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14、第14回 ——我，即

　　脑中灵光一闪，苻钰猛地反应过来：“祂想要窃取时间！但他失败了，不受控制的力量引发了海底风暴，导致了鲸鲵号的倾覆，而这场灾难，连神力以及法器都无法平息，或许是为了掩盖事实，或许是为了继续运转大阵，无路可退的祂只能继续逆天而行。”

　　“……所以祂顺势献祭了鲸鲵号上的人。”
　　子皑呢喃。

　　但有一点苻钰并不知晓，那就是他们脚下的海沙中所埋葬的，不只四百九十九个遇难者，而是整整五百个灵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水神成功了，时间的力量被注入到了第二个法阵之中，但祂应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以为自己的失败在于这一场献祭，所以才会来找他们索要那个“消失”的祭品。

　　可归根究底，另有缘由。

　　子皑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根绿色的法杖，从刚才的表现来看，时间并非没有被捕获，除非……
　　没有被完全捕获。

　　每次一次死亡后的重生，时间点都不尽相同，阵法不稳则说明时间的力量并不完整，而先前几次与水神的战斗中，自己都曾利用过时间，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会不会……子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可控制地想再次去触碰那绿色的微光，会不会……

　　——我，即是时间。

　　“你在想什么？我叫了你两声你都没有反应。”
　　苻钰看着他支出去的手，毫不犹豫在那雪白的手背上拍了一把，勒令他收起冒险的心思。

　　但子皑心里装满疑问，从我即是时间，转为我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实在太想弄清楚一切。
　　“……苻钰。”
　　苻钰装聋，子皑便抓着他的袖子，攀着他的胳膊，追着他的视线，锲而不舍地说：“能在东海设下如此大阵的，除了水神，再无其他。退一万步讲，即便阵法非祂所为，这一切也必定与祂有关，若要求生，我们无路可走，只有查清楚祂的目的，才能同祂交涉谈判。”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想过去看看。”

　　苻钰道：“你觉得线索在那根法杖之中？”
　　不等子皑点头，他又道：“也对，法杖既为阵心，必然是催动的关键。”

　　吉光裘无法分割，苻钰只能抱着子皑一同前去，有了先前的变故，他不得不谨慎行事，先将昆吾剑持于胸前，后又默念法咒。
　　子皑心道，如果我真的具备时间之力，那千万拜托，不要再把他们送回原地，由是也学着苻钰，闭着眼睛叽里咕噜祈祷。

　　再一睁眼，两人果真顺利入阵，苻钰借轻身术与洋流，拉着子皑一阵快跑，穿过凶险的血咒，迅速飞入阵中。
　　凑近看，那法杖远比想象中要巨大，足高九尺，一浅一深两色木根盘旋交错，不断有绿芽和花朵从缝隙中生长绽放，又极速枯萎凋零，仿佛在这方寸之间，形成了四季轮回。

　　鲸鲵号上载有不少古籍抄本，苻钰伸手去取，心道就这么凭空观测，看不出个所以然，倒不如带回去，翻阅典籍，一一比对，看能否查得蛛丝马迹。
　　“我来。”
　　子皑怕他出现闪失，抢着上手。

　　一段虚无的影像就此挤入了他的脑海，水神站在大阵前，正将那根法杖缓缓放入其中，他以血画阵，海水凝结成一面宝镜，透过镜子，他正穿山越海地搜索。
　　他果然在找什么！可是他在找什么呢？

　　突然，画面定格在一道纤细的背影上，子皑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然而一股巨力猝不及防将两人掀翻，他的手指也不得不从法杖上滑开。

　　海底骤然变了天，水神的威压从天而降，压得二人喘不过气，吉光裘上的羽毛开始层层剥离，苻钰瞬间将子皑推了出去，当机立断拔出法杖。
　　“快走！”

　　与此同时，熟悉的咆哮在深渊中震响：
　　“来者何人？”

　　“原来是你们，渺小的凡人，吾不去找你们，你们倒是自己送上门来！”
　　水神没入虚无之中，只要四海之水不竭，祂就永远存在，而接下来祂说的话，完全印证了他们的猜想：“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吧，留下成为吾之祭品，若能助四海十洲渡过这天地浩劫，也算大功一件！”

　　入水后，身体越发沉重，连带动作也变得僵硬缓慢，一道水龙卷抽过来，就在苻钰以为自己避无可避之时，那道狂暴的力量却突然从自己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他霍然回头，视线追着还未消弥的水龙卷而去，却看到水神的法相赫然立于身后。
　　于是他猛地出剑，以雷霆之势向其刺去，对方不躲不闪，叫他轻而易举刺中，但惯性牵引，昆吾剑连带他的身体向前，也穿过了对方的身躯。

　　这是怎么一回事？

　　苻钰无措地在原地打了个转，幽暗的绿光和满天的血咒俱已消失，除了夜明珠的微光照亮他的心魄，四下一片黑暗。

　　先前把子皑推出去的一瞬间，连带吉光裘也套给了他，眼下气息快将尽，他不得不慢慢上浮。
　　拨开浑浊的海底白沙，十步外，少年惊慌失措地向他转身。

　　“这里！”
　　子皑没有看见他，失去了吉光裘的苻钰说不了话，只得抓起一只海螺朝他要扔过去。

　　白光一闪，海螺轰穿了子皑的身体，苻钰手脚发凉，头皮发麻，但远处的人却没有如意料之中倒下，那道身影只是逐波消散，就像在水中看了一场海市蜃楼的倒影。
　　苻钰垂下手，慢慢游到子皑站过的地方，白沙里静静躺着一只一模一样的海螺。

