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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朝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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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明山幽没有秒回阮妙瑛的消息。
他沉醉在树梢间传来的微风声中,天气晴朗时的风更像一把把软刀子,穿过叶枝间隙,划破了仿佛被冰冻住的空气。
话筒被举到高处,收回来的声音在明山幽的耳机里放大,这种风声不像狂风暴雨时的歇斯底里,而像一个反射着阳光降落于人间的女神发出轻蔑的笑。
这个风声是他今天采集的最为满意的声音。
摘下耳机,靠坐在树干下,明山幽拿出手机才发现阮妙瑛一个多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
他于是也学着阮妙瑛的方式,拍了张照片发给阮妙瑛,然后跟她说自己在采风。
这次过了许久阮妙瑛都没有回复他,应该是忙着排练,没有时间看手机。
明山幽站起来,继续往树木没那么茂密的开阔地带走。
这里有人修了一个木栈观景台,此时观景台上没有人,只有吹个不停的风,明山幽把自己的录音设备放在一旁,撑在栏杆上,看远处的云城市区。
小的时候,在学二胡那个地方的后山,明山幽也曾这么眺望过北城市区。
他极力寻找自己的家,想要回家去,希望一下山父母就能来接他回家,但最后失望却一次次落空。
现在出现了一个不会让他失望落空的人。
阮妙瑛给足了他尊重、夸奖和支持,他无论做什么,她仿佛都会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边,与他同行。
她像此时此刻的太阳,照亮了沉寂整个腊月的流云山,也照亮了明山幽本来泥泞黑暗的世界。
她勇敢、坚定、善良,如果说生活是一条起伏不平的线,阮妙瑛很细心地发现了明山幽在生活中每一处的低点。但她从不为这些低点的存在感到颓丧,也不感到生气,更没有离开,她非常理性地站在明山幽身边,告诉他,没事,一切都可以解决的。
一阵风吹过,观景台下有石头滚着泥掉落。
明山幽想到了那次绑架,现在回想起来,阮妙瑛做的每个决定都十分冷静且合理,比如开着定位、比如在警察到来之后果断交给警察处理。
相比之下,他反而可能没有这么冷静。
可是阮妙瑛的运气总是差一点儿,她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为什么厄运总是要找上她?
明山幽为阮妙瑛感到不值。
如果能让这个强大的女孩得到她应有的好运,他举刀架脖、以命换命,他都愿意。
所以他也这么做了。
事后,阮妙瑛竟然对他这个行为的反应最为强烈。
原来,她也会害怕。他的日神也会害怕他的失去。
性的冲动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明山幽也不打算做柏拉图。
两个正值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起住在深山老林里几个月,又是名义上的夫妻,更是一起经历过生死。
唯有肌肤上的相贴与亲昵,能表达一切情感与欲望。
但明山幽总是会在沉落最深的时候,又被一刀刺醒。
阮妙瑛是要走的,她要过上属于她的日子,得到属于她的好运与顺利,就必须离开这桩稀里糊涂的婚姻,万般的不舍,也得放手。
就像他站在山上,永远望不见想望见的地方。
*
由于曲谱改后之后,大家都有提前用空闲时间进行过练习,所以合奏的时候效率很高。
之前都没有合奏过,一合奏,大家又发现曲谱上出现了一些问题,能当场改的,他们都改了,没办法当场改的,阮妙瑛也急了下来,打算回去之后问问明山幽的意见。
阮妙瑛一落地就直接赶来排练了,还没吃过午饭,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于是孟莉让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小陈师弟点了下午茶外卖,送到演艺厅来。
下午茶送来,宁宁师妹把那个三明治给了阮妙瑛,说其他人都吃了午饭没那么饿,让阮妙瑛先吃了垫肚子。
阮妙瑛笑纳了,坐在孟莉身边,和她边吃边聊天。
这时,那个来暂当钢伴的学妹鼓起勇气走过来,站在阮妙瑛面前,问:“学姐……您是,那个传说中的……阮学姐吗?”
