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17、第17回 可是自己怎

　　“哇！这就是方丈洲！”
　　那日上船后，子皑陷入长久的昏睡，等他融合身体里的力量重新苏醒，已是数日之后。

　　登岸后，苻钰抱剑抄手落在后方，明明臭着一张脸，十分嫌弃，目光却始终追着身前蹦蹦跳跳的身影：“哼，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们偏离航向，错过了生有不死草的祖洲，又在两次海上风暴中耗尽船上食物和淡水，不得不停靠方丈洲，这可算不得好消息。

　　封念与之并肩，解下腰间的酒壶，猛灌了一口，畅快道：“殿下，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回航也需补给，书中所载，方丈洲方圆五千里，而祖洲只得五百，乃十数倍之，幅员广阔，说不得能买到好宝贝呢！十洲仙境仙品众多，如有长生果，长生花，制长生药，就不用费力去祖洲冒险挖几棵草，还能尽快离开。”

　　离开？
　　子皑竖着耳朵偷听，脸上的笑意顿时挂不住，垂头丧气地窝在路边。

　　就要离开了呢！自己不是早就计划好上岸后便甩开那个讨厌的家伙吗，他对妖怪的敌意这么大，再留在他身边，很容易暴露吧！
　　他用脚尖踢了踢石子儿——可是自己怎么有点不想走呢！

　　封念的话倒是提醒了苻钰，他们只想着寻找仙草灵芝，既然这方丈洲乃东海之心，保不齐能越过原材料，直接寻获仙丹圣药，就是通街望去，路上人种不一，好坏难辨，他们作为外来客，须得再三小心，谨慎行事。
　　封念就要拉个路人打听，苻钰拽住他，人生地不熟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

　　“发什么呆？”
　　苻钰把手落在子皑的脖子，拎小猫一样将他拖走。

　　这一手无异于替他做了决定，子皑懦弱地又逆来顺受起来，漆黑如墨的眼睛直瞅着他，欢喜地问：“接下来要去哪里？”
　　苻钰抬起下巴，他已经盯着前方那栋碧玉为墙，琉璃为窗，形制怪异的房子看了许久，见人来人往，携着细软货物，确定是一间如中原邸店那般，一层置物，二楼住人的客栈。

　　当即决定去碰碰运气。

　　鉴于他三人穿着打扮与此地风格相去甚远，又生得高大俊美，前脚刚迈过门槛，后脚便迎来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那种审视像要痛宰肥羊的屠夫，令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子皑想立刻调头，但被苻钰抓了回来，要说殿下不愧是殿下，从小在各异的目光下长大，这样的打量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反而昂首阔步，走到了柜台边，把定海珠往桌面上一拍，也不说话。
　　掌柜的定睛一看，立即将他请入后堂：“这位大人有何吩咐？”

　　苻钰这才慢悠悠地说：“吾乃西海使者，受水神之邀来此相商要事，水神如今不在洞府，不敢冒昧叨扰，想在你这里歇歇脚。”

　　那店家只是普通的仙民，无法判断苻钰的身份，他在龙城地界做了多年的生意，很懂得察言观色，见这小子没有半点怯态，还颇有些张狂，不敢轻易得罪，忙整理出三间上房。
　　一个没说给钱，一个没说要钱，就这么堂而皇之入住。

　　临退下前，苻钰又给那白胡子掌柜叫了回来：“初来贵宝地，想带一些方丈洲的宝贝回西海，可有路子？”
　　那店家便给他指了一处东边的商市。

　　“大……人……之……市。”
　　子皑对着掉渣的木牌，仔细辨认上面的字，又转过头问苻钰：“既然有大人之市，难道还有小孩之市，不会不许我进去吧？”

　　他刚说完，就见一个一丈高的巨人从他们身边路过，差点一脚将他踩成饼。
　　子皑在他脚踝上挠了挠，他才注意到门口还有三个人，忍不住嘟哝一声：“哪家的小孩，怎么没个大人陪同？”

　　子皑指了指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苻钰，结结巴巴半晌说不出话，封念倒是洒脱，当即大笑，先一步进去探路：“这方丈洲可真是人杰地灵！”
　　苻钰押着子皑紧随其后。

　　子皑很不放心：“我们真的能进去么？”
　　苻钰负手，笑了一声：“你家大人不在这儿么，包你没事！”

　　好在大人之市虽由大人之国的人张罗，往来买卖，并没有特定的规矩，里头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早前出门时，他们问掌柜的要来方丈洲的衣裳，各自换上，如今混在人群里，倒也不那么惹眼。

　　法器、珍宝甚至奴隶，三人一概不看，只奔着仙草灵药而去，然而一通闲逛，却并没有找到不死之草或是长生不老药，四海十洲，并不全是神仙，人妖灵兽俱有，可想而知，对于需经生死轮回的凡夫俗子而言，长生必然有价无市，还需得和人多打听打听才是。

　　封念就要请缨，然而他还没有开口，一旁的摊主们忽然痴痴笑起来，和身旁的人低声交谈：“找长生药的吧，每年都有不怕死的中洲人出海到这里来寻找不死草。”

　　子皑听了一耳朵，感到奇怪，问：“他们怎么看出我们是中洲人的？”这里长得人模人样的也不只他们仨，而且他们也只看不开口：“殿下，你看对面那位大哥，一直在盯着我们看。”

