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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Iv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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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送了孟莉回家,陈天扬开车带着阮妙瑛和温以芸一起去了机场。
一路上,三人都变得沉默寡言。
饭桌上,在孟莉的叙述里,Ivan早在她回国前不久就已经自杀,所以这些年来,孟莉一直封心锁爱,不再爱任何一个人。
但现在,他们三个又的的确确是去接一个叫Ivan的男人。
站在到达大厅里,阮妙瑛觉得身上有些寒冷,直到见到了Ivan还是觉得不可置信,连与他自我介绍时都有些莫名的恐慌。
与照片里的样子一模一样,Ivan的气质很好,尽管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有了皱纹,但西方人硬朗的五官和浅绿色的眼睛依旧让人挪不开眼,身材管理也做得很好,阮妙瑛想到了明山幽,他和Ivan的感觉很相似。
和阮妙瑛相比,陈天扬倒稍显得镇静一点,他帮Ivan放好了行李,又请他坐上了后排,按照远近亲疏的关系,温以芸也算是小陈的客人,应该和Ivan坐后排,阮妙瑛无奈,只能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她是第一次坐别的男人的副驾驶,浑身都不太自在,但又不好说出口。
和Ivan一直保持联系的人是温以芸,两人的过往音乐经历有过地点和人物上的交集,所以交流起来也比较方便,温以芸和Ivan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向他介绍了一下中国。
Ivan却说自己是第一次来到中国,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踏上这个遥远的东方世界。
“孟老师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温以芸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含沙射影地对Ivan说。
“你们都听艾莉那里听说了我们的故事了吧。”Ivan浅浅笑了起来,“是,从艾莉的角度来看,我的确已经死了。”
阮妙瑛忍不住问:“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骗她呢?她等了你一辈子,熬出了病……”
说不怪Ivan是不可能的,孟莉是阮妙瑛最好的长辈,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孟莉。
车窗外是被拉长了的北城夜景,北城的繁华让Ivan想起了过往的岁月。
他缓缓说道:“九十年代,我和艾莉相识于佛罗伦萨……”
当年的孟莉因为足够优秀,所以得到了公派出国的机会,在佛罗伦萨音乐学院认识了学校里的风流人物Ivan,国外学校的学风开放,各样的活动趴体举办不停,孟莉在意大利好友的带领下,也参加了不少活动和联谊会,认识了Ivan。
Ivan磕磕绊绊地读过一些中国古诗,对孟莉这样的东方美人非常欣赏,一次各国留学生的联谊会上,孟莉穿了一身的藕色旗袍,在大家的起哄下拉了一首《梁祝》,本来不是什么非常严肃的舞台,但却深深地吸引了Ivan。
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追求孟莉。
他们两人之间的故事在当时的学生群体里,轰动一时。
孟莉出生在书香世家,父母长辈都是上个世纪有名的文化界人士,因此家教甚严,为了培养孟莉的礼仪素质,她从小就循规蹈矩。
大胆奔放的Ivan给她带来了浪漫,也带来了痛苦。
她很快沉沦在Ivan的爱意当中,但从小接受的教育和政策要求又让她对Ivan的热忱招架不住。
她不确定,Ivan的爱到底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
孟莉喜欢和Ivan在周末时去乡村郊游,也喜欢和他一起在街角的咖啡店谈论课上教授讲述的观点,更喜欢Ivan为她写的一首首曲子,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隐秘的爱意。
可一谈到未来,孟莉就选择了缄默,那首《和艾莉在月光下的重奏》就是两人在一次争吵后,在月光下静坐时突发灵感合出来的曲子,这首曲子作出来后,两人也暂时地和好了。
“我说过,我非常爱她,甚至可以以我的生命发誓,但艾莉似乎还是不相信。”Ivan哀叹一声,他已经年老了,声音也变得沙哑,他的叙述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就像无法挽回的几十年岁月,“我知道她有她的教养,也知道她有她的使命,我也理解她的痛苦,但没关系,我可以等她。”
Ivan比孟莉早一年毕业,也就是说,按照政策要求,孟莉还有一年就必须得回国,她不能留在意大利。
也就在这时,某个夏天的假期,Ivan和孟莉去意大利北部的山区徒步,有一只小羊掉进了一处悬崖裂缝当中,旁边有一垂暮老人着急万分,于是向孟莉和Ivan求助,Ivan是个热心肠,他毫不犹豫就翻身下悬崖帮忙,也就是这一次,让Ivan摔断了左手,从此不再能拉琴。
孟莉为此十分自责,她第一次正视了自己的感情,与父母反抗,甚至想要违背政策,留在意大利和Ivan相伴终生。
Ivan反而成了退缩的那个人,他这辈子已经与小提琴无关,早已是废人一个,又何必强留孟莉在意大利,照顾他这么一个残废呢?
