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山妙音》予岫尘

58、古典浪漫

　　周末两天，也是在忙碌中度过的。
　　有了一周的木雕感悟，这次阮妙瑛在莫郁青的指导下，终于制作出一件比较完美的琴身，曲度、高度和各方面的细节都严格按照设计图来，只是制作还未完成，无法测试最后的音色。

　　“琴码、琴身以及弦轴，都是我做出来最满意的了。”阮妙瑛将几个零件组装在一起，除了弦还没安装之外，整体总算看上去比较完整了。
　　莫郁青帮她调整了一下弦轴，挂在了他工作室的墙上，说：“等你回来，下周我们来上色，在你申请学校之前，我们不多做，至少做三把比较完美的整琴，但是木雕也不能断，我大概问了一下，今年申请如果提交了一些额外的木雕作品，也会大大增加你的优势。”

　　阮妙瑛恍然大悟，对着莫郁青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上周让我自己试着做木雕呢。”

　　“如果Ivan是怀有好意的话，音乐会见到他的时候你可以问问他，我前两天和他聊天，他说他最近继承了他父亲的制琴工作室，也就是带我启蒙制琴的那位老爷爷，只是做得没有他父亲好，因为他手臂当年受伤很严重，连琴都拉不了了，更别说制琴。”莫郁青收拾着桌面上的残木碎屑和工具，说。

　　阮妙瑛见了，也帮着他一起收拾，问：“那你们有没有问问他和孟老师的关系？”
　　“试探着问过了。”莫郁青笑了笑，“他回答得很模棱两可，他说他不知道他这番突然出现，会不会影响到艾莉，然后我们又问他，为什么会影响艾莉，他却说算了，要是艾莉打他一顿他也认了。”

　　“后来呢？没有了吗？”阮妙瑛接着问。
　　“之后他就再也不回答了，他说他知道我们想问什么，但是当年是他对不起艾莉，他不确定艾莉是否还愿意见到他，如果艾莉不原谅，那当年的事也没必要再提了。”

　　“服了，和这种死文艺男谈恋爱就是烦，有话不说，就搁那儿装。”阮妙瑛吐槽道。
　　莫郁青知道她是在为孟莉着急，笑道：“说不定孟老师并没有恨Ivan呢？你明天回去排练，顺便问问孟老师呗。”

　　今晚的晚饭是明山幽在工作室的厨房里做的。
　　康康的饮食有严格的标准，不宜再下馆子了，因此是明山幽买了干净食材回来自己做的健康版本。

　　尽管是少油少盐无辣的菜，但还是被明山幽做得色香味俱全。

　　莫郁青和阮妙瑛两个忙碌了一天的人，早就饥肠辘辘，莫郁青给康康打来了饭，又给她碗里夹了菜，让她先吃，然后对阮妙瑛说：“你老公就不是死文艺男，他是比较接地气的文艺男，文艺男可不做不出这些菜。”

　　康康吃了一口西兰花，说：“叔叔，还好你是叔叔，如果你是别的小孩的叔叔，我会很难过，因为我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菜了。”
　　温以芸教她：“你叔叔的厨艺是可以去考营养师资格证的。”

　　明山幽把最后一道汤拿上来，对康康说：“这么会说话，那今天奖励你多吃一点好不好？”
　　康康自己主动去夹了一块肉饼，说：“好！”

　　看着康康的食物动力难得这么好，在场的大人都感到欣慰。
　　去年阮妙瑛刚来流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脸色其实还没有现在这么苍白，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得了病的小孩，温以芸和莫郁青投入了那么多钱财和精力，最后还是避免不了病情的恶化。

　　但康康每天都看上去很快乐，就算是被绑架、被告知爸爸妈妈并不是真正的爸爸妈妈，她也依然保持着对外乐观的态度，而别的正常小孩，心理上绝对不会这么早熟。

　　说到心理，阮妙瑛忍不住多嘴提醒：“小芸，莫老师，给康康治病的同时，你们回北城以后要不要也给她去看看心理医生，她的思想什么的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孩，你们千万别怪我多嘴啊，我也没有恶意，我就是担心康康。”

