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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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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下午三点开始下的。
沈砚正在厨房煮第二遍豆浆——第一遍被苍雾泅"看"糊了,因为沈砚光顾着在笔记本上写"第三件"的时候忘了关火。苍雾泅的雾从灶台旁边伸过来一卷,把糊了的锅端开,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你记性不如我。"
沈砚看着那锅糊掉的豆浆,对着那团雾说:"那你记,下次你看着火。"
"好。"
第二遍煮到一半的时候天忽然暗了。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窗外的天——从明亮的灰白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铅色,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被从天际线上扯了过来。然后雨就砸下来了,没有预兆的、直直地倾泻下来的那种大暴雨。雨点砸在屋顶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后院的围墙在雨幕里瞬间模糊成了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沈砚放下手里的勺子走到后门口推开门。雨帘子从屋檐垂下来,把后院的景象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他的目光本能地扫向那口井——井水表面被雨点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水花,像沸腾了一样。但他的目光停住的原因是另一件事:那四棵新种的栀子花苗。
他种下去才四天。根还没长稳。暴雨把泥土冲开了,最左边那棵苗被水冲得歪向一侧,嫩绿的根须露出来一小截,被雨水泡着。沈砚骂了一句,冲进雨里蹲下去把那棵苗扶正。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T恤,他用手把冲散的土拢回来拍实在根部周围,又去扶第二棵、第三棵。他在暴雨里蹲着用手拢了四棵苗的土,水从下巴滴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正蹲在第四棵苗前面拍土,忽然感觉雨停了。不,不是雨停了——他头顶上的雨帘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他抬头,看见一片白雾铺在他上方,密实得像一顶透明的伞。苍雾泅的半透明人形站在他身后,双手张开,雾从他的掌心向上漫出去、铺开成一片宽阔的遮挡,雨点打在雾面上溅起细碎的水雾,但落不到沈砚身上。
沈砚蹲在栀子花苗前面仰着头看他。苍雾泅垂着眼,灰眼睛里映着雨幕和沈砚湿透的脸。他开口,声音隔着雨声有点闷:"你种的花。"
"花快被冲走了。"沈砚站起来,雨水从裤腿往下淌。
苍雾泅的雾在他头顶收拢了一些,从"伞"变成了一个更紧密的包围——像一个人用双臂从上方拢住了他的全身。雨被雾挡在外面,沈砚感觉到自己周身那一小片空间忽然干燥了。干燥得有点不真实,像站在大雨中间的一小块自成一体的天气里。
"回屋。"苍雾泅说。
沈砚没动。他站在那四棵栀子花苗前面,看着苍雾泅用雾给他撑出来的一小片晴空。苍雾泅的手还维持着张开的姿势,雾从他掌心流向沈砚的头顶和肩侧,像一个无形的怀抱把他拢在中间。雨声在雾的外面闷闷地响着,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一点干燥的空气和苍雾泅贴得很近的脸。
"你撑伞呢?"沈砚问。
苍雾泅的嘴角动了一下:"嗯。"
"你以前给谁撑过?"
"没有。"他顿了一下,"你是第一个。"
沈砚站在那一小片晴空底下伸手碰了碰头顶上那层雾。指尖穿过去一点,雨滴溅在指腹上冰冰凉凉的。"行了,"他说,"回屋。花救回来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苍雾泅的雾跟着他移动,像一顶跟着人走的伞,始终拢在他头顶。他们刚迈进后门,后门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那一瞬间,那口井的井水猛地翻涌了一下。黑色的水花从井口溅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刺啦"一声——像热水浇在冷石头上。
沈砚的脚步停住了。他回过头,苍雾泅的雾也停住了。两个人同时看向那口井。井水表面在暴雨里剧烈翻腾着,黑色从水底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升上来。沈砚看见井沿上昨天他重新贴好的那张镇井符——符纸的边缘在微微卷曲,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
"退后。"沈砚说。
苍雾泅没有退。他挡在了沈砚前面,半透明的身体正对着那口井的方向。雾从他周身发散出去,比刚才撑伞时更密实、更厚重,像一堵正在凝结的墙。他的嘴唇动了,声音压得很低:"它在借雨。"
"借雨做什么?"
