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15、第15回 “说真的，

　　“你方才想说什么？我见你欲言又止。”
　　泡沫之中，一男一女从碧瓦飞甍的宫殿中走出来，相继步入婀娜的云雾里，那名披着软甲，身材魁梧，头生龙角的男子，正是水神禺句，而那名女子身着青衣，颜如渥丹，手中拿着的正是那根扶桑若木盘就的万木神杖。

　　农神萩栩停下脚步，回首时眉宇间难掩愁绪，见水神既已点破，便不好再避重就轻，于是祂向四面望了一眼，忧心忡忡道：“禺句，你有没有觉得，近来方丈洲死亡的仙民越来越少，出生的仙民也越来越少？”
　　水神露出困惑。

　　“仙民的寿数越来越长，两百年，三百年，至今长寿者，能达五百年之数。”
　　农神司农桑之事，十洲之地春秋祭祀莫不向祂祷告，期初祂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毕竟人类的村镇一如往常，既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恶性死亡，也没有繁茂到四海都装不下，直到近些时候，有仙民病急乱投医，向祂求要子嗣，祂才慢慢发现，近五百年来，每岁主持供飨神祇者，竟几乎都是同一人。

　　“那又如何？十洲仙地之民，虽是凡人，但受灵气滋养，享天泉玉草，合该高寿。”水神脾气急躁，闻言忙摆了摆手：“你就为此焦心？”

　　农神一时词穷，嘴唇翕张，不知该如何与祂解释自己内心的不安。
　　还未等祂开口，水神又道：“再说，高寿不等于不生不死，又有什么关系？还是你觉得人活得久些，就会惫懒怠惰，不再好好课桑治农？”

　　农神摇了摇头，挑出祂话里的反问琢磨了一阵，问：“没有不生不死？”

　　水神愕然，继而红了脸：“你还不信我，我回龙城之前，从东海上来，有一支生洲前往瀛洲取玉醴泉酿酒的船队，遭遇风浪倾覆，我且施法护他们平安，但可惜仍有两人丧于非命！”说到这里，水神急吼吼地又抱怨了一句：“不知道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农神似没听见祂的抱怨，又再度陷入沉思：“可是我的种子……”
　　“种子怎么了？种不出粮食？不过仙民少，近山吃山珍，近海食海味，我看黑齿国、玄股国、雨师妾国的人什么都吃，除了蓬莱遗民，也并不是那么需要黎黍。”水神不以为然道。

　　“也不是种不出……”
　　“那大可宽心。”

　　“可是除了五谷桑事，我发现方丈洲上许多植物也……”
　　水神再次打断祂：“依我看，天行有常，你我只需维持四海秩序即可，说起来，我倒是有一件事想……”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农神不忿，气冲冲拂袖而去，水神忙追上祂，哄道：“是我操之过急，你说你说，我洗耳恭听。”

　　水神站定，把耳朵倾向祂，农神不迭犹豫起来，这家伙粗枝大叶，不如自己心细，许多事说了祂也不在意，无异于鸡同鸭讲，祂不得不把心里的烦乱与怀疑压下来，心说等找到确凿的证据，再来寻祂这位好友磋商。

　　“……可能是我多想了，方丈洲是不是来了几头青丘的九尾狐，我去找他们要一些青雘做染料，禺句，你可知他们目下在何处下脚……禺句？禺句？”

　　水神掏了掏耳朵：“在听。”

　　分明是在发呆，农神叹了口气，没有揭穿祂，接着祂刚才的话往下说：“什么事？”

　　水神确实在神游八表，此时的恍惚源自于今日祂早一刻至金玉琉璃宫，在玉石泉下投喂小神兽吉量时，无意间撞见此间主人天君敖婴以上古苍玉卜筮出，时之妖恐现世于海中。

　　时之妖虽然能力特殊，但无非妖灵的一种，不吃人害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比窫寙、穷奇一类的古兽食人危害来得大，于是祂并没有当一回事，可刚才说到自东海至此，海上船难见闻，祂忽然生出怀疑，会不会是妖怪在兴风作浪：“时之妖一族你可听说过？时间之力克万物之法，我偶然得知其将要问世。”

　　这时，云天外有别的神祗路过，水神的声音戛然而止，憋这一会功夫，祂心窝子就跟火烧一样，恨不得马上飞到东海去瞧个仔细，看看海底是否有异，四海是否仍流。

　　“听过，”农神以学着祂的口吻和语气道，“不曾听闻此妖食人，劝你也别杞人忧天！”
　　水神一噎。
　　两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怀揣心事，各自心不在焉，匆匆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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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皑伸手轻戳眼前的气泡，画面破碎，他张口就要呼唤苻钰，这时又一个泡泡又落到指尖，画面一转，现出农神萩栩袅娜的身影。

　　青丘的狐狸摇着尾巴送行，农神独自走上龙城的街道，脑袋里仍不断回荡着先时的谈话：

　　“萩栩大人，南海炎洲四季酷热无比，鲜有人迹，我青丘九尾一族时代盘踞于长洲，也无异样，不知您说的异象，究竟指代什么？在下愚钝，还望大人明示。”
　　“……”

　　“族中人丁？近百年来确实子息单薄，但恕在下直言，自太玄都之难波及十洲后，各族元气大伤，人丁俱是锐减，多年休养不得恢复，亦是自然。”
　　“……”