她回国有家人、有事业,失去的仅仅只是一个废物一样的男人。
两人再一次在感情和事业的选择上出现了错位,孟莉不断忙活,询问能继续留在意大利的合法方式,但得到的答案都是她必须得先回国,这是不能改变的。
“我承认,在得知以后都不能拉琴之后,我确实颓靡过很长的时间,为了照顾我的情绪,艾莉搬来和我住在了一起,一直持续到她毕业前,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时光,尽管只有短短半年的时间。”Ivan又说,“后来到了她不得不回国的日子,她爸妈甚至找来了佛罗伦萨,和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饭后,孟莉的父母与Ivan单独长谈了一晚,他们承认Ivan与女儿之间的恋爱,但是爱情是最脆弱的东西,万一哪天……他们家在国外举目无亲,他们不想女儿在国外受苦。
Ivan当即点头,他同意了。
那天之后,Ivan选择了与孟莉不告而别。
孟莉满世界找他,却只从共同好友的口中得知,Ivan无法接受自己不能再拉琴的事实,早两天选择了自杀,因为天气炎热,没等孟莉去参加Ivan的葬礼,他的好友就已经将他火化,骨灰撒入了地中海里。
“其实这都是我和她父母一起骗她的,只是为了她能安心回国,选择更好的前程。”
Ivan说完,车里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方才在饭桌上,孟莉的叙事角度里,她这些年一直后悔,因为当时去山区徒步是她提出来的,如果她没有要求去北部,Ivan也就不会经历这些事。
但那时候的阮妙瑛知道Ivan还活着,所以她先入为主地以为,Ivan是个无法接受事实而选择逃避一切的软弱男人,直到Ivan现在说出事情的真相,阮妙瑛才对他有微微的改观。
尽管做法极端,可Ivan的确用这种方式迫使孟莉走上了本就应该走的路。
阮妙瑛想不到,如果当年孟莉真的为爱冲昏了头脑,留在了意大利,估计也就不会有现在的名利。
国内的好工作才是孟莉当年最好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很难过?
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感觉很多事情都可以避免,可一旦站在当事人的角度,又觉得所有的困难都无解。
阮妙瑛想到了自己和明山幽。
阮妙瑛一时思绪翻飞,小陈则在认真开车,只有温以芸得体大方地继续和Ivan聊天:“我想这些年孟老师也应该明白您和她家人的用心良苦了。”
Ivan摆摆手:“但愿吧,只是我这心中一直后悔,假如我没有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而是和她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好好谈一谈,或许我可以等她在中国安顿下来后,再来中国找她。”
说完,Ivan再度望向窗外,遗憾地说:“是啊,我当年就怎么没想到,要陪她一起回中国呢?我还是太自私了……太自私了……”
“你那是不够爱她,所以想不到。”阮妙瑛出口说道,一串英文说得又快又急,像刀子雨一般扎向Ivan的心。
这话极具攻击力,连Ivan都愣了一下。
“我以为她回到中国后,会遇见更好的人、拥有更好的生活,很快就会将我给遗忘了。”Ivan苦笑了一下。
这话让阮妙瑛听起来莫名熟悉,她觉得明山幽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陈天扬连忙开口劝道:“师姐,你是旁观者清,如果把你放在孟老师当年的情况,你未必做得有Ivan好。”
而后,他又顿了片刻,才道:“就像我现在看你。”
阮妙瑛直觉他话里有话,可现在的她心烦意乱,一时也捋不清该说些什么。
温以芸只好继续打圆场:“Ivan,你手臂受伤了,还能弹钢琴吗?”
