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落》鱼一舟

41、第 41 章

　　彭臻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说“没事没事”，还有人竭力但仍然很难克制脸上的不满。

　　路星城和陆玙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那边走过去，走近一问，才发现彭臻把装着烧烤食材的背包背错了，原本该装着食材的包打开来一看却是一些不明觉厉的杂物。
　　其实大多数人背包里肯定带了充足的零食，肯定不至于挨饿，但毕竟烧烤是这次野营的核心乐趣，彭臻身为组织者却犯这种马虎的错，确实让许多人有点不高兴。

　　彭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这次野营可以顺利且开心地开始和结束，结果却因为自己一点不上心的行为，就让它接近毁于一旦了。

　　路星城倒是很镇定，他走过去拍了拍彭臻肩膀，说了些什么，然后到一边打了个电话。

　　片刻后回来和大家交代：“我刚刚给一个超市打了个电话，他们愿意根据我们下单的食材配送到这里来。”
　　又开玩笑对彭臻说道：“食材费和额外的配送费可就由你付了啊，将功折罪没意见吧。”

　　彭臻家境很好，比起这点钱，更在乎自己的失误丢的脸和给大家扫的兴，忙不迭道：“没问题，肯定没问题。”

　　这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大家很快围在一起商量点一些什么食材，写在一个备忘录上由路星城发给配送的负责人。

　　陆玙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就没加入，只是悄悄问路星城：“你手机里还会随时存着超市的电话？”
　　路星城也悄悄对她说：“当然是找我爸妈要的。”

　　陆玙看着他笑了。
　　真靠谱一个大男孩。

　　*
　　路上本来就花了不少时间，搭帐篷又耗费一些，等到大家都收拾完毕之后，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在路星城的帮助下——其实陆玙她们那顶帐篷基本是他一个人搭好的，陆玙、唐梨、关琳的三人帐篷进展迅速，很快就完成了，于是他们又去帮其他还没搭好的同学。

　　路星城俨然成为了技术主心骨，一会儿一个“诶诶班长这个是怎么回事”、一会儿一个“诶诶班长那个是怎么回事”。
　　他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也不怎么多说话，就把事情做完然后对提问题的人笑一下。

　　其实陆玙私心里一直觉得，路星城这样的人，有点脾气和傲气好像是再正常不过。
　　但她真的还从没在他身上看到过这一面。

　　被她当成可爱的偶尔的小臭屁不算。

　　*
　　由于篝火烧烤是夜晚的保留节目，午餐由大家各自解决。
　　为了表达对路星城的感谢，陆玙、唐梨、关琳邀请他来分享她们的零食，路星城象征性挑了几样，回过头就从自己那边拿了更多更丰富的东西再给她们送了过来。

　　唐梨一边吃一边对路星城赞不绝口，称他是“时代三好青年”、“出门必备”，陆玙点头。
　　唐梨凑近她，神秘兮兮道：“所以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陆玙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唐梨却笑嘻嘻不继续说下去了。

　　到了下午，大家各自活动。唐梨和关琳一起去找合适的地方拍照了，陆玙在加入她们、和路星城去爬山之间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去爬山。
　　路星城说从这座山最高处可以看到这座城市最完整的样子。

　　选择爬山的人……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有个男生，长得清清高高的，经常和路星城在一起玩，陆玙记得好像叫江曜。还有一个是一上来就笑嘻嘻自报家门说是高二的孙澄，这次来就是想多交朋友。陆玙在数学办公室见过他，经常被班主任骂后乖巧认错、却在出了办公室门之后依旧我行我素，也是理科班的一个名人了。
　　还有几个女生，陆玙大概见过但不太认识。

　　有路星城和孙澄在，气氛并不尴尬，一行人聊着共同认识的老师和同学的趣事，就这样说说笑笑一路往山顶而去。

　　很快，陆玙就开始质疑自己选择来爬山的行为是不是正确。
　　和她每次想要运动的心情一模一样，一开始是决心满满壮志凌云、半中间开始摇摆疲惫、最后放弃挣扎安心做个体育废。

　　不过这次是大家一起，她并不想显得自己弱不禁风，也不想拖后腿，于是努力平复逐渐困难的呼吸，尽量跟上大家的步伐。
　　这就导致她一开始在聊到自己班事情的时候偶尔还接两句话，后面则是完全沉默了。

　　路星城当然不会没注意到这一点，他漫不经心拉了拉仍然活力四射的孙澄：“慢点，我上次崴脚现在还疼。”
　　孙澄回头：“你什么时候又把脚崴了？”
　　路星城信口胡诌：“就前几天打篮球的时候。”

