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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骆驼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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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阮妙瑛就将她常穿的家居服换了一批,变成了各种绒质的,甚至还顺带给明山幽也买了好几套薄款的,刚转冷的那段时间,明山幽没少看见阮妙瑛拿着一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拆快递,拆到给明山幽买的衣服,她还要叫住明山幽,让他立正站好比划比划尺码。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两人不约而同地穿上了同一套家居服,很简单的一黑一白,是阮妙瑛和明山幽都喜欢的简约风格,翻领宽松的款式,垂感很强。
明山幽望着阮妙瑛进屋的背影,就算穿了再厚的睡衣,依然显得她的身材纤细,腿上还残留着她坐过留下的余温,很轻很轻,仿佛她就没什么重量一般,这触感让明山幽顿时有些懊恼,阮妙瑛都在他这里住了这么久了,他的厨艺还是没有将她养胖一些。
“明老师,今早吃什么呀?”阮妙瑛从厨房的窗户探出脑袋来,俏皮地问明山幽,“我给你做吧。”
她拿定了明山幽一时半会儿没法起身,故意在挑衅他。
反应太过强烈,明山幽后悔自己当时没在这藏龙卧虎的流云山里,找个练武习道的大师,学习学习怎么气沉丹田和平心静气。否则……脑海里只要有任何一点关于阮妙瑛的想法,就永远会屹立不倒。
“那你自己做吧。”像是在惩罚阮妙瑛一样,明山幽哀怨地说,“别把白糖和盐弄混就行。”
其实弄混了也没关系,实际到底谁在惩罚谁还真不好说。
不过旖旎的思绪很快就被打断了,厨房里传出一声阮妙瑛的惊呼,让明山幽顿时转变了注意力。
他跑进厨房里,灶火上的锅咕噜咕噜地滚着热水,阮妙瑛拿着一把面,站在一旁朝自己的手指上吹气。
“烫到了?”明山幽担忧地靠近,抓住她的手就想要查看伤情。
看着他心疼的模样,阮妙瑛忍不住噗嗤地笑了一声。
“又被你耍了是不是?”明山幽反应过来,无奈地说。
阮妙瑛将面下进锅里,说:“不这样的话,你打算一整天都坐在那里吗?这也太可怜了。”
明山幽从她手里拿过汤勺,取代她的位置,站在了灶台前:“我就算坐在那里,也不是在完全放空的,我没你想的那么伤春悲秋。”
被剥夺了厨师工作的阮妙瑛变得两手空空,她本来也不喜欢做饭,乐得当这厨房里的闲散仙人。
“古人常说见景抒情,但我可能是个例外,这满山的春夏秋冬,其实都很难让我产生波动,比如有的人看见雨会觉得萧条寂寥,实际上我只是在看雨,仅此而已。”明山幽将煮好的面都捞出来,在凉水下过了一道。
有些人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明山幽就是那个天生就能与这风花雪月的通感情绪都融为一体的人,他站在风里就成为了风,站在雪里就成了雪,尽管他本人没有那么多繁复的思绪,所以才让阮妙瑛每次都觉得他很可怜。
“那你是怎么写出那么多曲子的?”
刚煮好的面太烫,阮妙瑛指尖刚触上瓷碗的边沿,就被烫得往后小小跳了一步。
“不怕你说我装啊,我脑子里无时无刻都在出现不同的新旋律,”明山幽无情铁手,端着两碗面就出了厨房,期间还小哼了一段曲儿,“你听,这就是刚刚我坐在屋檐下想出来的一段旋律,我再给你多哼一段,是我续写出来的。”
阮妙瑛听着明山幽哼曲儿,想起早上李医生跟她说的话,她现在实在好奇,明山幽的脑电波到底是什么样的,才能让他如此异于常人。
“只不过我现在还没想好这首曲接下来该怎么写,本来想给乐队做新专辑用的,但是现在乐队停摆了,不如留给我们俩自己玩。”明山幽说。
这段旋律还未成形,阮妙瑛其实也没听出个什么感觉来,只好说:“你先写出来听听看吧,不着急,反正最近到过年都没什么事干。”
“对了,你写过曲吗?”明山幽忽然问道。
面的热气缓缓升起,又在空中散开,阮妙瑛听他这句问,心中腾起一股比这还要浓郁的不祥预感。
“你该不会想听我作的曲吧?”
“没错,这段旋律我现在有点卡壳,想参考参考你的创作,我会给你付版权费的。”
好巧不巧,阮妙瑛还真的做过好几首曲子,有些是以前作曲课的作业和考试,有些是她忽然灵感迸发、创作出来的她觉得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在明山幽面前,和班门弄斧没什么区别。
只是看着明山幽兴致勃勃的样子,阮妙瑛无法拒绝他,只好又确认了一遍:“你真的要听?”
