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魔鬼的灵魂 ...
-
下雨且降温的缘故,今天的菜场门可罗雀,只有寥寥几家摊户还撑着伞,守着摆在编织袋上、还带着泥的新鲜蔬菜。
这些菜农大多都是从流云深山里出来的老人家,佝偻着背,看起来好不可怜,明山幽每次都不忍心,将他们的菜全都打包买走了。
菜场的地面常年浸润在猪油牲血烂泥里,一下雨,地面便变得滑腻,买完菜,天已经黑了不少,只剩几盏摇摇欲坠、昏黄暗淡的路灯,阮妙瑛一手提着较轻的菜,一手提着自己的裤腿,小心地在地面上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你别撑伞了,雨没刚才那么大了,毛毛雨而已。”
见明山幽手里提着最重的那几个袋子,还要撑着伞配合阮妙瑛的路线,看上去实在有些狼狈,阮妙瑛停下脚步,劝他。
明山幽收了伞,刚抬头,就看见阮妙瑛正要往一处黑泥水潭上下脚。
“小心!”明山幽立刻把双手里的所有东西腾挪到左手上,回身伸出右手手臂,环住阮妙瑛的腰肢,单手将她拎抱了起来,越过这滩黑糊糊的水潭,才把她放下。
在明山幽单手抱起她的一瞬间,阮妙瑛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尽管见识过明山幽的身材,知道他的肌肉爆发力绝对不容小觑,但她好歹也是个一米七的人,哪有那么轻巧就能抱起来的,更何况明山幽的手里还提着不少的菜和雨伞,她担心会伤到明山幽。
“你出声提醒我一下就行了,没必要抱我的。”阮妙瑛皱着眉,说。
可是明山幽误会了她这句话的意思,以为这是在决定离婚之后,阮妙瑛在与他保持距离。
他沉着声,应道:“嗯,下意识行为,以后会注意的。”
阮妙瑛听他语气不对,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干脆不想了。
两人买完菜,回到车上,准备开车回山上的家。
车内的空气又冷又潮湿,明山幽一上车就打开了暖气空调,吹散一下这满车里的寒冷。
车上的CarPlay不知道自动连上了谁的手机,放了一首穆索尔斯基的《荒山之夜》,就这么踏上了满是被雾氤氲的山路。
他们两个人对这首曲子都不陌生,地下幽灵奏响的音乐,在黑夜里狂欢,直到清晨黎明时候的钟声才将这荒诞与欢愉冲散,是独属于邪恶的颂曲。
生命中的伏笔就是在这么不经意间悄然对上的,年少气盛之时,阮妙瑛听大家们的曲,最多只能品味出其中技法的高潮和意境的奥妙,却很少能与自己的生活相关联。
最近她觉得自己拉琴比以前更上一层楼了,大概是身边这个人带给了她很多之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车行至半路,一处转弯的地方被一团浓雾挡住了前方的去路。
“你开慢点,雾灯开了没?”阮妙瑛说道。
“开了。”明山幽回答。
明山幽降了车速,过弯前响了个喇叭。
四周一片混沌,整座山都被笼罩在湿厚的雾当中,只有被车灯照亮的地方才能看见雾的白和流动的痕迹。
前方的雾间透出朦胧的红光,一团雾被染上了红色,看上去像是车尾灯。
“前面是有车停在这里了吗?”看着那一闪一闪的红尾灯,阮妙瑛问。
“看起来像是。”明山幽拉下了手刹,开了双闪,停了车,“你在这里,我去看看。”
结果明山幽才刚下车,就见云雾里走出来一个人影,这人身上穿着贴了反光条的背心,手里拿着两面会发光的旗帜,这人边摇着旗帜边向他们走来。
“你们先在这里等一等,前面路塌方了,我们还在抢修呢。”
明山幽问:“大概还要多久啊?”
“还要两个小时呢。”那人又问,“你们是住在山上的吗?”
“对,我们家在山上。”明山幽扶着车门,回答说,“是什么个情况啊?”
“今晚下雨,又起了大雾,就有石头从上面落下来了,砸了辆车。”
“没人受伤吧?”
