。"沈砚望了一眼东门的方向。那道穿金边道袍的身影还在原地打转,而且越转越快,像被什么困住了一样。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连麦还没断,他对着镜头说:"玄机子,你那边怎么样了?"

      玄机子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和不正常的颤:"你……你边上那个是不是动了宅子里的东西?我这边鬼打墙了!沈砚你他妈是不是——"

      "我没动。"沈砚打断他,"是你自己闯进了不该闯的房间。"

      玄机子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砚听到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被推倒的声音,紧接着是玄机子的喊声:"草!我不比了!我退!快让我退出去——"

      沈砚对着镜头说:"自己从东门退出去,别踩井,别回头看。"

      他挂了连麦。屏幕恢复成自己的直播间画面,弹幕正在疯狂刷屏"玄机子那个怂包""他刚才声音都在抖""雾雾什么都没干就把他吓跑了""笑死我了这局赢得也太轻松了吧"。

      沈砚把手机收进口袋。天台上只剩他和苍雾泅两个人——一个靠在天台护栏上,一个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风还在刮,日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

      "赢了。"沈砚说。

      苍雾泅看着他:"你提前就知道他会输?"

      "他那个人我听说过——本事不大口气不小。这种宅子他半小时都撑不住。"沈砚靠着护栏,侧着头看他,"但带你上来不是因为他。"

      苍雾泅的灰眼睛微微眨了一下:"因为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他靠着护栏看了苍雾泅很久,最后只是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对着风的方向。苍雾泅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来看了一眼沈砚的脸。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两只手——一只暖的、一只凉的——在天台的穿堂风里交握着垂在身侧。两个人都没说话,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长长地拖在天台地面上——一道实的、一道半透明的,像两株长在同一个土坑里的树。

      "以后这种赌,"沈砚开口,"不接了。"

      "为什么?"

      "因为赢了也没有奖杯。"

      苍雾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握着沈砚的手收紧了一点点,声音被风刮碎了又拼回来:"那你想要什么奖杯?"

      沈砚侧头看他。七月的风从他的发间穿过去,他对着苍雾泅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站我旁边就行了。"

      风还在刮,日光还在晒。天台下面的苍家祖宅安安静静地卧在城南的午后。玄机子已经连滚带爬地从东门出去了,那道金边的衣角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而天台上的两个人还站在原地,手交握着,看着城南天际线上一片灰白色的云慢慢被风推远。

      "回家吧。"沈砚说。

      "嗯。"

      他们转身走下天台。沈砚松开他的手之前最后握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一小片凉意还在。苍雾泅的雾在他松开之后缩回了背包侧兜里,但这一次他没有蜷成团——他伸出了一缕白丝,安安静静地缠着沈砚的手腕,像一根牵着回家的线。

      他们推开老宅的门时,窗台上的搪瓷杯还在。野花蔫了两朵,但杯里的水被换过了——新鲜的、干净的、水面映着傍晚渐沉的暮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