　　除了康康，所有人手里拿筷子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爸爸妈妈，什么是心理医生？”康康问。
　　“也是帮康康看病的医生。”明山幽给她解释，又对莫郁青和温以芸说，“我觉得朵朵说得对，我和朵朵平时和康康相处得少，都能感觉出来，上次她和我们谈那个爱的话题，哇，别说其他小孩了，换做是年轻一点的我都说不出来这些观点，你们俩作为父母，更应该早点意识到，如果不过早干预，以后变成我这样就更加难了。”

　　阮妙瑛看了一眼明山幽，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问题拿到明面上来说。

　　说罢，就听闻莫郁青和温以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康康又问：“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了？为什么要叹气？叹气是会带走好运的。”

　　“没事啊，你吃你的饭，爸爸妈妈是在为叔叔爱喝酒这件事叹气呢，我们想劝他劝不了。”温以芸安慰道。

　　康康便又说：“叔叔，以后你不许喝酒了，医生说喝酒对身体不好的，你要想，如果你身体差得和我一样，你让婶婶怎么办？”

　　“看见没。”明山幽手一摆，说，“哪个幼儿园还没毕业的小孩能说出这样的话？”

　　莫郁青给康康调整了一下座位，说：“好了好了，你吃你的饭。”
　　说完，他才又道：“我觉得不仅仅是康康要看，我和小芸都得看。”

　　这句话隐藏了太多此时不能说的深意。
　　收养一个有心脏病的孩子，从收养的那一刻开始就访遍了国内外的各大医院，最后的结果还是要换心或是看命，他们两人的感情也因为康康的存在而变得像一团浆糊，一直黏糊糊地包裹着两人的心思。

　　谁都没有义务必须要接受苦难，但面对苦难带来的困苦，依然要积极面对。

　　温以芸问：“你俩有心理医生推荐吗？”
　　明山幽立马回答：“那你问对人了，牛津大学心理学本硕博毕业，我姐的朋友，只不过她最近不在国内，你们要问的话只能线上，我不知道她什么回国，我先帮你跟她说说。”

　　阮妙瑛心都提起来了，以为明山幽准备借着事和她算账呢，没想到明山幽的反应态度不像是对她之前偷偷联系李医生的事情介怀的样子，于是又放下心来。

　　温以芸看了明山幽发过来的微信名片，发送了好友申请，问明山幽：“你是在她这里看的吗？”
　　阮妙瑛刚想实话实说的，但又被明山幽打断了，他非常果断地回答：“对，是个很负责的医生。”

　　“好，那我先问问吧。”温以芸暂时没收到李医生的回复，打算先吃完饭再处理。

　　今晚还是要留宿云柏，今天虽然天气晴朗，但到了夜里，因为等压梯度力在作祟，风却刮得呼呼响，几人没有再出去散散步。
　　康康吃饱没多久就没精力了，温以芸帮她洗好澡后，就和莫郁青陪着她一起睡觉了。

　　阮妙瑛和明山幽也没有其他的安排，一样早早地洗漱好就上了床。

　　根据今天上课做的那把琴所出现的问题，阮妙瑛坐在书桌上画下一把琴的设计图。明山幽则靠坐在床头，和李医生聊天。

　　李医生看到温以芸在好友申请那一栏写的情况后，便跑来问明山幽：“怎么回事？”
　　明山幽把温以芸这一家三口的情况跟李医生说了之后，才道：“我妻子在你这里替我看心理问题，再加上你是我姐姐的好友，所以我很相信你，才向他们推荐了你，还麻烦李医生帮忙看看。”

　　李医生说：“你知道阮小姐在帮你询病了吗？你没有对她怎么样吧？她只是关心你而已，你千万别责怪她啊。”

