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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音乐会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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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音乐厅现场,阮妙瑛才发现不仅是嘉宾,就连普通观众席也坐满了人,也许是放假的缘故,有许多的家长带着孩子一起来欣赏孟莉的告别音乐会。
整个师门后续都要上台,明山幽直接找了场馆的统筹团队来负责音乐会期间的所有工作,让阮妙瑛和她的师弟师妹们能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会儿,以完美的状态上台演出。
观众席前排最左侧的位置是特意给他们内部人员空出来的,莫郁青带着康康已经在这里坐下了,由希和魏朝阳也在,Ivan被安排在了前中排位置的中央,这样他既能清楚地看见孟莉的演出,又不容易被孟莉发现。
一坐下阮妙瑛就觉得难受,总觉得还有事情没安排好,她时不时就要拿起手机,看看群里有什么消息。
但群里安静得很,各个部门之间都配合得很好,该安顿的、该准备的,都已经完成了,就等时间到七点半,正式开始。
“别看了,越看越紧张,有我在呢。”明山幽夺过阮妙瑛的手机,揣在口袋里,坐姿轻松。
阮妙瑛咽了咽口水,紧张道:“比我自己上台演出还要紧张,我只希望孟老师能有个完美的句号……”
“相信孟老师,她是个自傲的人,她不会让自己留下遗憾的。”明山幽牵住她的手,揽住她的肩,安慰她。
这一幕让刚好坐在明山幽和阮妙瑛身后的陈天扬看见了,他眸色暗了暗,慢慢转移了视线。
七点半,主持人准时上台,简短地介绍了一下孟莉的生平、举办这场音乐会的原因以及钢伴温以芸。
主持人介绍完之后,快速地下台,将舞台留给孟莉。
灯光暗了一分钟,又在观众的掌声中亮了起来。
孟莉一身端庄大方的绸面红礼服,一手拿着小提琴和弓,一手提着裙摆,雍容地走上了舞台中央,步伐沉稳,丝毫不像是患病多年的病人。
她在舞台的话筒前站定后,微微鞠了躬,而后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温以芸也穿着一件挂脖小裙摆的淡米色礼服上了场,她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平时面对莫郁青时候的娇羞。
温以芸在孟莉的身后左侧站定,两人再次一同朝台下鞠躬,温以芸才走向钢琴,在钢琴前坐下。
掌声再次响起。
附近有观众窃窃私语:“孟老师状态真好,希望她能早点康复,真不希望这是她最后一场演出……”
“这居然是那位钢琴女王的女儿,真漂亮啊,来给孟老师做钢伴也太可惜了。”
“你懂什么,是孟老师德高望重,大家都愿意为孟老师卖个面子。”
……
众说纷纭的,阮妙瑛听着有些好笑,因此她不禁往旁边莫郁青看去。
此时莫郁青脸上和眼睛里的深情不亚于Ivan,康康坐在他的怀里,回头看着莫郁青惊呼:“爸爸,妈妈好漂亮!爸爸,你们办婚礼的时候,你也要给妈妈买这么漂亮的婚纱。”
然而莫郁青正沉浸在舞台上被灯光和掌声环绕的温以芸,尽管今天她不是主角,但她像一朵洁白的花,总是恰好地呆在自己适合的位置上,给人意外的赏心悦目。
莫郁青只是敷衍地嗯了几声,就当是回答康康了。
看他痴迷的模样,由希忍不住和康康低声说道:“放心吧,你爸爸给你妈妈买的婚纱绝对比这个还要好看。”
待温以芸在钢琴上坐定,她抬起头来,和微微侧身回头的孟莉对视一眼。
随即,钢琴的声音悠扬地响起,几个拍子过后,孟莉仰脖持琴,落弓于弦,加入到了音乐之中,这时,钢琴的声音又缓和下来,变成弱势,把主角的位置留给小提琴。
观众席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沉浸在孟莉的音乐当中。
