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山妙音》予岫尘

48、古典乐

　　在暧昧的水即将烧开之时，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将电路烧毁。

　　“你电话响了！”阮妙瑛埋冤道。
　　明山幽笑着伸出食指，刮了刮阮妙瑛的鼻尖，说：“你要不再仔细听听到底是谁的手机呢？”

　　这铃声……阮妙瑛仔细听了两秒，认命地去找自己的手机。
　　手机上直接显示是孟莉打来的，这个电话是不得不接。

　　“孟老师，新年好呀！”阮妙瑛接通了视频，将镜头对向自己和明山幽。

　　元旦那天，阮妙瑛只在忙里抽闲给孟莉发了问候消息，根本来不及打视频电话。

　　好在孟莉也理解，开头便在视频里问：“这次你们家人去云城，相处得怎么样？”
　　“别提了，就那样吧，彼此各看不惯。”阮妙瑛带着怨气回答。

　　她怕孟莉担心，没有跟她说自己差点儿遇难的事儿，因此很多细节也没法儿跟孟老师细说。

　　孟莉又问：“山幽呢？最近过得还好吧？我们家朵朵没有给你惹麻烦吧。”
　　“放心吧，孟老师，她乖得很，我倒希望她多惹点麻烦好，不然这在流云的日子太无聊了。”明山幽张口就来。

　　阮妙瑛偏头，略带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明山幽就坐在她身后一点，见状，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抚。

　　孟莉看着他们二人这些小动作不像是假的，也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

　　阮妙瑛看着视频里的孟莉，就算是笑，也比以往更加憔悴，心里只觉得难受。
　　孟莉哪里都好，唯独不爱体检，因此等到结节发展为癌症的时候，治疗难度已经大大增加了。

　　前段时间，孟莉出院回家了，上一阶段的治疗已经暂告一段落，再加上要筹备自己的音乐会，所以现在她是在家里给他们打的视频电话。

　　“看来你们俩相处得越来越好了，这样我也放心了。”
　　孟莉满眼都是欣慰，但又仿佛在透过他们惋惜什么遗憾。

　　“孟老师，王姨和张姨照顾得还行吧？”明山幽又问，“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记得告诉我，我给你换。”

　　孟莉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女，在阮妙瑛没来流云之前，还有阮妙瑛每天去看望，她来了流云之后，师妹师弟们都在忙于学业，自顾不暇，孟莉为人又有些清高，最不喜麻烦他人，明山幽便直接安排了两个有照顾病患经验的保姆去照顾孟莉。

　　“好着呢，特别贴心。”孟莉回答，“麻烦你了，以后她们两人的工资我来负责就好。”
　　“孟老师，您这就不地道了啊，您和朵朵亲如母女，我也就是您的亲女婿，我小时候怎么算是听着您的演奏会长大的，您连我这点情都不领，把我当什么了？”明山幽张口就是哄人开心。

　　“你这嘴啊，惯会哄人的。”孟莉笑得合不拢嘴，“怪不得朵朵这么高冷的人，都被你暖化咯，朵朵小心别被他骗了啊。”

　　阮妙瑛看见孟莉被哄得开心，自然也跟着欢喜，说：“老师，您放心吧，我和明山幽是高手过招，谁骗谁还真不好说呢。”

　　三人聊了一些近况，询问了阮妙瑛的升学问题，谈了康康的病状，最后还是回到了演奏会的话题上。

　　有了明山幽的资金支持，师弟师妹们很快就安排好了场地，选的是北城最好的音乐厅，音响团队和交响乐队也安排的是国内最优秀的，演出时间就在小年那天，只是时间紧急，和票务代理那边却一直谈不下来，孟莉团队想按照国内顶尖音乐家的水准来定价，但票务却觉得孟莉已经因病沉寂多年，还卖这么高价格会亏本。

　　现在师弟师妹们拿不定主意，只好求助大师姐和姐夫。

　　“其实我也没想着能赚钱，就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生不留遗憾罢了，本来我还想到各大康养机构去进行义演的，只是没办法，身体实在吃不消。”孟莉垂着眼，说，“而且票价太低，会不会让山幽投资的钱都打水漂了啊。”