　　孙澄：“男人嘛，篮球嘛，倒是也正常。”
　　路星城：“……”
　　想了又想，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陆玙以为他真的崴脚了，但又没觉得他走路的姿势哪里不对，一直往他脚踝那里看，注意力分散，竭力维持平稳的呼吸乱了，加上确实长时间运动有点心跳过快，很快就上了脸。
　　路星城注意到她脸色不对，提醒她：“姐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前面的孙澄回过头来：“怎么了这是？小鱼你脸好白。”
　　路星城没来得及去问小鱼是你叫的吗，拉陆玙在旁边一个石头上坐下，然后冷静道：“先把呼吸稳下来。”
　　一个女生在旁边掏出背包里的矿泉水递给她：“要不要休息会儿？我这儿有水。”

　　陆玙摇摇头：“我没事，”事实上这样被围观真的有点尴尬……她补充道：“我就是平时不太运动，容易累，没事的。”
　　早知道早点听周晴的话了。

　　路星城对其他人道：“你们先往上走吧，我们在这儿停会儿。”
　　陆玙赶紧说：“你们都先上去吧，我就在这儿坐会儿，真的没事的，这里也有信号，真有什么我会在群里说。”
　　她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不自量力最后耽误了别人的行程和乐趣。

　　孙澄还想说什么，江曜勾过他的脖子：“走了。”
　　留在原地当电灯泡干什么。

　　几位女生一开始也都打算留下陪陆玙，陆玙再三保证自己真的就只是有点累，并且有任何情况一定会第一时间求救，才让她们一步三回头地继续往山顶去了。
　　路星城则是充耳不闻，直接在她旁边低一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从运动包里拿出湿巾来递给她。

　　陆玙试图劝说：“你跟他们一起去爬山吧，我真的休息会儿就没事了。”
　　如果扫兴也有最一说，那她最不想扫兴的人必然是路星城无疑。

　　路星城此时脸上是一点笑都不带的，陆玙有时候会在和他相处的过程中忘记其实他比她还要小一岁的事实。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我不。”

　　不知道为什么，陆玙莫名其妙觉得，路星城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浮冰一样的东西。
　　不确定是不是生气。
　　这很新鲜，却并不好玩。

　　于是她试图逗他开心，指着一朵云道：“看那个云，像不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效果有限，路星城看了一眼却没笑，“不像。”

　　陆玙换了个方向努力：“我是因为看到你来爬山才来的。”
　　——也不全是，但确实主要是。

　　路星城微微松动：“因为看到我？”
　　陆玙点头：“嗯呐。因为你说在山顶看这座城市最好看。”

　　看着那层薄冰好像在慢慢融化，她继续说下去：“我怕你因为我的麻烦最后玩得不开心。”
　　路星城看着她，说道：“和你一起玩就会很开心。”

　　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这段对话要怎么进行下去了。
　　多一分是暧昧，少一分却是生硬的尴尬。

　　路星城转移了视线，指了指山道旁边一个分叉口：“也不一定要上山顶。”

　　几分钟后，两人走过树丛和石路，来到离原先位置最近的一个观景台，发现，其实他们已经在很高的地方了。

　　大江和城市交叠，碧绿深蓝搭配得出奇和谐，著名的那片湖如一块嵌入其中的宝石，又加上今天的好天气，是一种很漂亮的自然色调。
　　诚然“完整地看到这座城市”很显然是一句宣传语了，但仍然不失为好风景。

　　路星城手搭在栏杆上，山间风吹起他黑亮的发，有些凌乱，却是一种好看的凌乱。
　　他说：“不是非要走到最高的地方去。”

　　陆玙点头：“是的。”

　　不是非要走到最高的地方去。

　　*
　　下午大家各自活动完毕后，在接近晚餐——其实还远远不到晚餐的时间，陆陆续续回到帐篷的位置，着手搭烧烤架，为了效果，特意围成一个圈。
　　食材也都送到了，彭臻为了补偿自己的过失，主动又加了一些预期之外的食物，多出来了几箱果酒，还有一个蛋糕。
　　——除了配送员和负责把送来的东西搬回营地的同学感到有点苦涩之外，大家是开心的。

　　终于等到了所有人最最期待的篝火烧烤环节。
　　差不多是天将黑未黑的那会儿，烧烤架组装搭建完毕，各种食材也都上架了。

　　陆玙手里拿着木棍串起的牛肉放到烤架上，有些笨拙、但又很开心，听着浇上一层油的牛肉串发出“滋滋”的轻微响声，又有焦香味，她觉得食欲大开。
　　旁边的路星城伸手过来帮她把牛肉串换了个方向烤：“这样均匀一点。”

　　用来串牛肉的木棍很长，他的手是直接去碰陆玙手上方那一节的，虽无意，但还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
　　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可能根本没有，但陆玙自己觉得那一侧的手心好像被烤架下的炭火燎了一下，烫意一闪而过。

