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16、第16回 “归墟……

　　光影外的子皑屏住呼吸，一把扯住苻钰的袖子。
　　原来他们脚下所踏，与海底白沙格格不入的土壤也是这位神女的宝物。

　　泡沫破碎，另一个泡沫又飘到他们眼前，光影中的神女眉头紧锁，苻钰没有偏头看他，但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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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可能！种子在息壤中竟然无法生长！”
　　息壤不仅能自然生长，同时蕴含无穷生机，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农神把种子挑了出来，送到眼下久久凝视，更不必说种子有祂神力灌注，而祂则是司天下万木花草的农神。

　　随后，祂拈起手指，想就地取大椿下菌芝的种子，然而却惊异地发现，这些朝生夕死的菌芝非但没有种子，甚至已经活了近百年。
　　太疯狂了！
　　农神直起身，俯仰天地，身子忍不住颤抖，归墟之源中水声奔腾咆哮，重重砸在祂心上，像垒起的战鼓，差点把祂的勇气砸穿。

　　太疯狂了！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祂心里苏醒——归墟，是生死之力交汇的地方，由象征死亡的归墟之神主宰，但这里荒芜死寂，不见主人，而生死的力量，都消失了。

　　神女攥紧法杖，须臾后，她做了个决定，施展神力，转头赫然跃入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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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皑和苻钰伸着脖子，要继续往后看时，海水震荡，承载记忆和时间的泡沫在一瞬间倾覆，不知道是不是水神也看见了这些影子，四海随着祂情绪的变化而掀起狂风巨浪。

　　苻钰第一时间护住子皑，将他按进怀里，等光影复现时，农神已经离开归墟，回到东海，祂的脸上没有了先时顾盼神飞的明媚，只留下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神情。

　　离开金玉琉璃宫之前水神与祂提及，无意间听到天君问卜，得知时之妖将问世于东海，东海止流，异象频现。
　　当时祂不以为意，现今却直觉，这里面必然有某种关联。

　　万木之杖在时间之力的作用下，留下了农神萩栩在东海海底最后一个充满忧愁的回眸。
　　苻钰和子皑登时看向对方，怀着激动的心情异口同声喊了出来：“水神是在找祂！设阵是为了找祂！”

　　苻钰沉吟片刻，道：“我斗胆推测，东海必然发生过什么，以致于这位神女将法器遗落此地，人却不知所踪。结合刚才我们看到的，想来水神找不到祂，认定是海下妖物所为，因此设法捉妖，但这妖怪专精于时间，不大可能弑神，于是祂又改变了策略，利用其时间之力不断回到当时，意在寻找蛛丝马迹。”
　　子皑点头，抖得牙齿格格作响：“……你说那么久没结果，神女会不会已经陨灭了？”

　　海里掀起一股阴冷幽暗的风，吉光裘包裹中，两人的手臂上仍然瞬间爬满鸡皮疙瘩。
　　都道是神力无穷，水神要如此大费周章，任谁都只能联想到最坏的结果。

　　苻钰的心里忍不住咯噔一跳，眼神示意他莫要再开这个口，尽管他打心底里觉得子皑说的话是事实，但神的陨落绝非小事，只怕会叫他们卷入一场更大的灾难之中。

　　“好，我不是……”子皑忙去捂嘴巴，却在抬起手臂时忽然惊呼：“你快看！”

　　两棵神树的枝条如藤蔓相缠般紧绕在一起，形成一道高大的拱门，海水开始震荡，滤出一层一层的涟漪，子皑心里发慌，躲在苻钰身后两手扒着他的腰，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前方：“那是什么？”
　　一道挺拔的影子俶忽而至。

　　是禺句。

　　两人无路可退，苻钰只能携着子皑，笔直飞向那道门。
　　随着距离的骤缩，子皑呼吸蓦地加急，时空之力在他身边凝结，他心虚地不敢看水神，心想，他是不是也看到了泡沫里的幻象？是不是也认出了自己的妖怪身份？应该是的吧，不然他不会急切地攻击自己，现在的他需要完整的时间，才能拼凑出农神消失的真相。

　　“给我！”
　　水神的眼神是如此的坚定，子皑知道祂想要救那位神女，非常想！

　　时间里的幻想彻底破碎，定海珠重新凝结回祂的手中，呼吸间化作一杆无坚不摧的银|枪，苻钰猛地将子皑甩开，操起昆吾剑，与之在海底交战。
　　“你先走！”

　　这一次，水神没有留手，他以神之身擅自攻击凡人，将受天地规则的制约，已是无路可走，必须得查个水落石出。

　　“给我！”
　　蓝光暴涨，苻钰被击飞，本能抓住子皑的手，抱着他在水里翻滚。

　　海底响起龙吟，巨鲸与□□水兽从各方被召唤出来，四海之水翻腾，激流将他们冲散，苻钰咬牙，倒悬身体，猛地扑向子皑，去抓他的手，迎头的洪流冲卷土重来，指尖交汇的刹那，他们被再度撞开。
　　水神漂浮在深海中，龙角闪烁金光，手持的长|枪向前一抛，以迅雷之势刺向他们。

　　若木与扶桑光华大作，将所有人照得发白，子皑痛苦挣扎，蜷缩成一只无力的小虾，时间的力量疯狂钻入他的灵魂，但他现在附着在人类的□□上，脆弱得无法完全承受，像被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撕扯。
　　再过一会，都不需要任何人动手，他的血肉就会爆开。

