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3、第3回 这一切，重

　　“不论怎么样，先上去看看。”苻钰很快冷静下来，小船上的食物和淡水有限，短时间内不能上岸，他们依然会被困死在此地。
　　倒不如搏一搏。

　　封念和他想法一致，二话不说去搬钩索，两人一前一后登船，确认暂无危险后，把子皑拉了上去。

　　鲸鲵号全长足有二十丈，宽阔坚实，至少能容近千人，船上柁楼三重，俱是雕梁画栋，当中帆桅有三，用布一百四十幅，高九丈，正顶着蓝天白云，猎猎作响。

　　子皑感到新鲜，一个劲东张西望。
　　“傻愣着做什么，还要本王请你上座？”低沉的男声在耳畔突兀地响起，子皑浑身一凛，苻钰不知何时贴在他身后，正俯身冲他脖子根上吹气：“去煮些姜茶驱寒，再顺便烧两桶水，本王要沐浴更衣。”

　　子皑吸取教训，转头便求教封念：“姜茶又是什么茶？”

　　“就是姜汤，发汗解表的，能治伤风。”
　　虽说头顶上烈日高悬，但夜里海风甚剧，加上人在海水里泡过，又没换洗衣物，只能自然风干，紧着些是好的，封念忙着去扬帆掌舵，只简单指点了他两句：“你到下层的厨房去，拍两块生姜，再切三段葱白，盐和糖看着点放，盛出来前先尝尝味，可别像上次泡茶那样。”

　　子皑一听，天都塌了，好不容易认得了茶，这次却又不要茶，要什么葱白生姜。
　　能够百人伙食的厨房，大得没边，光灶就有八个，更有无数红白案，木柜竹筐箱子更是数不胜数，他往厨房里扒拉一阵，葱白是找着了，生姜却没翻到。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封念一听，也感到纳闷，生姜是常用食材，不可能不备，但他毕竟对后厨不熟，忽而想到，此次出海，为了保持菜蔬的新鲜和口感，专门辟了一处地方种植，便又给他指了一条路。

　　“我记得生姜细杆，叶片也薄，不得一指宽，根茎成块状，你按图索骥，挖出来瞧瞧。”
　　子皑如蒙大赦，到地方果真见到几株生机勃勃的植物，他专挑细叶细杆找，忽而被一株株幽蓝色的花吸引。

　　糟糕，忘记问生姜开不开花了。
　　子皑敲了敲脑袋，最后决定先挖，挖到根时确如块状，他便喜滋滋撬下一块，拿回去煮。

　　添水时，他闻到一股醉人的芬芳，钻到柜子里抱出一只大瓮。
　　揭开顶花的瞬间，馥郁的香气轰炸了脑袋，当他看到里头盛着的东西透明清亮时，便当水掺进了锅里。

　　对了，封念提醒他一定要尝一尝，依他说都不必尝，高高在上的殿下铁定会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玩意，不过此时恰好有些口渴，子皑便就着大勺，连灌了两大碗。
　　没尝出味道。
　　应是淡水无误，子皑丝毫没有怀疑，心满意足开始烧火。

　　等他把姜汤送去苻钰房中时，脚步已经开始发虚，跟踩在云朵上没有区别。
　　“水，水还在烧。”

　　“放下就出去吧。”
　　苻钰盘腿坐在榻上，身侧架了矮几，其上垒了一沓书，压着正中的海图，听见他那囫囵不清的大舌头，也没有掀起眼皮，只冷冰冰地下逐客令。

　　但子皑没有动。
　　苻钰瞥见那石化般的影子，这才将目光上移至他的脸蛋，可疑的潮红并着无精打采的眼神，瞧着像是病得不轻。

　　“过来。”
　　苻钰推开司南，把他叫到跟前，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子皑乖巧得不发一语，可他实在热得厉害，冰凉的手在肌肤上短暂的触碰，根本不够消解，便按着苻钰的手不让他抽离，又像小猫一样，手心手背地蹭了一遍。

