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山妙音》予岫尘

63、旧怨

　　夜里，阮妙瑛吃着吃着饭，还不忘记抽查明山幽有没有按时吃晚饭。
　　明山幽这次倒是乖乖地做了一碗番茄面，发给阮妙瑛看，阮妙瑛回了一个满意的表情包。

　　只是这顿面做的时间不长，吃的时间也不长，很快，明山幽又开始望着这碗空面，陷入了沉默。
　　思来想去，他拿出手机，第一次独自登上了Serena的账号。

　　他第一次体会到一万多的手机被迫卡顿是什么样的感觉。
　　Serena的后台消息像睡眠水面撒了鱼饵纷纷冒出头来的小鱼一般，强行让他等了好些分钟才慢下来，尽管如此，还是有即时的点赞和评论在加入。

　　明山幽这才知道，前段时间发的《风流》点赞过百万了，而他们前后一共才发了不到十个视频。
　　他不禁怀疑，背后有资本推流的手笔。

　　于是他先退出了这个app，联系了上次联系的人，让帮查明白怎么回事，最后才开始看起最近有关Serena的评论。

　　这是明山幽第一次独自看评论。
　　从前他不是不能看评论，只是不能在阮妙瑛面前看，要说起来，他从八岁起就活跃在各大舞台上，怎么可能真正害怕一些无关痛痒、不知真假的议论呢？

　　要知道，他独处时、和阮妙瑛在一起之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评论大体都是那些同样的话，明山幽看了几分钟就兴致缺缺，他上这个号是有别的事要做。
　　他点开了底部中央的视频发布键，找到了那晚被困在半山迷雾时拍的《梅菲斯托圆舞曲》。

　　因为视角问题，再加上夜晚拍摄，这个视频里并不能把阮妙瑛的长相看得清楚，只有被夜风不断吹起的长发，和迷雾中那张若隐若现的完美侧脸，配合着李斯特的曲调，倒是多添了一些氛围感，完全不需要多余的剪辑。

　　明山幽只写了一个很简单的文案：某晚大雾堵车，你说为我演奏一曲。

　　寥寥几语，将他们的日常和恩爱高调地展示在粉丝和听众面前，又隐晦地表达了他的思念。

　　手机上弹出一个是否确认发布的提示，明山幽毫不犹豫地点了确定。
　　视频上传需要一定的时间，明山幽就把手机放在一边，等待上传，然后独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着，眼里没有焦距地望向某个虚无的地方。

　　阮妙瑛也是这个时候点开了家里的监控录像的。
　　吃完晚饭后，两人就没有再聊什么，此时正是晚高峰的时间，小陈师弟的车辆走走停停的，孟莉因为忙碌一整天体力有些不支，暂时睡过去了，经过今天的事后，就留她和陈天扬相处，她总觉得有些尴尬。

　　玩手机可以缓解很多的尴尬时刻。

　　家里的监控也连在了阮妙瑛的手机上，以前在流云的时候，阮妙瑛从来没有想过要点开来看，现在看来，这个监控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黑白的画面里，明山幽独自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如何。
　　阮妙瑛心一紧，给他发了个消息过去。

　　在她的记忆中，明山幽应该精力旺盛才是，不应该这么郁郁寡欢。
　　他此时此刻应该在院子里、在琴房里、或是在厨房里忙碌，而不是坐在沙发上躺尸。

　　不一会儿，阮妙瑛在监控里看见明山幽懒洋洋地直起身子，把手机拿过来，没过两秒，阮妙瑛的手机上就收到了明山幽发来的消息。

　　他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你上Serena看。

　　阮妙瑛立即切换了号。
　　一上去，便是大约十分钟前发布的那条视频，才十分钟过去，便已经快有小一万赞了，评论也有将近两百多条。

　　评论里夸她朦朦胧胧也能看出是个美女的、小提琴技法娴熟的、哥和姐好浪漫的，她通通都忽略过去了，她反复读着明山幽那句文案。

　　她一个冲动下，甚至想去问明山幽是不是很爱她。
　　但她猜明山幽不会给她正面回答的，因为一旦承认，他们之前所做的所有决定可能都要重新安排，那又将会是一场灾难。

　　她只能给他回复一句：明天晚上记得来接我。

　　因为车内响起的《梅菲斯托圆舞曲》，孟莉阖眼听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问：“这是你吗？朵朵。”