　　因此，水神眼下的致命一击，反而恰到好处地撼动他的心海，部分力量瞬间剥离，穿过身体向外逸散。

　　水神半眯着眼，神力在瞳孔中凝结，在他锁定苻钰的存在时，却看到这名不速之客的影子落在了神木形成的拱门上，向后逶迤延长，幻化出另一道身影。
　　“这是……”
　　祂震惊得差点捏碎手里的长|枪，整个人像被烈火烫了一下，失魂落魄松手摔出，又在影子的变幻中，怒火中烧，大喝一声，将武器重新召唤回手中。

　　“我要杀了你！”
　　当祂杀气腾腾地喊出这句话时，苻钰刚刚抓住晕厥的子皑，将他紧密地护在怀里。

　　水|枪转瞬而至，他来不及结印，来不及施法，甚至来不及格挡，只能以心魂呼唤昆吾。
　　红光骤然天降，悍然撞向蓝色的闪电。

　　轰——

　　长剑中折断裂，长枪仍去势不绝，苻钰抱着子皑，紧紧盯着刺向眼睛的枪头，半个身子已经进入拱门。

　　就在这时，一双素白如葱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道女声温柔降临：“……我来救你。”神女口中似乎喊着谁的名字，但双方俱没有听清，只知道不是自己。

　　万木之杖随着她法相的现世迅速拢聚，眨眼化作三尺长的尖刺，悍然穿过水神的胸膛，同样带着不死不休的执念和坚决。
　　海底顿时死寂一片。

　　“禺句？”
　　时间静止，所有的动作都被慢放，又骤然加速，农神看清眼前之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长枪的碎片在绝望的尖叫声里，迎面穿过了祂的手脚。

　　农神萩栩呕出一口鲜血，息壤中霎时间生出无数的枯草，没有一朵花开。

　　然而水神却好似没有看到农神，也没有受祂雷霆一击般，视线仍旧锁在苻钰身上。
　　“我，我要以神的名义诅咒你……”
　　最后，祂才堪堪将目光转向子皑，站立不动。

　　龙吟自脚下崩裂的大阵向外震荡，巨鲸与□□水兽之魂散开，海底一瞬间被荡平，什么都没有留下，苻钰佝偻着身体，拉过吉光裘从头到脚裹着两人，借着缝隙，他抬头望去，水神如透明的雾气散去，与海水同一。

　　子皑紧紧抓住苻钰的手，半昏半醒之中，他听到了神留下的咒誓：“祂为什么要……”

　　神木圈住时间，形成巨大的镜面，想来定是水神面对时光之镜时，从中看到了什么，就是不知是否是祂想要的答案，亦或者，从祂弥留时的反应来看，是祂想要而无法接受的答案，至于刚才现身的女子……

　　苻钰找到祂，祂不比水神的情况好多少，神面对神的全力一击，多少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你……”

　　农神拄着法杖，艰难支撑起被定海珠打得千疮百孔的身体。
　　“我明明杀的是……我明明想阻止……为什么我会杀了他！禺句……禺句……”

　　“刚才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苻钰唤祂，又不知道该怎么唤祂，祂直觉这一切都和刚才那道光有关，结合眼前女子当下的呓语，定是看到了连神都害怕的东西，才导致了惊天的误会。

　　“因果……都是因果……我明白了，禺句祂介入了因果，所以才会，”这时，神女蓦地转头，按住了苻钰的手臂，颤抖着把万木之杖交给他，“年轻人，去，去……”
　　苻钰忙问：“去找谁？”

　　萩栩忽然怔住，竟不知该将此事托付给谁，眼底不禁流露出深刻的恐惧。
　　苻钰抬头观天地色变，见祂将要陨落，忙又促声问：“阁下可还有什么交代？”

　　“归墟……出事……生死……不明……”
　　苻钰结印，想将灵力输送给祂，以维系生命，让祂能尽量把话说完，但农神却按住他的手背，杯水车薪，勿要他再损耗力量，这茫茫东海，前途未卜，积蓄力量，小心防范意外才是。

　　“可是……”苻钰顿了一下，腾出一只手去搀扶祂：“船就在海上，您为我们指路，我们这就上岸，您需要什么药，我们试着去找一找，我想神的陨落不论放在什么地方，都不是可以轻言概括的小事，这十洲四海，总有能做主的人。”

　　他猛地想起时间的泡沫里，他和子皑看到的第一段光阴，当时水神和眼前的神女都现身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宫殿……玉石中流出的泉水……水神自有洞天福地吧，还请您指点。”

　　农神却在他道出玉石泉时深吸了一口气，回光返照般紧攫住他的手，苍白的脸上俱是惊惶和焦急：“别，别告诉……”若木与扶桑彻底枯萎，时间倒流，昆吾剑复原，农神却化作萤火虫般的春光，像水神一样解体，彻底消失在幽深的海底。

　　别告诉谁？他们又该去哪里找人？归墟究竟出了什么事？眼前的神又是什么身份？

　　苻钰在水中重重挥动手臂，砸向海水，若非教养，现在这尴尬的情境他只想骂一句脏，偏偏海水似棉花一样，回流过来柔软的裹住他，心里的气无处发泄，他只能认命似的捡起遗落白沙中的万木之杖和定海珠，单手抱着子皑往上游。

　　哗啦——

　　苻钰托着子皑跃出风平浪静的海面，金光洒在身上，水珠成涟，搭出一座金色的桥，每个折射的光影里，还有无数的时光缩影。

　　力量回归的子皑睁开眼睛，跟前的苻钰面容越发清晰，他的肌肤泛起光晕，像在朝霞里熊熊燃烧，那样神圣，那样无畏，又那样俊朗。

　　子皑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他高挺的鼻梁和坚毅的下巴。
　　“做甚？”
　　苻钰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偏头，子皑却笑了起来，心想，原来我不是一个笨蛋小妖怪，还是一个大妖怪呢！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