直到半场,整个师门提前一首曲子的时间到后台准备,准备师门合奏《小夜曲第三卷:在施洛瓦的路上》。
在后台里候场的时间,化妆师和造型师又给他们紧急补了补妆,大家又互相检查了一下仪容仪表,阮妙瑛才鼓励道:“大家放平心态,拿出平时练习的水平就够了,相信我们自己,相信孟老师。”
这话原本是明山幽拿来安慰阮妙瑛的,现在阮妙瑛又说给了自己的师弟师妹们听。
“师姐。”陈天扬忽然说道,“你的带子松了。”
阮妙瑛的礼服在腰部确实有一个小小的系带,用来收紧腰线,阮妙瑛本来想叫师妹们帮忙系一下的,但大家手里都拿着琴,有些紧张。
“我来吧。”
陈天扬把自己的琴放在了旁边的沙发上,他手还没伸到阮妙瑛的腰处,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具威严的“干嘛呢”。
阮妙瑛和陈天扬同时回头看,不知道明山幽什么时候到了后台。
陈天扬只好悻悻地退开,说:“师姐的腰带松了。”
阮妙瑛用一脸无辜的表情看着明山幽,明山幽看不出有什么情绪,踱步走到她身侧,三下五除二就给她重新打了个蝴蝶结,而后拍了拍她的臀部,在她耳边轻声说:“好了,去吧。”
台上的曲子已经演奏完毕,孟莉拿起话筒,语气轻松地跟观众介绍下一首曲子需要和她的学生一起演奏。
“我的学生们陪伴了我几十年,他们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如今他们有的已经工作、有的已经成婚、有的还在求学的道路上继续努力,这次音乐会是他们一手操办的,看着他们干练成熟的模样,我还挺感慨的,一点也没法儿将他们和当年在我手底下练琴练到嗷嗷大哭的小包子联系起来。”
观众席传来笑声和掌声。
明山幽又拍了拍阮妙瑛,将她推上了舞台。
陈天扬重新拿起琴,跟在同门队伍的末尾,经过明山幽时,他有轻微的不自在,结果明山幽连看都没看他一下,一直望着已经站在舞台聚光灯下的阮妙瑛。
*
师门的合奏获得了剧烈的掌声。
阮妙瑛带着师弟师妹们鞠躬,而后款款地走下台。
与掌声同在的,还有不少的议论声,应该是有不少人认出了阮妙瑛,都在讨论她。
但阮妙瑛不在意,接过了明山幽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那无论出现什么问题她都会大胆面对,不再像之前忍气吞声。
阮妙瑛不打算回观众席坐下了,再过两三首曲子,就到了最后一首《和艾莉在月光下的重奏》,她打算就在后台等着。
宁宁师妹下台后,没过多久就将Ivan也送来了后台,Ivan看见阮妙瑛,笑着说:“谢谢你,为她准备了这么完美的一场音乐会,也谢谢你给我这么一次机会,让这场完美的演出出现了不完美。”
他的话让阮妙瑛有些唏嘘,她这些天对Ivan的情绪复杂,总是避免和他过深的交流。
明山幽见阮妙瑛不说话,便和Ivan聊了起来:“你的手还好吗?”
“没有问题的……”Ivan活动了一下手腕,说,“希望她不要嫌弃我……”
终于快到最后一首曲子了。
孟莉从容地拉完了上一首曲子的尾音,而后优雅地鞠了躬,对着话筒说:“很快就进入尾声了,感谢大家,最后一首曲子,《和艾莉在月光下的重奏》,一首专属于我的曲子,请我的开门弟子,第一位学生,阮妙瑛,来和我一起完成这首曲子。”
说完,孟莉向后台侧身,本想请阮妙瑛上台的,却看见温以芸从钢琴前站了起来,朝观众鞠了躬,而后下了场。
台下的观众以为这一首曲子不需要钢伴,但孟莉则是一脸错愕。
她看见舞台侧方走上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她最寄予厚望的学生,阮妙瑛。
走在后面的,是一个在她记忆中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孟莉像一尊雕像定在了舞台上。
Ivan还能保持微笑,走到孟莉身前,单膝跪下,抓起她持弓的那只手亲吻她的手背,用仅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对不起,艾莉,我骗了你,还姗姗来迟。”
见孟莉一动不动,阮妙瑛过去扶着孟莉,在她耳边轻声说:“老师,等下再和你解释,好吗?”