　　阮妙瑛只好把视频拿给孟莉看：“是我，那天晚上回家起了大雾，半山遇到了车祸，我们被堵了几个小时，我带了琴，闲着没事就给明老师拉了一曲，他就录下来了。”

　　她没有察觉坐在驾驶座的小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只听见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师姐？为什么会想到拉《梅菲斯托》呢？”
　　这首曲子的难度极大，每个小提琴手练习的时候都曾苦不堪言，就算练得熟练了，演奏起来也依然感到劳累，明明能表达此情此景的曲目多了去了，何必在如此休闲的时刻选一个这么折磨人的曲子呢？

　　阮妙瑛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天扬就又追问了：“是明老师喜欢吗？”

　　“对，他喜欢，而且我觉得这首曲子很适合我和他的性格、灵魂和经历，当时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我第一次体会到在演奏中宣泄感情，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自己，我当时都想要演奏这首曲子。”阮妙瑛对他的追问莫名来气，语气便也变得有些不善，“你好像很关心我老公？”

　　对阮妙瑛的悻然，陈天扬估计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他懊悔道：“没有，师姐你误会了，我就是好奇，怕你在流云过得不好，毕竟你在北城从小就是锦衣玉食，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姐，遇到文嘉言和明老师之后……就没发生什么好事，我和你一起长大，只是关心你而已。”

　　阮妙瑛直觉这话听上去有点奇怪，但是当着孟莉的面和师弟闹出矛盾来似乎也不太好，她沉着声音说：“多谢师弟的关心，我在流云过得很好，比在北城好很多，我和明老师是心甘情愿。”

　　“师姐要是心甘情愿的就好。”

　　孟莉坐在一旁，听着自己手底下两个爱徒明争暗斗，不免有些心寒，但扪心自问，她多多少少还是偏心阮妙瑛的，这孩子可怜，也是她第一个看着长大的学生，于是便说：“小陈，朵朵从小就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容易，现在她好不容易有一段平静快乐的生活，你就别逼她了。”

　　小陈没有计较老师的偏心，点点头：“我知道了，老师，师姐，对不起。”

　　阮妙瑛偏过头去看车窗外的北城的夜景，没再说话。

　　*

　　第二天的排练时间只安排到了下午两点半，三点的时候阮妙瑛就要去医院帮康康拿药，然后就赶去机场，飞回云城。

　　还好曲子难度不高，大家的水平又都很高，排练的效率很高。
　　排练的效率一高，师门上下也都没那么大的压力，两点一刻的时候，阮妙瑛结束了这周的最后一次合排，约定了下周还是一样的排练时间，再下周就要进音乐厅里进行整体的联排了，到时候温以芸也得来。

　　说到温以芸，今天依旧来当临时钢伴的魏朝阳不由心一软，对阮妙瑛说：“师姐，可以帮我向温老师问好吗？”

　　“好，没问题。”阮妙瑛冲她笑了笑。

　　接下来的时间十分紧迫。
　　她的行李还在孟老师家，几件衣服而已，下周还得来，她不打算再回去拿了。

　　和大家匆匆告了别，阮妙瑛打车去了医院。

　　临近年关，医院里全是全国各地来看病的病人，因为挂了号，莫郁青和温以芸又和医生打了招呼，阮妙瑛很快便拿到了药。

　　药早就被放在冷冻箱里，等待阮妙瑛来拿。
　　阮妙瑛接过那个不算沉重的药箱，医生又向她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才让她快去赶飞机。

　　却没想到，在医院门口遇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个不速之客不是别人，正是阮妙瑛的前男友，文嘉言。

　　文老爷子躺在病床上，在一众子孙后代和医生护士的簇拥下，被推了进来，准备送往顶楼的VIP病房。

　　本来阮妙瑛看见老爷子病得不清的样子，就当作没有碰到赶紧离开算了的，但偏偏对方不长眼。

　　“哟，这不是阮家的大小姐，明家的小媳妇嘛，不和你那亲亲老公在深山老林里好好呆着，回北城干什么？”
　　文嘉言本就在病床队伍的末尾，既摸不到病床一个边，也听不见老头子一句哀嚎，见人人都进了电梯，他干脆放了手，没想到一回头，就见到了阮妙瑛。