听见声音,阮妙瑛换上了笑容,她觉得这个妹妹没有恶意:“是,我是怎么了?对了,下午茶也有你的一份,你拿了吗?”
“我拿了,谢谢学长学姐。”学妹低着头说,“就是,我刚刚听说你们的曲谱有几个要改的地方,可以给我看看吗,我是学作曲的,说不定可以帮上忙。”
阮妙瑛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吃食,拿出曲谱来,带着学妹坐到钢琴前,“来,你试试。”
小学妹紧张地拿着那份曲谱,她连手指都在颤抖,看来走出这一步让她用尽了巨大的勇气。
阮妙瑛拍了拍她的肩,说:“别紧张,你能改就改,改不出来我们也不会怪你的。”
“好的,学姐,我尽量……”小学妹看着谱,开始在钢琴上弹了起来,弹到那处要改的地方时,她对阮妙瑛说,“学姐,麻烦你拉一下这段可以吗?”
“好,我配合你。”阮妙瑛拿起琴,给她拉了一段。
听完阮妙瑛的演奏,学妹换了笔,在曲谱上修改。
阮妙瑛耐心地等她完成。
“我把这个八拍都改了,学姐,你们看看行不行。”
十分钟过后,学妹把新改过的谱交给阮妙瑛,而后又不放心地说,“这是我的想法,如果原作曲和编曲有意见的话就当我没改过……”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声。
阮妙瑛一愣,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说:“没试过怎么知道呢?来吧大家,我们合一遍?”
按照学妹改编过后的曲谱再次演奏了一遍,大伙儿放下琴。
小李师妹说:“哎,真比之前好了。”
小陈师弟也说:“是,衔接更好了,每个声部的配合都合理。”
就连孟莉都开口说:“不错啊,孩子,你是哪个年级的?老师是谁?叫什么名字?”
小学妹搅着手指,回答:“我叫魏朝阳,大三了,老师是何裕教授。”
“嗯,不错,我会跟何教授夸你的,你以后也努力跟他学。”孟莉笑着说。
看着魏朝阳这副懦弱的模样,阮妙瑛不免生出恻隐之心,想了想,跟她说:“你加我一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魏朝阳立刻向阮妙瑛投出了一个激动的目光,她手忙脚乱地在自己的背包里找到手机,添加了阮妙瑛的微信。
看着这个微信账号,阮妙瑛诧异问道:“你是云城的?”
“其实我不是云城的,我是云城旁边的流云山里的。”魏朝阳说,“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花了好多钱送我到云城去学钢琴,也花了好多钱给我买钢琴,后来高中的时候我跟着我们当地的一个钢琴老师一直学钢琴,是她的辅导让我考上了音乐学院,我的钢琴老师还赞助了我来上学的费用。”
也许是阮妙瑛比她想象中的善良,魏朝阳不知不觉就打开了话匣子,说:“这个老师和学姐你们一样好,她自己有个心脏病的女儿,还为我提供那么多的帮助。”
本来阮妙瑛心中就有了猜测,这么一说,她就完全确定了。
阮妙瑛笑着说:“你的钢琴老师是温以芸老师吗?”
魏朝阳瞪大了眼睛,惊喜地看着阮妙瑛。
阮妙瑛又说:“我没办法在乐团上班之后,我就结婚搬去了云城,你的温老师,是我很好的朋友。”
“那那那……那她最近好吗?”魏朝阳激动地问,“我马上就要放寒假了,本来我想去看看她的,但是我不打算回家的,路费太贵了。”
“她女儿过段时间就要做手术了,在等心源,大概五六月份吧,她和孩子爸爸就搬回北城了,而且我们音乐会上的正式钢伴也是她。”阮妙瑛又问,“那你一个人在北城过年吗?”