“没有,好在车速不快,砸车的也不是最大的那块石头,这天气,太害人了。”
说完,那人就又走了,去下面提醒下一辆来的车去了。
明山幽手肘撑在车窗上,探头问阮妙瑛:“饿了吗?能等吗?”
阮妙瑛说:“还好,现在除了等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回家的路还有十公里,总不能走回去吧。
现在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反正明天也没有什么事,早晚都无所谓。
明山幽又说:“你把车窗关上吧,别下来了,外面太冷了。”
“你去哪?”听他这话,阮妙瑛警惕问道。
“我就附近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明山幽往悬崖方向走去了。
尽管停车的地方距离悬崖边缘还有一些距离,但雾实在太浓重,明山幽才走了没几步,就被雾气淹没了身影。
车厢内只剩下阮妙瑛自己的呼吸声。
她顿时感到了害怕,四周能见度几乎为零,这团雾仿佛变得坚硬不可摧,将她牢牢地困在了黑暗当中,后方与前方隐隐约约能听见抢修人员叫喊的声音,但也被阻隔在外。、
她忽然想到,这种让她感到害怕的极端天气也许会让明山幽兴奋。
阮妙瑛深呼吸了两口,毅然决然地开了车门,下车。
“明山幽!”她大喊了一声。
“怎么了?”
明山幽很快就从雾云里出来,像是神仙的现身。
阮妙瑛快步走到他身前,抓过他的手,这摸摸那摸摸,确定是真实的、带有体温的触感,她才放下心来。
“我和你待在一起吧,要么一起上车,一起待在车外。”阮妙瑛说。
明山幽打趣问道:“害怕了?”
“当然!”阮妙瑛不反驳,还带着些愤怒。
“好了好了,那我陪着你吧。”明山幽大手按住阮妙瑛的脑袋,将她摁进自己的怀里好一顿揉,才放开了她。
在拉开车门之前,阮妙瑛无意间瞥见了自己放在车后座的小提琴。
她手里的动作一停,对明山幽说:“明山幽,我给你拉琴听吧。”
“现在?”明山幽反问。
“嗯,现在,在车外。”阮妙瑛肯定道。
明山幽收回了搭在车把手上的手,重新揣进了口袋里,笑道:“好啊。”
阮妙瑛能明显察觉到明山幽现在的情绪很高昂,比风和日丽之时更加兴奋。
不管这份情绪的好坏,她其实都不太愿意去打断明山幽每一个当下的情绪时段,她更希望自己能陪着他度过每一个瞬间——在他们离婚之前。
想到离婚,阮妙瑛本就算不上高兴的心情又低落了一些,她拿出琴,在车后座卡好了琴托,拧好了弓毛。
“你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阮妙瑛随手拉了几个音,确定音准没错,才问。
明山幽手揣在裤兜里,说:“你拉什么我听什么。”
阮妙瑛看着明山幽,其实她脑海里早就出现了一个旋律,觉得很应景。
李斯特的《梅菲斯托圆舞曲》,都说李斯特和帕格尼尼一样,是和魔鬼交换灵魂的音乐家,在阮妙瑛从小接受的音乐教育中,她一直认为这种天才的音乐家在这个时代早已不可见。
如今她却觉得,现代音乐圈的小众和世俗的冷眼,让明山幽被埋没是巨大的惋惜。
这首交响诗的故事,来源于《浮士德》。浮士德和魔鬼梅菲斯托一起参加一个乡村的婚宴,人们欢奏起舞,魔鬼怂恿浮士德向一位乡村姑娘求爱,浮士德却因为腼腆而久久不敢上前,最后魔鬼用小提琴奏响了一段具有魔法的音乐,这段音乐魅惑了在场的所有人陷入狂欢,浮士德最终也在音乐的鼓动下,向乡村姑娘求爱,两人离开婚宴,走向了树林之中,听闻树影婆娑,夜莺啼叫,直至黎明清晨,魔法消失,一切又归于平静。
与歌德版本的《浮士德》不同,在李斯特的音乐里,魔鬼梅菲斯托并非是一个完全邪恶的角色,他充满魅力、玩世不恭,带着审视的态度面对一切,以前孟莉很喜欢被李斯特和莱瑙改编过的梅菲斯托,说这个邪恶的精灵虽然放荡不羁,但却是在用生命去享受所有的感官体验。