　　“东海比之南海？并未瞧出不妥，在下看方丈洲人烟阜盛，繁华热闹，简直好得不能再好，还有天气安和，地无寒暑的生洲，在下都想携家带口搬过去，大人如您有路子，还望替小狐一家打点打点。”
　　“……”

　　农神站在长街正中央，停下脚步，重重叹了口气，这几头狐狸是来东海贩卖青雘和暖玉的，十数年来往一次，一次停留数月，对东海并不熟悉，也就难以发现细枝末节里的变化，至于南海那边，就更难见端倪，炎洲遍地火林山，寻常植被本就难以生长，加诸九尾一族向来高寿，活得久了，对时间的流逝自然不敏感，哪能如百年生死的人类那样直观。

　　“看来还需得再想想……”

　　忽地，一只碗伸到祂的面前，方丈洲最繁华的城市龙城，竟有人堂而皇之向神讨饭，萩栩定睛一瞧，还是个四肢健全，正值壮年的男子，感到不可思议。

　　“远无天灾，近无人祸，阁下身强体壮，为何不自给自足？”
　　“耕作？我都已经耕作了二百多年了，还要耕作到什么时候才能休息！不干了！有吃的赏一口，没吃的，不如叫老天把我的命早早收去！”那人失望地收回空碗，还想这姑娘气质卓然，形貌昳丽，一尘不染，自是不缺钱财，能心慈地施舍他一口热食，没想到又是一个铁公鸡，于是摆摆手，回到墙根下翘脚瞌睡。

　　农神抬眼望去，街边还闲着不少懒汉。

　　“别看了，都在等死呢，咱又不是神仙，本事那么大，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以前的人过个几十年，老了解脱，该投胎去投胎，说不得还能谋个享福的来世，到咱们，三五百年了还在挖地，简直是折磨！”

　　农神对他那一番歪理自然不敢苟同：“既不想活，怎不自戕？”
　　“你以为我不想，闲人那么多，我刚拿起刀，十双眼睛就盯了过来，楼还没爬到一半，就给人拖了下去，后来有个人跟我说，现在方丈洲都没多少小娃娃了，也就圈里的畜生一年两窝崽，这个时候死可不划算，当人总比当牛做马强！”

　　“你还挺……”农神眼神一凛：“你是说，现在方丈洲已经少有孩子出生了吗？”

　　“喏，那头排队的瞧见没，都是求子的。”
　　“你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黑齿：“你是哪国人？羽民国？也不见头长生羽？厌火国的？也不是兽身？你也没长三个脑袋，不像三首人，君子国的？唔，有可能，你别嫌我话说得不好听，大家长得都不一样，能生出来才怪。”

　　农神：“……”
　　“说真的，你究竟什么人呢？”

　　农神微微一笑，就要把这帮懒汉全抓去开荒，二楼的小窗忽然打开，一只杯子猛地砸在自己脚边，给她吓了一跳。

　　“老娘就不该嫁给你，两百多年了，你说你除了挖地还能干什么？”一长臂女子临窗怒骂，情急之时，竟伸手从上而下，朝着脑袋给了那懒汉一巴掌，看着这位倒像是长臂国人，农神实在想不到两人生出的娃娃会是什么样，不禁怀疑起自己来。
　　也许真是自己疑神疑鬼？

　　祂向后退了一步，看着两人对骂。

　　骂来骂去，其实也没个大错，就是两口子待在一块几百年待烦了，问有没有问题，有，小摩擦不断，但有大问题吗，也没有大问题，就是两看生厌。

　　吵到最后，长臂女掩袖哭泣。
　　农神心烦意乱，准备远离是非，就在这时，忽听得背后幽咽诉道：“若我俩不是活到这个岁数，你我在对方的心里，大抵永远都是美好的吧！我们就该死在几十年前你侬我侬之时，这贼老天不开眼啊，要许人上百年的折磨！”

　　农神慢慢将捂着耳朵的手臂落了下来。
　　一只白狐从祂脚边蹿出来，两只前爪托着一只狐毛织袋，恭敬地呈到祂的面前：“这是大人要的青雘，方才落在席间忘记了拿。”

　　农神内心因长臂女的话而大感震撼，此时正陷入沉思，不自觉摆摆手，要他别跟着自己，也别说话。
　　小狐不敢扰祂，就要留下东西回去复命，却在摆尾时，忽然又被萩栩叫住：“青雘我不要了，你去帮我备一些南海的火浣布。”

　　小狐狸挠了挠下巴：“大人要火浣布做什么？”
　　“吾要去一趟南海，此事不可外泄，知道吗？”火光兽之皮毛织成的火浣布能避火，祂是农神，以木灵为长，不得御火之法，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穿越炎洲，秘密探访南海，最好得备上一些。

　　小狐狸得了吩咐，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询问：“需要通知族中长老接待么，我们九尾最好客了。”
　　农神摇头。

　　祂果然没有前往青丘，而是直接穿过火林山，飞往东海与南海交界之处的归墟，传说中天下万水归流之地，八千年生八千年死的大椿生于水源尽头，其下，朝生夕死的菌芝开遍。

　　当灵魂穿越归墟，上一世结束，下一世方始，这里无一不见时光，既是万物的终结，也是轮回的开始。
　　农神披着火浣布织就的红衣落在树下，手心上光晕飞逝，显出一团红色的土壤，随后，祂用另一只手，朝其中埋下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