　　少年的肌肤明明吹弹可破，苻钰却像给针刺着了一般，手指不经意颤动，慢慢渗出细密的汗。
　　“……不凉快。”
　　不多时，手心给捂成炭火，子皑嫌弃地抛掉他的手，一通乱摸后，把脸贴在他的衣服上。

　　丝织的布料被风一吹，冰凉舒服。

　　震惊之中，苻钰被他扑压得向后倒，脑袋快要磕着床榻，方才一把将他掀开：“你还得寸进尺了！”
　　他正要起身，子皑忽然踢掉鞋子，从榻的另一侧滚过来，干脆跳到他的背上，圈着他的脖子，闭着眼睛上来挨他的冷脸。

　　“啧，你的脸也是热的。”
　　“我又不是死人，脸当然是热的，合着是我热脸贴着冷屁股！”子皑一开口，酒香飘得满屋子都是，自己吩咐他去煮姜汤，他倒好，自个小酌上了！苻钰讥了两句，不想与醉鬼纠缠，连忙将他抖下来：“滚开！没有规矩！”

　　“……规矩？”
　　子皑摔在地上，十分茫然，苻钰看他脏兮兮的，一身海星子味，让他赶紧打桶水把自己捯饬干净。

　　酒醒大半，子皑灰头土脸往外走，不明白自己怎么又得罪了他。
　　苻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忽然叫住他：“你是真不懂规矩，还是装不懂呢？”

　　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探究的怀疑的眼神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子皑下意识就要答他真不懂，但却在那一刹那，脑子仿佛开了灵智，也许对苻钰来说，能登上这艘船的人，不可能不懂规矩，如果他承认自己是船上的人，那么自己的不懂规矩，是不是另一种别有用心？

　　他索性闭嘴，留苻钰一个人去猜，反正他一次不懂和两次不懂也没有任何区别。

　　苻钰盯着他的背影，慢慢坐下来，就着那盏姜汤浅抿了一口，老实说，有前车之鉴，他已做好心理准备，但仍没控制住，全喷了出来。

　　自己就不该对这个傻子抱有期望。
　　苻钰越想越不放心，他既然敢用烈酒来煮姜汤，会不会在沐浴用的水里加上八角桂皮？他干脆推门而出，亲自上厨房去。

　　不看不知道，要不是门口挂了膳房的牌子，他还以为误入了妖精打架的现场，屋子里乱七八糟没一处能下脚的地方，他一路走一路拾掇，不禁感叹，子皑比封念这个少爷还像少爷，比自己这个皇子还像皇子。

　　封念找过来的时候，苻钰刚顺着地上的泥点子走到花圃，盯着翻过的泥土看了好久，正要去捡倒地的花枝，就被喊住：“殿下小心，那是乌头花，剧毒之物。”

　　苻钰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他确实识不得乌头，但乌头之名，却如雷贯耳，取其附子可入药，因回阳救逆之效，船上有所种植，但毒性之强，又称断肠草。
　　封念从他的表情以及脚边缺了根茎的植株里终于明白了什么，转身跑回灶边，揭开砂锅，两眼一黑，差点没昏死过去。

　　“人证物证俱在，他这是要毒死本王呢！”封念张口结舌，苻钰阴沉着脸，往休息的舱室去：“这次你总不能还替他说话。”

　　封念被他的眼神阻住，长叹了一口气，苻钰转身冲进下人居住的船舱，一脚将门踹开。

　　说这小子有心，别人下毒都是越低调越好，但他偏偏煮难以下咽的姜汤提醒自己，说他无意，从获救开始，他便处处透露着古怪。
　　这大海上，怪事频发，死人无数，独独他活下来，未尝不是一种巧合，苻钰发誓，必要纠察到底。