　　明山幽否认道：“我投的这点钱算不了什么，很快就能赚回来了，但票务这么说，就说明他们这个代理团队根本就不专业，孟老师年轻时是国内第一个红遍欧洲的提琴手，就值得高票价，懂的人自会买单。”

　　“那这样吧，你是最大的资方，你来决定票价。”阮妙瑛对明山幽说。
　　孟莉也点点头，认可了阮妙瑛的说法。

　　“那就晚点我和朵朵商量吧，孟老师您就别操心这件事了，到时候保证座无虚席。”

　　孟莉又笑了：“你别找一群会听睡着的人来给我捧场就行，算了，现在社会太浮躁，如果我的音乐会能让久困于失眠的人好好睡一觉，未尝也不是一件好事。”

　　也许人在受困于病痛折磨时，会生出一颗慈悲心，只寻求自身对浊世是否还有净化之用，从而淡化一切对利己或是利他的在意。

　　阮妙瑛有些难过：“老师，您别这么说。”
　　“这有什么，等你活到我这个年岁的时候，一切就看淡了。”孟莉回答，“对了，我跟你师弟师妹们说了，演奏会上有几个小安排，一个是我们全师门要一起合奏一曲，还有一个，是我想和你单独双重奏一曲，但是朵朵，你看你这个情况——”

　　本来孟莉是考虑到阮妙瑛现在在外的名声不太好，尽管她很想和自己最优秀的学生同台演奏一曲，但又担心抛头露面会让谣言继续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哪知明山幽立即替阮妙瑛答应了：“去，从始至终朵朵都没有做错一件事，失去体面的工作来到流云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和我结婚，就已经是她做的最大忍让了，为什么要一直这么忍下去？”

　　“明老师……？”阮妙瑛既感动，又困惑。
　　感动明山幽为她的说话，又困惑他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说。

　　孟莉自知此时此刻她的存在有些多余了，便说：“那，山幽，麻烦你帮我和朵朵商量一下，尽早确定，然后告诉我结果。”
　　“好的，孟老师。”

　　电话挂断，阮妙瑛把手机扔在一边，问明山幽：“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委屈？”

　　“难道不委屈吗？我当时拿澄清和给你安排制琴老师为理由，逼你过来结婚。”
　　“不。”阮妙瑛双手捧住明山幽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我说过很多次，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并不是你的强迫，而且我有能力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你不需要自责的。”

　　“真的不后悔吗？”明山幽脸颊被阮妙瑛捏得变形，说话也只能口齿不清。

　　“不后悔。”阮妙瑛斩钉截铁，松开了捧着他的手，“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热爱乐团的工作，只要我还在我爸妈身边，他们会比文嘉言还能给我找麻烦。”

　　“老公，你要自信，我来流云与你结婚这件事不是被逼无奈，好吗？”
　　阮妙瑛亲昵地叫了明山幽一声，她甚至直到如今都在感激，明山幽这么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会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打开自己禁戒线上的大门，给予阮妙瑛一个当下最好的去处。

　　“那我想看你在真正的音乐会上的表演，可以吗？”明山幽几乎是哀求地说，“作为你的老公，我总不能一次你的演出都没看过吧。”

　　阮妙瑛觉得明山幽确实是有了变化，他开始会求人了，会求她演奏她自己写的小曲，会求她上台表演一次。而每次明山幽一求她，她的心立即就化成了一滩水。
　　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当然没问题！”阮妙瑛现在就给孟莉发去了同意演出的消息，“那你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喝酒了，行吗？”

　　虽然之前阮妙瑛立志要帮明山幽戒酒，只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这段时间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阮妙瑛一再心软，戒酒一再耽搁，最后也就不了了之。现在阮妙瑛找到了比喝酒更能解愁的办法，尽管明山幽不愿实践，但喝酒总归是伤身的，不戒不行。