"借水。"
沈砚明白了。蜮被封印在井底,但它和地面之间的介质是水。暴雨天,水位上涨,水循环加速,蜮能通过雨水渗透到更远的地方。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张新的镇井符,但手刚碰到符纸,背后传来一声闷雷。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从宅子外面、从巷子深处、从城南那些被雨幕覆盖的街道上传来的,细碎的、连绵不断的、像无数人在同时低声呢喃的嗡嗡声。
"它在吞记忆。"苍雾泅的声音比他更快,"这雨——到处都在下——"
沈砚把符纸按在井沿上,血珠从指腹渗出来和符纸的朱砂混在一起。他按了三下,井水的翻腾被压下去一瞬,但那一瞬之后翻得更凶了。符纸边缘卷曲得更厉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底下撕扯着。
苍雾泅动了。他的雾从沈砚面前收回来,整个人转身面对那口井。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井沿边缘。暴雨浇在他半透明的身体上,雨水从他的轮廓里穿过去又汇回来,像一个不会被打湿的人。他低头看着井里翻涌的黑水,然后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半透明的、凉的——贴在了井沿的石头上。
他的手和井沿接触的那一瞬间,沈砚看到了变化。苍雾泅的雾从掌心涌出来,沿着井沿往下"爬",像一层薄薄的白膜覆盖住了石头的表面。那层白膜和井水接触的地方发出细微的"嗞"声,像油滴在水面上。井水的翻腾被压下去了一层,黑色的水花变成灰色的泡沫,翻了几下之后慢慢平复了。
沈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苍雾泅俯身按着井沿的姿势是稳的——背脊挺直,肩膀没有抖。但他能看到苍雾泅的雾在以可见的速度变"薄",像一幅画被水洗了一遍。那些从掌心涌出去的白膜在井沿上覆盖得越广,苍雾泅本身就越淡。
沈砚动了。他快步走到井边和苍雾泅并肩站着,手也按在了井沿上。他的手掌贴着石头,苍雾泅的手背挨着他的手掌边缘。两个人的手挨在一起——暖的和凉的——同时按在井沿上。沈砚的体温从手掌边缘传过去,苍雾泅的雾在他手背旁边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层覆盖井沿的白膜比刚才更厚了一些,像两个人的力量合在一起之后多出来的那一小部分。
井水翻腾的速度在降低。从剧烈翻涌变成缓慢的搅动,从缓慢的搅动变成水面上几圈逐渐消失的涟漪。最后井面恢复成了正常的、暗黑色的平静水面,只是水面比之前高了一点——像水位涨过了原来的刻度线。
苍雾泅收回了手。他的雾从井沿上慢慢退回来,缩回他自己的身体。沈砚也收回了手。两个人在井边并肩站着,雨还在下,但砸在他们身上的雨水好像比刚才轻了一些——或者只是因为他们站得太近了。
沈砚侧头看他。苍雾泅的脸比刚才淡了一分,半透明的轮廓边缘泛着一点虚化的毛边,像一幅被过度洇开的画。但他的手还搭在井沿上没有完全收回去,指腹贴着石头边缘,像在确认那层白膜没有裂开。
"你淡了。"沈砚说。
苍雾泅的目光还落在井面上:"嗯。用了一点。"
"用一点淡一点——你之前说的'怨气在散'就是这个意思?"