　　过了一会儿，唐梨过来看陆玙：“咦？小鱼你这个还没熟诶，是不是你这个烤架火小一些？”
　　他们的烧烤架是好几台组在一起的，并不完全共享炭火，路星城和陆玙刚好在分界线的位置，两人用的烤架不一样。

　　于是路星城非常自然地把自己手里那串已经烤好的鸡肉递给了陆玙，又从她手里接过那串迟迟不熟的牛肉：“你先吃这个。”
　　然后又去回答另一侧同学刚提出的一个野外求生的问题了。

　　陆玙咬了一口，浓郁香脆，配得上一切美食可以享受的称赞。

　　唐梨一边吃自己左手的烤鸭肉和右手的金针菇，一边对陆玙眨了眨眼，那种“不用多说，我懂”的表情太明显，陆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把鸡肉串递给她：“你尝尝？”
　　“……”

　　说是篝火晚会，其实最后是一帮干饭人努力烤东西吃东西，夹杂着一些男生喝了点八度不到的果酒就诉衷肠，开始讲自己的伤心初恋史，旁边的人却都是大笑做回应。
　　最好笑的还是周放，说自己小学的时候喜欢上一个同班的女生，每天给她送旺仔牛奶，女生却说他“再胖就可以洗洗干净去菜市场了”，周放伤心欲绝，发誓要减肥。

　　陆玙偷偷问路星城：“怎么跟他姐说的不太一样？周晴说他是因为想打篮球才减肥的。”
　　路星城一边替她弄好她那边的炭火，一边道：“我也不知道。但当时那个女生说得比这个直接多了。”

　　陆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童言无忌。”
　　路星城笑了：“但小孩儿说话最诚实了。”

　　“你爸爸不要你和你妈妈了，和别的漂亮女人跑了！”
　　“才不是呢！他们……他们是感情不合才分开的！”
　　“你妈妈是不是特别丑呀？否则为什么不要你们？”
　　“你才丑！你花几百万整容都还是丑！”
　　“我们都别和她玩！她就是个没人会喜欢的怪物和异类！”

　　“你妈妈是小三，你将来也是小三！”

　　小孩儿说话最诚实了……
　　真的是吗？
　　不一定吧。
　　小孩儿的恶是直接而赤裸的倒是真的。

　　其实陆玙已经很久没想过以前那些烂摊子一样的事情了，她从前的反抗一向是没有用的，于是她就沉默，把自己武装成冰冷而强大懒得听任何人解读的样子。
　　然而本质却还是敏感。

　　但今晚不是一个适合沉重回忆的气氛，因此她转移了话题：“今天在车上唐梨说向你表白过，真的假的？”

　　呃……话说出口才觉得这好像是一个更不适合提起的话题吧？
　　什么时候说话能在大脑里多过滤几遍等到完全合适的时候再出嘴呢？

　　路星城却无意识把本来松散的坐姿变得正了一些，然后说道：“她只是一时开玩笑的，我们俩从小就认识了，没有那种感情，是纯朋友。”
　　陆玙本意只是转移话题的调侃，没想到被认真回答，她笑了，“我就是随口一问，如果我是个男生，我应该会喜欢唐梨的。”

　　“真的假的？”
　　唐梨突然把脑袋从背后搁在了陆玙肩膀上，陆玙吓了一跳。

　　“可惜了小鱼，这辈子我们可能没有缘分了，除非我们哪天都换个性取向。”唐梨叹惋。
　　“那下辈子我提前预约一下。”陆玙开玩笑。

　　唐梨只是经过这边一不小心听到陆玙说的话，就给了她一个小“惊喜”。
　　听陆玙说完这句之后，直接凑上去在她右脸颊上“啵”亲了一口：“好的宝宝。”
　　然后又蹦蹦跳跳去另一边蹭吃蹭喝了。

　　这一下却把陆玙惊住了。

　　哪怕是和唐梨性格有点像的夏琪，和她认识这么久，还是睡过一张床的关系，都没这样直接亲过她。
　　连妈妈都没这样亲过她。这是她有记忆起第一次被别人亲。

　　尽管觉得没有必要大惊小怪，但事实上她还是脸热了热。

　　路星城只是在唐梨凑上去亲那一下的时候挑了挑眉，而后就从旁边拿过一瓶可乐来递给陆玙：“如果我是女生，我会喜欢我自己这样的。”
　　——臭屁和暗示的意味都十足。

　　陆玙顺口接道：“如果我是女生——”
　　等一下。

　　话戛然而止，她和路星城同时笑了。

　　停不下来的那种笑。搞得旁边同学有点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