　　“你给我喝的什么？”
　　苻钰越过屏风，冷笑着质问。

　　船上淡水少，子皑怕又叫苻钰找麻烦，偷偷就着他洗过的水擦拭身子，此刻听见动静，应激般从浴桶里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望着他。

　　苻钰盯着他白如凝脂的肌肤失神片刻，心道这小子脑瓜子不行，行为也古里古怪，人倒是生得好，腰细腿长，像柳枝一样舒展。
　　“咳咳，把衣服穿好。”话是这么说，苻钰的目光却没从他身上移开半寸。

　　鲸鲵号遭遇风暴进水，下等舱中不少行李都被冲走，留下的大多也惨不忍睹，子皑本是想就原来那身凑合，但眼下……
　　他朝苻钰脚下踩着的破布看了一眼，不敢作声。

　　苻钰恍然，拎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子皑挣扎：“我没穿衣服。”

　　“船上又没有别人。”说完，想起还有个封念，冲外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强调了一声：“封念，别过来！”随后二话不说，把子皑推进了自己的房间：“本王问你，你是何方人士？”
　　子皑无法回答。

　　“巴人？越人？幽州人？冀州人？还是岭南人？”
　　子皑不知道怎么回答，逼急眼了，胡乱应道：“岭南人。”

　　苻钰冷笑一声，他心里立刻一脚踩空，紧张地等待审判，但对方似乎并没有刑讯逼供的打算，而是将他推到几口红木大箱子面前：“挑一件，先把衣服穿上。”

　　子皑伸手掀开盖子，这是苻钰的住处，衣物自然也是他的，他不追究，反而还把衣服借给自己穿，他不是很自信：“随便挑？”
　　“缺你那一件半件？赶紧！”苻钰催促。

　　子皑可没有人那一肚子弯弯绕绕，让他挑他就真的上手挑，一会摸摸这件，一会拎看那件，最后不负众望地从一众常服里挑出了只有亲王才能穿的祭天衮服。
　　“我要这件。”

　　苻钰嘴角噙着的笑容逐渐加深，他放下抄在怀里的手臂，慢慢向他靠近，居高临下拽住衮服的袖子：“你究竟是谁？”
　　子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不敢看他腰上的佩剑，按理说他是妖，是不该被人类威胁的。

　　“岭南多茶，你不认得茶；穷苦出身，却又不识得生姜。先用乌头泡给本王喝，现下衮服也不避讳，行为举止怪异非凡，说话更是前后矛盾，你到底是谁？”
　　苻钰就着衣袖用力一扯，子皑趔趄，惊恐无助地看着他：“你要，你，要做……”

　　“就算你不是妖怪，必然也怀有异心。”
　　“我没……”
　　子皑心里高呼不妙，想自己的身份还是叫他识破，推开他转头就往回跑，想跳进大海。

　　然而转身的一瞬间，红光闪烁，他感觉到身子一轻，随即重重倒了下来。
　　失算了。
　　他想，苻钰和封念虽然害怕妖怪，但他们也真有能力杀妖。

　　他这短暂而潦草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他才刚刚离开海底，看到蓝天白云，见到来自中洲的琳琅满目的一切。子皑不甘心地闭上眼睛，努力想把意识从肉身中抽离。
　　嗡——

　　红色的光自天空降临，昆吾剑再度沉入水中，照亮暗无天日的海底，子皑睁开眼，心脏狂跳不止，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双目紧闭，漂浮在水中的苻钰。
　　他也死了！叫他欺负自己！活该！

　　子皑痛快大笑，海里却寂然无声，神思刹那间回到了他的脑中。
　　等等，他怎么在海里？他记得自己倒下时明明在鲸鲵大舡上，就算被抛尸，致命的伤口难道就没有对他造成一点点痛苦？

　　子皑心底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他试着远离苻钰，但一回头，就看到了那具扼着脖子，窒息在海底的少年的尸体。
　　这一切，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