　　“没有，我不会怪她的。”明山幽噼里啪啦地打字回复道，“不过我很想看看，你是怎么给她建议的？”
　　“阮小姐吗？我找找，其实如果不是你本人来看病的话，我是没办法将治病的方式教给阮小姐的，她没有义务替你承担心理的痛苦。”

　　李医生将自己和阮妙瑛的聊天记录发给了明山幽，当然只是一些节选，包括自己建议阮妙瑛享受过程不问结果的部分，而不包括最开始阮妙瑛那个荒唐又大胆的建议。

　　“李医生果然是专业的心理医生。”明山幽给她转了一笔账，“谢谢你没有让我妻子卷进来太多，这些够我的诊费吗？”

　　没想到李医生再度把转账退了回来，说：“你妻子已经问过我诊费了，我都没收，我不是要做慈善，但我也有我的原则，不是你病人本人自愿来找我治疗的，我通通不收钱，因为病人的亲人不应该替他们承受心理问题带来的后果，病人身边的亲人和病人一样痛苦。”

　　李医生这话让明山幽半天都没回复，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了看阮妙瑛。
　　阮妙瑛察觉到他的眼神，便笑着问：“怎么了？”

　　“你头抬高点，容易近视。”明山幽说。
　　阮妙瑛知道他不正经，听到这话笑得更开心了：“你再一个人躺会儿，我马上就画完了，这样我下周可以节约点时间。”

　　明山幽还未来得及回复李医生，李医生那边又连续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大概是了解了明山幽说的关于康康一家三口的故事，她忍不住道：“你和你身边都是这样不太一般的家庭啊……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康康小朋友这样的病人……”

　　“别说我和我身边的朋友了，我姐说你当年和萧总之间也很虎的，说到这个，你早几年结婚的时候，我因为身在流云没办法参加你的婚礼，你还是收下我的诊费吧，就当我随礼了。”
　　李医生大笑：“别随了，按这么说，你和阮小姐结婚我也没随礼呢，我们俩一来一回，有什么必要。”

　　说完，李医生又道：“对了，你姐姐邀请我们年前回国，去参加孟莉教授的最后一场音乐会，我听说，这个孟莉教授就是阮小姐的老师啊。”
　　明山幽回答：“对，我妻子以前是国内第一交响乐团的小提琴首席。”

　　“我知道你们的故事。”李医生憧憬道，“还真想见见这位阮小姐啊。”
　　“那音乐会见吧，朵朵到时候也会有几首曲目的演出的。”
　　“好啊，我一定来。”

　　和李医生聊完天，阮妙瑛也刚好画好了设计图，她把手里的纸笔放下，去卫生间里重新洗了手。
　　尽管用的是热水，但因为天气太凉，刚洗完没多久热气就挥发了，阮妙瑛恶作剧地掀开被子，将冰手摁在了明山幽的后脖颈上。

　　明山幽被冰得龇牙咧嘴，反手就抓住了阮妙瑛的手腕，一个用尽就将她拽倒在自己的怀里。

　　阮妙瑛靠在明山幽的胸膛上，看着眼前起伏错落的肌肉，咽了咽口水，努力说一些不相干的话题：“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手写谱了，画设计图也是纯手绘方便啊。”

　　“我是因为方便修改和擦拭，我小时候上学，我的卷面永远会因为不美观而被老师骂，所以我会觉得铅笔和橡皮擦很好用。”明山幽把被子盖在了阮妙瑛身上，让她在床上躺好。

　　云柏这栋房子年代已经很久了，不隔音，所以他们今晚做不了什么，会影响康康睡觉。

　　“但是你写的谱很好看。”阮妙瑛耳朵贴在明山幽的左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
　　五线谱随手一画就笔直利落，每个音符都圆润饱满，既有古典主义的严谨，又有浪漫主义的精致。

　　明山幽笑了笑，伸手关了灯。
　　“好了别夸我了，今晚我们俩只能睡觉的，你明天还要早起呢，赶紧养精蓄锐吧。”

　　阮妙瑛本来也没打算晚睡，灯一关，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睡意趁机占据了大脑的神经，很快，她便靠在明山幽怀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