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2、第2回 ——那是本

　　“封念说得对，你年纪轻不懂事，留着你逗趣也是不错的，你给本王过来。”苻钰闭了闭眼，把海螺揣进怀里，将他拽到身边：“没有本王的允许，从现在起你哪里也不许去，还有，本王在的时候，不许笑！”
　　子皑不知所措。

　　封念拍了拍他的头，一边片鱼，一边小声劝他：“是殿下坚持搜救你才有活路，不然无边汪洋，就一块舢板，根本无法立足。”说着，把片好的鱼生塞给他，让他借坡下驴：“殿下是刀子嘴豆腐心。”

　　“别傻站着，过来布菜。”
　　小舟全长不过三丈，左右避不开，苻钰听他们当着自己的面议论，是好话说尽，也不好再拿乔作态，决心再给他一次机会。

　　不是干粮面馍，就是鱼，也没什么菜可布，说白了就是要他安静坐着别捣乱，但子皑听不懂，更不晓得人的规矩，乍一听便开始到处翻找。
　　苻钰扶额：“你又在干什么？”

　　子皑一脸天真地说：“殿下，你不是要布和菜吗，菜是有了，我还没找到布呢。”
　　苻钰：“……”

　　苻钰气得心脏连跳了两下，开口想骂他夯货，可对上那双纯真的眼睛，又骂不出口，他心里逐渐起了狐疑，暗道：随行出海之人都经过精挑细选，绝不存在痴傻的可能，如果对方不是故意挑衅他，又怎么解释他举手投足不似寻常，又接二连三语出惊人呢？

　　“我来我来。”
　　封念支着耳朵偷听，忍俊不禁的同时也对子皑眨眼便闯祸感到无可奈何，忙着打圆场：“殿下，臣家中曾有老仆风雨夜受惊失智，至今未能完全康复，谵语胡话张口就来，家中祖母念其患病已是可怜，便许他颐养天年，殿下宅心仁厚，想来也不会与无知小儿为难。”

　　他一边说，一边将子皑赶去角落坐着。
　　此次出海，鲸鲵号在风暴中倾覆，除去他三人，无一生还，此刻苻钰心情绝对说不上好，封念不是个爱管闲事之人，可他经此一遭后也不迭惜命，既然子皑福大命大，鬼门关前捡回一命，惹怒苻钰，叫他一剑贯胸，岂不冤枉。

　　“这场海难，不知殿下如何看待？”
　　苻钰心思本就不在这少年身上，眼不见心不烦，很快别过脸去：“……有人在结阵捉妖。”

　　偏偏子皑耳朵好使还爱凑热闹，一听妖怪二字，忍不住作声：“捉妖？谁在捉妖？为什么要捉妖？你们……害怕妖怪？”
　　“哪个不害怕妖怪？”
　　封念瞧他好奇时眼睛觑来觑去，十分灵动可爱，忍不住笑道：“书中有云，妖食精气，会吃人，出则必生灾祸，自然遇之除之。”

　　子皑想，岂有此理，他在海底就没见过一个吃人的妖怪！
　　……当然东海广袤无垠，十天半个月连鬼都见不到一只，别说人了，也没得吃。那退一万步来讲，不谈他人，就说自己，自己在船上坐了这么久，也没有以他俩果腹的欲望，可见自己也是不吃人的。

　　他撇撇嘴，喜怒都写在脸上，苻钰捕捉到他那多得数不清的小表情，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冷不丁道：“怎么，还要替妖怪说话？”

　　子皑不知何为惧怕，想当然要论一番公道，封念抢声要他帮忙刮鱼鳞晒鱼干，将他拎到船头。

　　“切记，勿要在殿下面前妄议妖怪。”
　　“为什么？”

　　“先皇后便是为妖邪所害，而殿下小时候，目能通灵，见鬼神虚物，因此被视为不祥，后来受人指点，一直于西海学艺，至回宫出海，处境始终相当艰难。这些本是皇室秘辛，上船之前恐怕无人与你告诫，但从现在起你需铭记于心，千万不要在殿下面前提妖怪二字。”
　　封念敛起宽和，严肃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那眼神之威武凌厉，丝毫没有夸张的意思。

　　子皑用力点头，他可不想刚寻得肉身，就被五马分尸。
　　大幅度的动作牵引着苻钰的目光，苻钰夹了一筷子鱼，一边咀嚼，一边思忖，四海十洲之地，不仅有神仙，也潜伏着妖怪，说不得攻击船队的便是。