　　“什么大哥，人家才八岁。”
　　什么？八岁？八岁就长得如此宏伟……子皑仰头看他，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你个小不点，有意见？”“大哥”双手叉腰，用鼻孔视人。
　　子皑面无表情地说：“没意见，我还是个孩子。”虽然可能是个几百几千岁的孩子。

　　一旁双耳坠着两只青碧色大耳珰的美妇捧腹大笑：“小兄弟，你可真有趣，你是不是进门没看牌子，这里的商埠都是他家的，你可别得罪他。”

　　子皑朝她张望过去，依稀觉得那耳珰在动，用力揉了揉眼，将眼眶瞪得老大，却并未发觉不妥。
　　那妇人没见过他这样迷糊可爱的，忍不住招手，说：“瞧着那边那个衣冠楚楚的家伙没？那是君子国来的，看上什么了只管挑，他最好杀价，他们那儿的人喜让不喜争。”

　　说话的时候她身子前倾，探过摊位，耳垂上的耳珰剧烈地晃动起来，子皑被那斑斓的色彩吸引，喃喃问了一句：“那姑姑你呢？”
　　“想摸摸吗？”美妇嫣然一笑，耳珰忽然摆尾，化作青色的小蛇，眯着眼冲他吐信子。

　　“呀！”

　　“我？我是奢比尸，你们这个长相的，除了蓬莱遗民，估计再没第二个了，不过蓬丘的人是不屑来此的。”奢比尸拨动长发，青丝荡开，露出半具兽身。
　　青蛇忽然龇牙咧嘴，子皑被吓了一跳，缩回手小声嘀咕：“殿下，他们看起来都好不正常啊。”

　　左侧的千里耳听了去，尖着嗓子喊：“喂，臭小子，究竟谁才是外来的？不正常的明明是你们，别以为我没听见啊！”
　　说话的人上下两排黑色的牙齿，有青赤两条蛇围绕着他，子皑害怕，闭上嘴巴不敢再开口。

　　苻钰拱手解围：“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望诸位谅解。”

　　君子国的君子们喜好中原的繁文缛节，对此十分受用，慢悠悠回了个礼，问：“你们想取那不死之草？”
　　“阁下可有门路？”

　　君子道：“翻遍整个大人之市，应该也找不出一株。”
　　苻钰忙问：“我们想去祖洲，有船出海吗？”他和封念都不擅汪洋行船，能搭船最好，省得力气，若不能则想聘些经验丰富的向导和船工。

　　君子沉吟片刻，指点他们去找人：“穿过大人之市一路往东，经过一家香料铺，一间酒肆，到尽头处的赌坊去寻身着鱼皮衣，大腿肤黑的玄股国人，这帮家伙善水，他们的老大胡焉更甚，或许有认识的船队将要出航。”

　　两人交谈之时，封念正拉着子皑谈论四周摊贩摆在地上那些个奇形怪状的玩意。

　　子皑目光溜了一圈，自从力量恢复了一部分后，脑袋也清明了些许，但也仅仅是些许，他发现在场每一样东西他都认识，能准确说出名字，但却无法把具体的功效和来历对上号，由是多看了几眼。

　　苻钰回头，注意到他的认真，拍拍他的脖子就要拽他走，君子国的人却说：“我劝阁下自己去，玄股国的人脾气古怪，而胡焉，最喜欢这样肌肤雪白，细皮嫩肉的少年。”

　　封念脸色一沉，苻钰点点头，松开子皑的手，嘱咐他留在原地：“我们要去办事，你自己逛一逛，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他也怕带着个累赘，届时若出了问题，还要分心保护他。

　　“喜欢就能买吗？”子皑手心朝上。
　　“没钱，”苻钰额头青筋暴跳，“回去面壁和在外放风你自己选一个。”

　　子皑早在船上待腻味了，当然不想闷在屋子里，立刻欢喜地恭送他俩离开，而后掏了掏空空如也的荷包，苦着脸就近找了个搭着苫布的空摊位盘腿坐下。

　　假装走失？苻钰急着打听，人生地不熟的铁定不会费那精力找他，现在正是离开的好时候。
　　走吗？
　　走吧。

　　真的要走吗？那家伙还没有找到不死之草，也没有打听到船队，要不留下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你忘记他曾经不留情面地杀你了吗？

　　可那是个误会。
　　那是个误会但不能改变他厌恶妖怪的事实吧？他连神都能说动手就动手，哪天要你命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是，上岸之后我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要做什么，或者先跟着他们去祖洲看看呢？总而言之，我没钱，没钱在这个世界上太难过了。

　　……

　　走吗？
　　走吧，该走了吧，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喂，哪里来的小鬼？”背后苫布忽然被揭开，一个尖脸白面的男人忽然把脑袋支到子皑头顶上：“哟，怎么来了个中洲人？”
　　子皑狼狈地让开，回头发现男人抱着许多瓶瓶罐罐，正往地上摆。

　　那人眼角余光都锁在子皑身上，见他直勾勾地盯着，一副好奇想要的样子，心中忽然生出恶意，于是停下手上的动作，随手扔了只陶瓶给他：“渴了吗？想不想喝？”
　　君子国的君子蹙眉，道：“玉珂，你那玩意又不是水。”

　　玉珂充耳不闻，冲子皑咧嘴：“你只要把它喝了，摊上的东西但凡入得了眼的，我都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