好在孟莉的反应比阮妙瑛想的好太多,她听见阮妙瑛的声音,渐渐缓过神来,颤抖着手握住了话筒,连声音也是颤抖的:“有请……今天音乐会所有曲目的作曲人……Ivan先生,他也是……我阔别多年的……爱人……”
台下再次掌声雷动。
孟莉站在舞台的最前方,Ivan在钢琴上坐下,阮妙瑛则站在他们的中间,孟莉的右后侧方。
阮妙瑛时刻记得控场,她看看孟莉,孟莉给她一个坚定的点头,然后她才又看向自己身后的Ivan,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舞台上的光再次暗了下来,只聚焦在他们三人身上。
这首《和艾莉在月光下的重奏》是两人当年在深夜争吵过后,爆发出来的一首曲子。
经过明山幽的改编后,曲子前半段铿锵有力,两把小提琴彼此交锋、刀光剑影,就像一对情侣争吵时不愿退步的场景,慢慢地,争吵进入到白热化阶段,曲风也开始变得缓和,忽然不知道是谁抬头看见了月光如洗,美景浸润心灵,争吵的烦躁一扫而空,两人相视一笑,又这般放下怨念,曲调也渐渐转向舒扬愉悦,仿佛这对情侣开始共舞,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首曲子的最后,是两个悠长的揉弦。
孟莉的音略高略温和,阮妙瑛的音略低越沉稳,一直到结束,两个音交缠着缓缓上升,在整个音乐厅里打转,观众的掌声随即而起,久久不停。
孟莉放下琴,优雅自在地朝台下鞠躬。
整个师门也上台,一起谢幕,直到红色的幕布缓缓拉上,阮妙瑛才起身去搀扶孟莉。
她这才发现,孟莉早已泪流满面。
孟莉饱含泪水的眼睛深深地看着Ivan,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Ivan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可手臂突然传来剧痛,他的额头早就布满了细汗,可见整首曲子他都在忍痛。
明山幽连忙和工作人员上台,及时扶住了Ivan,他回头对阮妙瑛和孟莉说:“先下台,下台再说。”
*
台下,明山幽考虑周全,他担心Ivan或者是孟莉在演出的过程中出现意外,早就让明水清把家里的家庭医生叫来了音乐会现场。
孟莉站在一边,她面容已不似方才上台前那般容光焕发,取而代之的是对与Ivan在此刻重逢的震惊、痛苦、惆怅,她看着医生给Ivan的手臂进行处理,一句话都没说。
阮妙瑛揽住孟莉的肩膀,关切地问道:“老师,您还好吗?”
就连此刻,孟莉仍坚持着沉稳的仪态,只是声音的沙哑出卖了她难以言喻的内心,“有人看上去比我更不好。”
Ivan听了,连忙急道:“艾莉,对不起,当年我也真是没有办法了……你知道的,当时回国是你最好的选择……我已经没办法拉琴了,我只能为你考虑……”
孟莉没有回答他的话,原本Ivan的自杀对她来说,是无尽的后悔、是伴随一生的遗憾,更是一把扎在心里再也拔不出来的刀。
在中式传统教育中长大的孟莉,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Ivan的自由奔放与她截然相反,本来她以为Ivan只是个为小提琴和音乐疯狂到无法自拔的男人,她也欣赏他身上极致的音乐天赋和对音乐极高的追求。
都是学音乐的,有些人就是能做到纯粹地热爱音乐,不夹杂任何的世俗利益。
那个热烈得像一朵灿烂红花的男人,在孟莉的记忆中,早就死在了他们最灿烂的年岁,说实话,她原本是理解他的自杀的。
可现在,这个男人又回来了,在她快到生命尽头的时候,告诉她,他没有死。
他只是被风雪掩埋了根枝,多年蛰伏,好不容易获得新生再长出枝桠,却再也没有当年的艳丽,他也只是一个被压弯了身枝的残草。
这枯萎的现实,让孟莉再次被迫接受一个她难以接受的现实。
她这些年在音乐界顺利获得的荣誉、夸赞和金钱,包括今天音乐会的完美,都是Ivan几十年的蛰伏,为她托起的。
医生已经暂时给Ivan的手臂用了药,又向明山幽交代,最好还是尽快到医院进一步检查,现下只是应急处理。
休息室里只有他们几个人在,宁宁师妹忽然开门进来,她察觉到休息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但还是说道:“老师,师姐,姐夫,外面有些教授、领导想找老师您叙一叙。”
阮妙瑛对宁宁点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说完,她又看向孟莉,“老师。”
孟莉长叹一口气,她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撑住阮妙瑛的手,说道:“郁青、小芸,麻烦你先把他送回去吧,水清,他手臂的病痛也麻烦你们照顾一下,我今天累了,Ivan,改天再谈我们之间的事情,”
莫郁青答应了:“好的,孟老师,我和Ivan是故交,我和小芸会照顾好他的。”
说完,孟莉在阮妙瑛和明山幽的搀扶下离开了休息室。
走到门口时,孟莉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满脸不舍和愧疚的Ivan,而后又转身走了。
阮妙瑛是真的开始有点同情Ivan了,她问道:“老师,你真就这样对他吗?”
“有鲜花环簇,有掌声雷动,有高朋满座,这不就是他希望的吗?我去迎接我的灿烂人生,他有什么不高兴的呢?”孟莉一字一句地说。
听了她的话,阮妙瑛心中一愣,随后神情复杂地看向站在孟莉另一边的明山幽。
明山幽与她对视一眼,也许他也明白了阮妙瑛眼神中的含义,但他选择了置之不理,“对,孟老师,很多人都给您带了鲜花礼物呢,您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