　　“嗯嗯，我尽力。”明山幽轻轻拥上阮妙瑛的腰，贪恋地闻着她发丝的味道。

　　*

　　孟莉的演出事项基本已经确定了，没过两天，当师妹将演奏曲目单发给阮妙瑛过目审核的时候，阮妙瑛才发现这其中大部分曲目都是一些不知名的小曲儿，名字也取得极其浪漫。

　　“这些曲子是孟老师自己写的吗？”阮妙瑛疑惑地问。
　　“啊？师姐你也不知道吗？我还想问你呢。”师妹同样也很疑惑，“那天我去老师家，老师就把这些曲目的谱都给了我，而且都是手写的，你和老师合奏的是第五首，那个《和艾莉在月光下的重奏》，我们师门合奏的是倒数第二首，《小夜曲第三卷：在施洛瓦的路上》。”

　　这些曲子是阮妙瑛跟着孟莉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说，她按耐住心中的好奇，对师妹说：“那麻烦你将这些曲谱扫描给我，怪不得孟老师之前要我早点确定这次上不上台呢，原来这些曲子都是我们没演奏过的，那确实得提前练一练。”

　　“哦，对了师姐，孟老师还说了，想麻烦姐夫帮忙把我们师门合奏的那首改编一下，要写一份五重奏的谱出来。”

　　“这……”阮妙瑛有点为难，“他不是学小提琴的，我不确定他能不能改，我得先问问他。”

　　“没事，麻烦师姐了。”师妹说。
　　“你们才辛苦了，又要上学工作，又要筹备音乐会，等下我给你们在群里发个新年红包。”阮妙瑛回答。

　　和师妹聊完，阮妙瑛转手去群里给每个师弟师妹们都发了一千块钱。
　　师弟师妹们纷纷叫着好收下了，都说这下更有干劲了。

　　这些师弟师妹都是阮妙瑛看着长大的，见他们有些人元旦还在和演出方对齐颗粒度，不免感到欣慰。
　　她当年考上音乐学院附小后，孟莉便开始收其他的小孩，这些小孩和她一样，在坐都坐不稳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要学习持琴和乐理知识了，那时候孟莉会让阮妙瑛在周末来当助教，自己还屁大点的阮妙瑛就开始当起了小小老师，指导师弟师妹们学琴。

　　孟莉这次想要带上全师门同台演出，目的就是给自己的学生们铺路。音乐会的嘉宾名单和送票名单都已经确定好了，全是如今音乐界的顶尖人物，她身体已经被疾病拖垮，如果学生们能在这场音乐会上遇到更好的伯乐，孟莉也算是没有白费这些年的教育。

　　有了阮妙瑛的金钱动力，师妹很快就将曲谱扫描过来了。
　　阮妙瑛点开那个pdf文件一看，发现这些曲谱全是手写的，谱上的文字也都是用意大利花体写的英文，阮妙瑛勉强辨认了一下，这些曲谱都出自一个名叫Ivan的男人写的。

　　明山幽看阮妙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捣鼓什么，便凑过来看：“《海的回忆》——记1990年的夏，这是什么啊？”
　　“孟老师这次音乐会的曲目是她自己定的，全是这些我们没听过没见过的曲，还都是手稿，对了，她还说让你帮忙把这首改编一下，写成小提琴多重奏。”阮妙瑛把手里的iPad拿给明山幽看，“如果你改不了就算了，我另外找人帮忙。”

　　毕竟也是从小在小提琴圈子里长大的，阮妙瑛的人脉里会作曲的也不止明山幽一个。

　　“我看看，这些曲子都采用了很多古典技法哎，现在很少见这样的创作了。”明山幽跟着曲谱轻声哼了几句，“还有一些西方国家的民族风情，融了一点流行，这是孟老师写的？”

　　“应该不是吧，你看这个名字，感觉这个叫Ivan的才是作者。”阮妙瑛指着屏幕说。

　　“那可能是孟老师曾经的情缘，这个名字和这些曲子的风格很像欧洲那边的，我记得没错的话，孟老师以前是在意大利留洋？”
　　“对，她好像是大学的时候就去意大利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了，然后我爸妈就找上了她，希望她能教我小提琴。”阮妙瑛回答，“只是我从来没听过她说起这个Iv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