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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二章 第五节 锦陵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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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叫郑临福,土生土长的锦陵人。平日里在草原和锦陵郡两边走动,做些粳米和羊毛的小买卖糊口。这趟是从草原翻山回家,倒霉遇着这天气,不敢再赶夜路,才投到这里过夜的,谁承想……多亏女侠救命,不然小人只怕已经变作尸首喂那穿云雕去了……
穿云雕?叶进停下了拨弄火堆的手,看向郑临福。刚才那两声,是叫穿云雕的鸟儿发出的声音吗?
正是!女侠这是头一次听到那种不详之鸟的声音吗?那鸟只栖在最高的山峰上,所以锦陵郡内,也就只有这三座山和长生崖上见得着了。此鸟平日里一直在天上盘旋,从不下来的。若是往哪里飞下来,便是那里要出人命,它等着吃那尸首呢!刚才听到那两声,可把小人吓坏了呐,还以为今日必定命丧此处,做了穿云雕的腹中餐……
叶进心中的疑惑仿佛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泛开。夜风从破窗中吹进来,郑临福打了个寒颤。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稍显不豫,小心翼翼地向叶进开口。
……女、女侠,您这是打哪儿来,我看您不像是锦陵本地人……
叶进正苦苦思索心中疑惑的来源,突然听到男人打听自己的来历,下意识地将眉头一皱。
郑临福被叶进这一皱眉吓得一激灵。
您千万别误会!小人懂得出门在外的规矩,绝非不要命瞎打听!只是小人怕您不熟悉此地的风土人情……以致惹祸上身……
风土人情?什么意思?是刚才那伙人的事情吗?
叶进索性将手中拨火的枯枝放下,转身认真地盯着男人的脸。
郑临福不自觉地直起身子,正襟危坐。
不不,那伙匪徒也不是本地人,否则绝不会在这里生事的。女侠……您可听说过探云、寻月、接宇这三山之上,曾有过一个门派,后来一夜之间被灭了门的往事?
听说过,这和本地风土人情有什么关系吗?叶进心想这人若是要拿什么鬼怪之事说嘴,今夜便不必再与他饶舌了。
那女侠您可听说这门派是被谁灭门的?
谁?
郑临福不安地四处瞧了瞧,压低了声音。
……就是那所谓的江湖三大高手之一,辛云鹤。此人天性残暴,手段残忍,听说还上过朝廷的宫玄令……
“辛云鹤”和“宫玄令”两个字眼仿佛在叶进脑中敲响了一口大钟,不安和焦躁夹杂在一起,心口沉重地一跳,不知不觉中她将手放在了身边的长剑上。郑临福看到这个举动,吓得立刻噤住了口。一时之间破庙中只有若隐若现的风声和火苗噼啪之声。沉默唤醒了被听不见的钟声震住的叶进,她瞧了瞧郑临福的模样,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咳了一声。
辛云鹤我倒也听说过,只是不知道她竟与此处的门派有关。郑先生,您接着说。
郑临福有些犹豫,但眼见叶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只好将声音放得更低,小声开口道。
……咱们老锦陵人多少都听说过这桩公案。被灭门派是大道门的某个弟子出师后自立的门户。由于门下多是同宗亲族,他们也不开门收徒,也不打打杀杀,只是关起门来一心练自己的功夫,过自己的日子。原本这里山高路险,官府又懒得管,路是极难走的。幸而这个门派建立后,将此处慢慢修整起来,也算是造福了咱锦陵郡的百姓了。久而久之,探云、寻月、接宇三山便成了这个门派的地盘,再没闹过山贼。譬如今天这种事,在那门派还在的时候,如何会发生!唉,真是可惜……那辛云鹤据说也是他们同族之人,被父母带来山上修行的。后来她长大了,便按门中规矩配给了师兄为妻。