　　他随即恍然大悟，自己抽走了法器，至水神暴怒，迎头那一击加速阵法的崩塌，造成了海底乱流，约莫是受其影响，他们掉落在了不同的时间里，他所看到的，以及对方看到的他，都不过是过去的残影。

　　苻钰浮出水面，大口喘息，天已经黑透，厚重的云层后面隐隐透着几缕月光，可惜过于支离破碎，并不足以视物，他不得不将夜明珠举了起来。
　　鲸鲵大舡不知所踪，而天空居然飘起了细雪，但他们进入蓬莱仙境时明明才七月！

　　苻钰再度潜入海中，正焦头烂额寻找子皑，就感觉到水流暴动，无形之中绕成绳索，将他束缚。

　　毫无疑问，东海下的大阵就是水神所为，祂可以通过水来探知万物，但无法迈过时间的干扰，除非从阵中借力，如此一来，找到自己只在早晚。
　　苻钰被吊在空中，水流扼住他的喉咙，凡人终归是凡人，食五谷，经轮回，行于陆地，入水则溺。

　　“吾本来不想对付你，只要你乖乖奉上祭品，便任你东海来去，是你们非要闯进来！”水神发现他失去了吉光裘，连说话的语速都缓了下来，只等他失去反抗的能力，好送去饲阵。

　　苻钰想要呼唤昆吾，却发现剑鞘和宝剑竟已凝结，水温越来越寒冷，海面上正逐步结起坚冰。
　　即便没有水神的干扰，失温后也很难破冰而出，更遑论如今的他，难以动弹，他不得不承认，水神说的是实话，祂的目的明确而坚定，并没有真的想为难他们，否则神捏死凡人，不过捏死股掌之间的蝼蚁。

　　捆缚的细流逐渐凝成水绳子，再冻成冰索，这样的变化超出了神力的掌控，水神抬头上望，不再看将死的男子，而是越过他，凝视着高天，而后又忧心忡忡地向下掠了一眼，巨大的黑色漩涡正从深处孵化。

　　苻钰挣扎到最后一刻，手腕脱力，法杖与昆吾剑同时快速下落。

　　一道水流卷过来，水神去夺，黑暗里亮起一道夺目的光华，昆吾剑落到了子皑手上，裹着吉光裘的他破浪而出，一剑断流，阻开了水神与那根象征着四季生长的法杖。

　　剑气四溢，切断水索，苻钰自由的瞬间，子皑为他裹上吉光裘，用力吻住他的嘴唇，两人在翻涌的海水里不断下沉，最后被黑色的漩涡拖住，刹那消失在原地。

　　水神化身利刃，瞬息而至，紧贴着他俩破开漩涡，被激怒的祂，以神念锁定他二人在水中的行动轨迹，随后一道法术落下，贯穿整个海底。

　　轰——

　　远古时候的巨神仿若再现，拿着斧头，开山破海，水浪极速向两侧退开，失去了水的浮力，子皑抱着昏厥的苻钰自真空中下坠，就在如昼的白光击中他们的瞬间，子皑竭力转身，他的眼珠骤然一暗，时间不可控制地开始倒流。

　　“你……难怪吾无法成事，大阵其实已经告成，失败不是因为祭品不足数，是你，是因为你还没死！”

　　水神的话音逐渐变得含糊，子皑甚至听见每一个出口的字开始倒流，海水往漩涡中心汇集，吉光裘舒展，瞬间将他们包裹，苻钰呛咳着醒来，翻身用厚实的脊背托住子皑，两人向下，猛烈地砸进大阵的中央，脚下的尸骨瞬间碎成粉末，随波消散在白沙之间。

　　那根万木之杖就落在子皑脚边，他摇晃着脑袋，忽然瞥见海沙之中，生出了红色的土壤，而土壤之上绿光乍起，向外延展，交缠的树根扎进海底，发芽，抽条，继而疯狂生长。

　　苻钰支撑着子皑，缓缓爬起身，抬头仰望着不过顷刻，便冠顶如伞，将他们尽数遮没的赤树，忍不住喃喃：“青叶，赤华，莫不是传说中的若木？”

　　随后，他又看向另一棵巨树，相较于若木的绚丽夺目，它的颜色要更为暗淡一些，同一根系中生出两条粗壮的枝干，两树相依相靠，张开如桑的叶片，叶子随波簌簌抖动，竟是光华四射。
　　子皑张了张嘴：“是扶桑。”

　　那根法杖竟是由扶桑与若木两大神树的根系缠绕而成，那脚下这片供其生长的土地又是什么？
　　两人都感到极度的不可思议。

　　“你看！”
　　子皑向着天空，巨木还在快速生长，海水被枝条搅起气泡，水神错愕回头，定海珠落地碎裂，照出万千道人间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