“所以我只能弹一首曲子的时间,钢琴抬起幅度没有那么大,还稍微能忍受一些,一首曲子之后我就无法继续了。”Ivan说,“况且,为了艾莉,我会坚持的,只是遗憾,再也无法和她合奏那首曲子了……朵朵,谢谢你代替了我。”
阮妙瑛知道他指的是那首《和艾莉在月光下的重奏》,但对于Ivan的道歉,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那好吧,你不要勉强,实在痛的话就别上台了,我们另外安排你和孟老师见面的机会。”温以芸又说。
*
从机场回到北城市区,小陈先将Ivan送到了明山幽提前安排好的酒店里,是一间套房,完全足够Ivan在这里住上半个月。
这次Ivan是瞒着孟莉来的北城,实际上阮妙瑛还有些担忧,以孟莉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是突然见到Ivan,会不会受到惊吓。
三人将Ivan在酒店里安顿好后,临行前,Ivan叫住了阮妙瑛,诚恳地跟她说:“我知道你是艾莉最亲近的学生,我也知道你对我有偏见,我都接受,我这次来中国只有一个目的,我想见一见她,听说她病得很重,不然也不会把我写给她的曲子当作音乐会的曲目……我只想看看她,就看看她……远远的也没关系……”
Ivan越说越语无伦次,他布满褶皱和血丝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泪光。
阮妙瑛没答应也没拒绝,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或许是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里,让她将Ivan和明山幽联系在了一起,导致她现在对Ivan的看法有了改观,不再是一味的怨恨,而带上了同情。
人总是会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做出最错误的决定。
越是在意,就越是冲动,所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抱歉,你让我们团队内部再讨论一下吧,您先好好休息,如果您需要的话,我明天可以给您安排一位地陪,陪您好好逛一逛北城。”阮妙瑛回答。
Ivan本想举起手,做出再见的手势,但才刚抬起来,他就疼得又放了下去,换了只手,说:“不需要地陪,我会自己去好好看看这座城市。抱歉,我的手臂没办法举起来。”
见他的痛苦不像是装出来的,阮妙瑛一时也变得柔声起来:“也行,你有什么需要再联系我们吧,晚安。”
说完,阮妙瑛便带着温以芸和陈天扬转身离开了。
再次上车,阮妙瑛坐进了后排,温以芸挽着她的手臂,关切问道:“没事吧?Ivan只是……算了,孟老师还不知道真相呢,也许孟老师并不怪他。”
阮妙瑛点点头:“但愿吧,老师身体太差了,我也不希望她再有恨。”
陈天扬回过头来,问阮妙瑛:“师姐,你们今晚住的地址发给我吧。”
阮妙瑛这才想起来,说了个小区的名字。
陈天扬一听这个小区,边启动车子边说:“是明老师的房子吗?”
“嗯,是。”
“师姐,你不回自己家看看爸妈吗?”
阮妙瑛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不回。”
说实话,这两个星期她回了两次北城了,她父母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她本身就够忙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师姐,那你打算以后就和明老师一直待在流云了吗?”
陈天扬语气平缓,但在阮妙瑛听来却有查家底的感觉,她又出现了上周那般不适,师门里的师弟师妹不知道她的具体打算,自然也就不知道日后有出国的倾向。
“怎么了?我觉得流云挺好的啊,我们俩有钱有闲,社交简单,生活也简单。”阮妙瑛语气有点儿呛人地反问了回去。
陈天扬果然不说话了,等过了一个红灯,他的声音才又从前方传来:“你开心就好。”
这下阮妙瑛更是一头雾水了,一直以来她和这个小师弟算不上多么亲近,可也有共同求学十几年的同窗友谊,还从未见过他这么没有边界感的时候。
明山幽房子所在的小区地段好,开车很快就到了,陈天扬帮她们拿下行李,还想送她们上楼。
阮妙瑛对他有了警惕,选择了婉拒。
陈天扬也无所谓地拉开车门上了车,和阮妙瑛温以芸说了句明天见,便扬长而去。
阮妙瑛望着他的车影,问温以芸:“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奇怪?”
温以芸笑了笑,说:“我今天才刚认识陈天扬,不太清楚他的情况,但单从刚才你们的对话来说,我觉得他好像喜欢你,所以对明老师有点敌意,怕明老师把你拴在流云那个小地方,不放你走。”
这个想法是阮妙瑛从未想到过的角度。
她想了一万遍,想过是小陈家里出了什么变故,想过是他终于到了迟来的叛逆期,就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见阮妙瑛惊呆的模样,温以芸又笑着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也有可能是我的第六感出错了,走了,我们回去吧,今天快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