　　阮妙瑛毫不掩饰自己的白眼，回了一句：“我说你一天到晚盯着我干什么呢？”

　　文嘉言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今年年底我大概就要订婚了，你父亲最近一直想要的那个项目就会落到我手里。”

　　“哦，关我屁事。”阮妙瑛无语道，“我倒是想看看你一个学音乐的，从来没管过家族事业的要在这个项目上败多少。”

　　文嘉言看见阮妙瑛这么无所谓的态度，忽然就变得气急败坏。

　　以前读大学的时候，身边的同学公子哥都说音乐学院最高冷的女神是阮妙瑛，能拿下她一定很爽。
　　文嘉言受不住这样的挑衅，开始了对阮妙瑛的猛追攻势。

　　一开始阮妙瑛确实不怎么搭理他，说实话，那时候的她刚上大学，别说情窦初开了，连情窦都还没长全，一时半会儿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感情和爱情。

　　但奈何不了男的天生爱装爱演。
　　她每次下课都能看见文嘉言在教室门口等她，手里拿着要送给她的东西，阮妙瑛不是个外向高调的人，她不喜欢这种情况下被人注视的感觉，于是前前后后也收了他不少的礼物。

　　再后来，校园里就开始流传起阮妙瑛和文嘉言在一起的谣言，同学们都纷纷来找阮妙瑛求证，阮妙瑛否认过，但无果。

　　文嘉言为了追她的确花了不少心思，带阮妙瑛去游乐园、去海上游轮、还和她去爬山徒步，去做了很多阮妙瑛这些年因为练琴和家庭错过的童趣。

　　甚至还在阮妙瑛不知道的时候，去到她家搞定了阮正信和顾茵。
　　父母对文嘉言这个女婿极其满意，不仅家世好、性格也开朗、长相也还算和阮妙瑛般配。

　　尽管阮妙瑛当时在爱情上算不得开窍，但她也知道一段感情若不是足够珍视，是完全不会做到见父母这一关的。

　　在父母的百般夸奖和劝阻下，阮妙瑛最终决定和文嘉言尝试一下恋爱的感觉。
　　一开始，恋爱的确带给了她新鲜和甜蜜的体验，在文嘉言的本性完全暴露之前，她都想着为了父母，和文嘉言这么一直相敬如宾地过下去也挺好的。

　　毕竟她从没了解过完美的爱情和婚姻是什么样的。如果最后拗不过必须要和富家公子结婚的命运，她觉得只要文嘉言没什么原则上的错误，她都可以接受。

　　奈何文嘉言只当阮妙瑛是一个玩具。
　　传说中高冷的小提琴女神，搞定以后也只是个满心满眼围着他转的普通女人，文嘉言开始感到无趣，他要找些新鲜刺激的。

　　出轨与他而言，是一个男人必做的事，也是和吃饭睡觉一样寻常的事。
　　只要他大手一挥，多少女人就立即蜂拥而至。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次竟然栽在了明山幽和阮妙瑛的手里。
　　那天他还在会所里花天酒地，阮妙瑛冲了进来，当着无数富家纨绔和女模的面，狠狠给了他一巴掌，然后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分手”，便转身离开了。

　　当场还有毫无道德的纨绔起哄，说阮妙瑛这样的最得劲，让文嘉言赶紧豪车限量包包奉上，早点追回来。

　　然而，阮妙瑛终究不似真正为钱而来的女孩那般，无论后续文嘉言再来多少名贵的奢侈品，她也不再多看一眼，每天都投入到练琴当中，筹备接下来各大表演和比赛，只当自己规规矩矩的前二十年人生里，难得犯了一次错。

　　再后来，就是她看见了满天乱坠的媒体报道，都是冲着明山幽而来。
　　还来不及等她说一句什么，明山幽又代替她做了决定。

　　这件事从五年前到现在，所有人都是稀里糊涂的。
　　真正的坏人蠢到极点，而她和明山幽也明白不到哪里去。

　　才导致了如今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