起码在早三个月以前,阮妙瑛都还无法get到孟莉喜欢的原因,孟莉说过,她拉琴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感情。
她可以理解曲作者在这首曲子里想要表达的意境和感情,也能依靠自己高超的技法将这种感情演奏出来,只是这种感情听上去是机械的,并不灵活。
以前阮妙瑛尝试过要在自己的曲子里代入感情,但最后总以失败告终。她的人生没有那么多的轰轰烈烈,也没有超出道德的极致享受。但她喜欢拉琴,沉浸在自己奏出的乐曲里,无论这首曲子的喜怒哀乐,她都能在其中找到一处柔软的栖息之地。
就好比,在夜晚被山雾笼罩的山路上,停车下来拉琴给她喜欢的人听,能搏得她的梅菲斯托一笑,这已经是她学琴以来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了。
明山幽果然被阮妙瑛演奏的《梅菲斯托圆舞曲》带动了起来,他比四周久围不散的浓雾更加爽朗,笑着拿出手机,给阮妙瑛找了一个最美的角度,录下了她这段演奏。
这首曲子原本是钢琴版本的,后来改编出了一个小提琴版本的,无论是钢琴还是小提琴,这首曲子演奏下来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阮妙瑛却很轻松地完成了将近十分钟的演奏,她放下琴,此时她要感谢大雾,将她和明山幽阻隔在这小小的天地里,没人知道到底是谁在拉小提琴。
“好听。”明山幽鼓掌。
“这首钢琴更合适,能和你合奏就好了。”阮妙瑛说。
明山幽却忽然叫了她的大名:“阮妙瑛。”
阮妙瑛手一顿,有些紧张地应他:“干嘛?”
“不管是拉琴还是制琴,你一定要继续下去,要站在更为广阔的舞台和天地上,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明山幽缓缓地向她走近,阮妙瑛被迫仰起头来看他。
车灯已经熄灭,只有前方施工救援的大灯分了几束微弱的光到他们这里来,足够他们能看清彼此的脸。
“那你怎么办?”阮妙瑛忍住鼻头和眼睛传来的酸涩,问道。
“我不能用我的音乐诱惑你留在这里,如果我有空,我会去看看你,看你的演出,如果你有做出一把好琴,我也会买下来,放在家里珍藏……”明山幽一一罗列着,“不要为爱情而神伤,这是最不值得的事情,你已经吃过一次亏了,我不能再让你受伤。”
他不能自私地将阮妙瑛留在流云,相反的,阮妙瑛也不能以爱为要挟,让明山幽跟她离开流云。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以往遇到难题,阮妙瑛总是第一时间向明山幽求助,明山幽也总能给出让她满意且合理的解决办法。
唯独这一次,两人一起做了一个很烂的决定。
周围的雾似乎越来越重了,不然为什么两人仅仅一寸之隔,阮妙瑛却看不清明山幽的脸。
好像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阮妙瑛踮起脚,去亲明山幽的唇。
只能用剩下的时光,尽量多偷一些旖旎时光。
明山幽这次意外地迎合了她,在她贴上来的一瞬,就占据了主动权。
在车外站久了,两人的唇都很冰凉,唯有舌尖是热烈的,如熔浆一搬,烧灼了整颗心。
阮妙瑛触摸着明山幽的浓眉,感受着他难耐的情||欲,听着他鼻息间的低喘。
她勾着明山幽的脖子,轻轻一跃,将自己挂在了他的身上。明山幽也十分配合地抱住了她的双腿,打开了后座的门,将她摔在了车后座上。
阮妙瑛仰躺着,双脚勾着明山幽的腰,将他拉了下来,与他交换亲密一吻。
吻间,她问:“还有多久才通车?”
“说是还有两个小时。”
好在抢险人员为了保证夜间浓雾山路的安全,让停车等待通行的车与车之间都隔了十来米。
“那够了。”阮妙瑛从自己包里找出随时备着的东西,交给明山幽。
明山幽看着被放到自己手里的小小玩意,低笑了一声。
……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