原也相安无事,直到她生下一个孩子……听说那孩子娘胎里就带着病,生下来不到一个时辰便咽了气。辛云鹤受了刺激,便本性暴露,要杀人泄愤呐!按理说,女人生完孩子身体最弱,但那女人只养了三天,便从她住的寻月山山顶一路杀到山脚,从丈夫算起,将探云、接宇两座山上的同门之人屠的一个不剩……女侠,您说她一个女人,怎会如此心狠手辣,无情无义呢?这件事之后她也消失了,再有消息时已经是三大高手之一。可按理说,那门派的功夫并没有十分厉害,辛云鹤又不过是个生产过的妇人,如何能有这样大的本事?所以老锦陵人虽听说此事,却并不敢将这两人认作一人。直到后来她上了宫玄令,才渐渐确信辛云鹤就是当年三山灭门案的凶犯……
郑临福还在继续说,但叶进已听不进去了。后面的事她是知道的。辛云鹤横空出世,一朝成名,四处挑衅各路武林高手,父亲也是其中之一。听说父亲与其交手时,足足缠斗了四个时辰才将辛云鹤逐出乌平山。叶进小的时候缠着父亲问过他与辛云鹤、袁无功交手的往事,想听高手的功夫是什么样的,但父亲总是一边笑一边搪塞,一副不值提起的样子。每当这时,母亲就会笑着推推父亲的肩头,让他“跟闺女说说,害羞什么”。父亲则是低着头笑,推说“下次,下次”。于是直到今天,叶进亲身踏入了辛云鹤的地盘,也未能得知此人究竟使什么功夫,父亲当初又是怎么赢过她的。
郑临福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辛云鹤的血腥传说和一些四下流传的风言风语。沉默的少女剑客却突然打断了他。
她使什么功夫?
……那辛云鹤……什么?
我问她使什么功夫。叶进牢牢地盯着郑临福,心里已有了一丝不耐烦。辛云鹤既然能一日之间屠遍三山,只怕不光是用他们的本门武功吧。
这……这倒没太听说,左不过还是大道门……
都是跟着大道门学,难道整派的人合起来还不如一个生产后的女人吗?
作为锦陵人,特别是经历了今天这一遭,郑临福此刻对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往日门派的怀念正无以复加。听到叶进这样质疑,他下意识地反驳道。
这……那辛云鹤是偷袭呐!谁会想到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会突然暴起杀人呢?再者,听说辛云鹤速度惊人,想来大约是因为她是女子,身子骨轻些,身法更好些罢了。她从小就在门中,成年就嫁了人。那门派对内规矩极严,也不怎么与人来往,绝无可能放任女弟子向其他人请教。所以想来也只是……
行了。叶进知道从郑临福这里打听不到自己感兴趣的消息了,摆了摆手。男人看着叶进面无表情的脸识趣地闭了嘴,一时破庙中寂静无声。突然一阵山风卷进来,将破布帘子刮得忽忽作响。郑临福说了个痛快,这才想起刚才想要警醒叶进的事情:辛云鹤近些年已回归锦山,若是引起她的注意,只怕没有好下场。又想起自己刚才一时忘形所说的那些话,他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面色时青时白。又一阵风呼啸着吹了进来,狂风所过之处,连火苗都摇摇欲坠。感受到了空气中异样的气息,叶进缓缓起身,握住了地上的长剑。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已经洞穿的窗纸,再回头看了看从破洞中刺进来的月光,不觉心下一沉。
郑先生,您到佛像后面的供桌下歇息吧。沉默片刻之后,她转身冲郑临福轻声说道。
……女侠,这,这大黑天的您不会现在还要赶路吧……郑临福可不想一个人在这里过夜,见识过了叶进的身手,他已暗下决心起码今夜必须和叶进一起行动了。
叶进突然露出一丝笑容,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张扬而诡异。
我去上面看着。
话音还未落,她的身影便唰地不见了。男人慌张地抬头,只看到被削去一半脑袋的佛像正用剩下的一只眼睛慈爱地注视着自己,再也看不到一点活物的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