苍雾泅没有回答。他收回了手,转过身面对沈砚。雨水还在往下落,但他站在雨里的姿态比他出现在沈砚面前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直——背脊挺着,肩膀平着,灰眼睛望着沈砚。
"嗯。就是这个意思。"他说。
沈砚伸手攥住了他那只刚从井沿上收回来的手。凉的,比平时更凉一些,像一个用光了所有暖意之后剩下的那个空壳。沈砚握住那只手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转而去拉苍雾泅的衣襟——半透明的长衫前襟,被他攥住了往自己面前拽。苍雾泅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拳。
"你别用自己顶。"沈砚攥着他的衣襟,雨水从两人的脸侧滑下去,"你淡一分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以后那口井动的时候你站我后面。我按井沿你按我后背。"
苍雾泅低头看着沈砚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指节是白的,攥得用力,指腹上还沾着朱砂和雨水的混合痕。他伸出手,覆在沈砚攥着他衣襟的手背上。
"你手在抖。"苍雾泅说。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冷的,是另一种。他松开攥着衣襟的手,翻过来接住了苍雾泅覆上来的那只手,五指扣住。"先进屋。"
两个人并肩从暴雨里走回屋里。后门关上的瞬间把雨声隔绝在外面,客厅里亮着昏黄的灯。沈砚的T恤贴在身上滴滴答答地淌水,他站着拧了两把衣摆,然后转身看着苍雾泅。苍雾泅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半透明的轮廓比刚才好了一些——边缘的毛边收拢了,肤色重新泛了一点淡暖的光。但沈砚能看出来,那层恢复是表面的。底下的某些东西确实少了。
"你每天看豆浆的时候,"沈砚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看一次就能记一次。你少了的那些——我慢慢给你补。"
苍雾泅站在阴影里望着他,灰眼睛里的亮光还在,只是比之前轻了一点。他的嘴角弯了很浅的弧度:"你补得过来吗?"
沈砚低头拧了一把衣摆的水,水珠砸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头重新看向苍雾泅,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只是走过去,伸手把苍雾泅从门边的阴影里拉出来——拉到灯光底下。
"先补今天的。"沈砚说。
他拉着那只半透明的手走进厨房。灶台上的豆浆已经煮好了,被苍雾泅在沈砚冲进雨里的时候用雾护住了锅沿,没糊。沈砚把锅端下来,倒了两碗。他把其中一碗推到灶台对面,把勺子搁在碗沿上。
"你坐。"他对那团跟在他身后的雾说。
苍雾泅的雾在灶台对面的椅子上凝成了人形。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豆浆,半透明的脸被水汽蒸得微微亮了一些。沈砚端着自己那碗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旧木桌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两个粗瓷碗和一小片被灶火烘暖的空气。
沈砚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热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抬头看着对面的人——那个半透明的、凉丝丝的、此刻正低头用嘴唇碰了碰豆浆碗沿的苍雾泅。他的嘴唇碰到热豆浆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在适应那个温度。然后他喝了一小口,抬起来的时候唇边沾了一点白色。
沈砚看着他唇边那点豆浆印,忽然笑了一下。"烫?"
苍雾泅用拇指擦了擦嘴唇:"……温的。"
"那你慢慢喝。明天还给你煮。"
苍雾泅捧着那只粗瓷碗,碗壁的热度透过他半透明的掌心传上去,让他整只手掌的边缘都泛了一小圈暖黄色的光。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一些,像在记那个味道。
窗外的大雨还在下。雨声隔着墙壁闷闷地传进来。老宅的厨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两个人对坐着,各自端着一碗豆浆。沈砚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干净的时候,对面的苍雾泅也放下了碗。他的碗底干干净净,像被舔过一样。
沈砚看着那只空碗:"你喝完了?"
苍雾泅点了一下头。碗沿上还留着他嘴唇碰过的那一小片印记——半透明的、凉的、在碗壁上渐渐凝结成一小颗水珠。
沈砚伸手把那只碗接过来叠在自己碗上面,站起来端去水槽。路过苍雾泅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苍雾泅仰着脸看他,灰眼睛里映着厨房的暖光和沈砚俯下来的脸。
"明天的也记上。"沈砚说。
苍雾泅的嘴角弯了一点点:"第几件了?"
沈砚想了想:"明天早上起来数数。"
他端着两只碗走到水槽边开始洗。背后那道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后背上,凉的、温的、像一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收在了那一小片目光里。水龙头的水流声和雨声混在一起,但沈砚觉得这是他搬进老宅以来听到的最安静的声音。
窗外的雨还在下。那四棵栀子花苗被苍雾泅用雾护过之后歪了两棵、倒了三棵,但根还扎在土里。其中一棵的叶尖上凝着一颗雨珠,在夜色里亮得像一颗碎了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