“嗯,学校过年可以留校,我大三了要找实习了,而且兼职工资也高一些,刚好可以攒明年的学费,正好,等温老师回北城了,我也可以去看看她,如果她愿意的话。”
阮妙瑛于心不忍,说:“你放心吧,她肯定会愿意见你的。”
她打开手机摄像头,在征求了魏朝阳的同意之后,拍了一张和她的自拍,发到群里,艾特了温以芸,问:我遇见你的学生了,来给我们排练当临时钢伴。
云城的朋友应该都在忙,没有谁秒回消息。
正好休息时间也到了,阮妙瑛和师弟师妹们再次投入到了排练当中。
*
明山幽仍在山上采风,临近傍晚,山里的风愈发强劲,仿佛从软刀子变成了大斧头,这不是明山幽想要的效果。
他走到路边,此时离家已经五公里远了,这处地方早就没了信号,幸好山路修建完善,他还能站在路边拦下山的车回家。
这是一对从云城来的夫妻,流云山的第二峰上有一个著名的露营基地,他们昨晚就在基地里露营,等待今早的日出,而后又在山里玩了一天,现在才准备出山回云城。
刚好半路见明山幽举着录音的专业设备,穿着打扮看上去也不想是坏人,这对夫妻便停车问明山幽想去哪里。
明山幽一边道谢一边把自己的设备放进了后备箱,男主人在一旁帮他。
“我就住在山里,只不过出来采风走远了而已,你们往下走大概十分钟以后会看见一个岔路口,往右拐再走大概五百米就到我家了。”明山幽坐进车后排里,说,“多谢你们了,不然我还得徒步走回家去,就太晚了。”
女主人坐在副驾驶上,也很热情地回答:“到了你提醒我们一下,我们俩很少进流云山,有些不熟悉路。”
明山幽失笑:“没关系。”
男主人上了车,启动车继续往山下走,他和明山幽岁数相仿,便与他搭话:“哥们儿,平时就一直待在流云山里吗?”
“是,周末会下古镇添点必需品。”
“不用上班吗?”
“不用。”明山幽哑笑,知道自己这回答有点得罪人。
“真羡慕你哟。”女主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明山幽,他戴着墨镜,看不清模样,但从他方才手里拿着的录音设备来看,的确像是专业人才,“老公,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像这个帅哥一样,搬到流云山里隐居啊。”
男主人也笑了:“我们俩再奋斗二十年看看。”
明山幽听了,便也和他们开玩笑:“不用那么久的,在流云的生活成本很低,宅基地每年的租金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高,就是水电可能比较费事而已。”
“行,那我们也努努力。”女主人回答。
不一会儿,男主人就在明山幽的指挥下,停在了明山幽的院子前。
“你们停这里就好了,这是我专门铺平的一块地,也方便倒车。”明山幽说,“今天多谢你们了。”
这个停车坪位于院子之外,在树干缝隙之间可以看见里面精致的院落和小屋。
女主人羡慕道:“你这一□□下来估计也不便宜了。”
明山幽说:“还好,都是我平时自己打理的。”
男主人下车帮他开后备箱拿录音设备,看见旁边停着的那辆福特猛禽,对妻子说:“猛禽啊,这大哥是隐藏的富豪,果然有钱人就是低调。”
明山幽笑了笑,没说话。
他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正打算和这对夫妻道别,可他忽然想起阮妙瑛。
以前出门回来的时候,他总是默认家里会有一个人在等他做饭,可这次打开院子门之后,迎接他的即将又是一整晚的寂寞和孤独。
“两位要不要进去喝口茶?”
明山幽自己都惊讶不已,这原来是他能问出来的话。
他虽然能在社交上游刃有余,但这种多余的热情他从来不愿施舍出去。
这是他的第一次,阮妙瑛在冥冥之中改变了他这么多。
或者说,阮妙瑛像一只降临的神鸟,一点点将淹没他的潮水吸干,暴露出了他久居山间无人问津留下的问题之石。
最后这对夫妻拒绝了,并且表示遗憾。
已经是傍晚,他们还要着急赶回云城,夜深了山路不好走。
明山幽也不是非常希望他们能来家里坐坐,便目送着他们离开了。
天色已经比午间暗淡不少,他推开家门,家里也是一片暗淡沉寂。
他来不及开灯,手机就自动连上了家里的Wi-Fi,手机消息叮铃咚隆地响,他来不及看手机,先去亲吻了一下那只被摆在大门柜子上的小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