　　温麻船屯自东汉末年始，造了百年的船，大舡纵横沧溟，岂是寻常风雨能摧毁的！

　　虽说傻人有傻福，但这个叫子皑的少年，身无长处，为什么偏偏只活了他？
　　再想想，封念刚把他从海里拉上船时，哪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古怪倒是哪哪儿都有，他放下筷子，抿了一口水，决定再观望观望。

　　子皑却不知他内心的活动，正学着苻钰，用筷子夹鱼片吃，船上具备基本的食物，但除了豆酱，几乎再找不出任何佐料，锦衣玉食的苻钰和封念偶尔一两顿，吃得面不改色，但连日当主食，实在难以下咽，只觉得腥气在喉咙里化开，沉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何况前日海里还死了那么多人，得多没心没肺，才能吃得津津有味。

　　幽深的目光落在背上，像被阴森森的寒风刮过骨髓，子皑毛骨悚然，手一抖，筷子啪嗒掉在案上，他用手抓了两块塞嘴里，又火速把盘子推出去，低下头搁脚边一阵乱忙，还以为苻钰没有看见。

　　苻钰越过他，进舱内躺下。
　　子皑扶着船舷坐了一会，天色渐晚，这具人类身体也开始感到疲累，见封念在船尾操桨，船头又堆满鱼，只有船舱里还空着一些位置，便堂而皇之走进去，在苻钰身边躺下。

　　“怎么，来给我暖床啊？”
　　苻钰睁开眼，就要伸手把他丢出去。

　　子皑自顾自念叨着：“啊？我看天色不好，挤一挤嘛，别这么小气。”
　　封念正在外头找蓑衣，叹了一句快要下雨，苻钰盯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作态看了半晌，又觑见四下确实没有多余的位置，忍着气把手缩了回去，翻身侧躺着，炯炯盯着子皑的脸。

　　留出宽敞的位置，是为了划清楚河汉界，奈何子皑不通事故，大咧咧地占席躺下，还与他面朝着面。

　　苻钰指着他看，他就寻思着找他说话，抓耳挠腮想替他打听，是哪只坏妖怪害死了他母亲，日后定要在妖界大肆宣扬，搞臭他的名声，但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开口。
　　“殿……”
　　嘴唇刚动了动，苻钰就扫兴地闭眼。

　　如此一来，他也只能呼呼大睡。
　　奈何在大海里自由惯了，子皑睡觉难以驯服四肢，这一晚，他是睡舒坦了，但苻钰快给他烦死，一会脚架到腰上，给他踹过去，一会手臂又扇过去，糊他脸上，得用力推开，最后他忍无可忍，只能一手勒着子皑的腰，一手箍着前胸，两腿这么一夹，把他锁在怀里，方才安稳睡去。

　　翌日清晨，半梦半醒的子皑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忽然感觉到手臂杵着个又软又硬的东西，睁眼一瞧，发现苻钰的脸就在他身前不到两指宽处。

　　相比于自己的神清气爽，苻钰两颊姜白，毫无血色，子皑猛地想起昨日封念提及，妖怪会在睡梦中吸食人的精气一事，他里咯噔一跳——
　　难不成昨夜不知不觉间，自己害了他？

　　他把脸往前凑了凑，想试试鼻翼下是否还有呼吸，没想到苻钰骤然睁眼，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你做什么？”

　　子皑当然不敢说怀疑自己吸走了他的精气，老半天憋出一句：“我看看你，我，我，我看看你，才能睡得踏实。”

　　“小东西，”苻钰松手，“倒是说了句实话，你闭着眼睛的时候确实不老实。”
　　“啊？”
　　苻钰将他掀开，看他也跟着支起身，凶巴巴道：“别跟着我。”

　　子皑抓着被子边缘，抻长脖子看他拉开舱门走上船头，一直走到船舷边，除了背影有微微起伏，几乎一动不动。
　　那处离舷过近，他这么高大一个人，只要稍有颠簸，立刻就能翻下海。

　　“喂，你小心点！”
　　子皑喊他不应，干脆也冲了上去，拉住他的胳膊，苻钰面无表情转过脸来，子皑总算发现哪里不太对劲，呆滞的目光往下落，落在那惹眼的家伙上一动不动。

　　他有，那自己是不是也有？那玩意还挺大的，那自己的是不是也能一较高下？他还没来得及研究人的构造呢！

　　苻钰见他一动不动盯着自己那处看，嘴角开始抽搐：“还要比比？”
　　不悦地将人一把推开。

　　不知为何，子皑脸颊发烫，感到很不好意思：“谁看你了，我是在看……”天尽头，一点黑影向他们压近，从眺望，至平视，再到仰视，如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们。

　　“封念！”
　　苻钰别好带钩，冲船尾大喊了一声。封念冲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沉重、惊讶、疑惑和自己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是本该在海难中沉没的鲸鲵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