“嗯嗯!”明山幽连连点头。
“那先说好了,你听完之后,只许提意见,不许批评啊。”
阮妙瑛其实也知道,对于他们这种单一乐器的演奏作曲而不涉及编曲的,只要这首曲子符合基本的乐理逻辑,剩下的都是审美问题,而审美是最不好被批判的,但她还是羞于向明山幽展示自己的三瓜两枣。
“那你想多了。”明山幽将自己碗里的溏心蛋夹到阮妙瑛的碗里,“大多数曲子都是靠随机哼出来的,我甚至连意见都没办法提,因为如果不是为了商业化,写曲就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
作曲人在这首旋律里,藏了多少无法向外诉说的情绪和故事,而听曲的人却不一定能体会得到。
“照你这么说,我就是在向你展现我的隐私。”阮妙瑛笑着说。
“我不也向你展示了很多次吗?”明山幽看着她,反问。
他苦苦埋在云城深山里的弱点,都在阮妙瑛到来之后,一一被挖掘出来,她还有扬言的勇气,要将这些弱点一一击碎。
“吃完了吗?吃完了我拉给你听。”阮妙瑛最终扯了张纸巾,擦擦嘴道。
闻言,明山幽欢快地端着两个碗进了厨房,放在水池里就出来了。
阮妙瑛说他:“你先把碗洗了。”
“不着急,先听你的曲子。”明山幽迫不及待。
“我的琴还在车上没拿下来呢,我还要调音、要给弓上松香,没那么快的。”阮妙瑛哄他,“快去,你洗完这两个碗,我也差不多好了。”
明山幽这才不情不愿地去厨房洗了碗,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阮妙瑛,生怕她跑了,就不拉小提琴给他听了。
阮妙瑛拿上车钥匙,去车上把自己的琴拿下来,表演的那天出了意外,琴也不知道当时是谁稀里糊涂地帮她收拾好了放在车上的,再打开琴盒时,里面的肩托、弓和各种配件都摆得乱七八糟,连弓毛都没有松,她不由得有些心疼。
为了康康的演出,她特地准备了一把价值将近六位数的老琴,还是她成年的时候,孟莉特意从国外给她带回来的礼物。
“这么好的琴,可惜了。”明山幽洗完了碗,出来看到阮妙瑛正对着这把琴发呆,走近一看,发现琴身上多出了几道划痕,在油光的表面极其显眼。
“没事,我不是学了制琴嘛,可以自己试着修补一下。”阮妙瑛笑着说。
她把这把琴重新安置好,放回了地下室的练琴室里,然后将自己最常用的那把琴拿出来,重新调好了音。
琴夹在肩颈和腮侧之间,阮妙瑛微微抬眼看明山幽,又问了一句:“确定要听?”
“确定。”明山幽笑了。
“那你让我想想啊,我已经很久没拉那几首曲子了,怪羞耻的。”阮妙瑛凭借着记忆,随意拉了几个小节,确定好开头之后,她才顺畅地继续演奏下去。
这是她当年作曲课的期末作业,也是她作得最用心的一次。
以前还没上大学的时候,孟莉就看出了阮妙瑛在作曲方面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天赋,她更适合那种经过刻苦努力的练习成就出来的演奏家,不过个人有个人的方向和发展,孟莉尊重阮妙瑛的选择。
作曲课只上了一个学期,那个学期的期末是夏天,但阮妙瑛写的曲子听上去并没有夏季的热情似火,反而有一种置身于沙漠荒野环顾四周都无人的空灵,旋律和曲风很出乎明山幽的意料,他原本以为阮妙瑛会写很古典风格的曲子,没想到居然是比较流行风格的。
最后是一个长达八个节拍的长音,阮妙瑛的手指摁在指板上,揉弦循序渐进,让最后这个音化身一团被炙烤的水汽,缠缠绕绕着升天。
一曲毕,阮妙瑛放下琴,问:“怎么样?”
曲间,明山幽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会儿笑一会儿严肃的,莫名像阮妙瑛以前考演奏时候台下的教授们,本来她不紧张的都变得紧张了。
“这首曲子叫什么?”明山幽问。
“我取名很随意的,就叫《六月》,因为这首曲子我是在六月创作的。”阮妙瑛说,“我和你一样,也没有那么多想法。”
明山幽自己就是作曲人,他当然知道,一首歌的创作更像是创作者给听众出的一道主观题,曲谱和曲风是基本的题干,欣赏和分析则是听众的任务。
“你觉得怎么样?能用吗?”阮妙瑛问他。
“你还有谱子吗?”
“当然有。”
阮妙瑛拿起自己的iPad,在相册里找到了自己存下来的曲谱,递给明山幽看:“这前后几个谱子都是我自己写的,刚刚给你听的因为是期末作业,所以比较完整,其他的都是我随手写的几个小片段,你要是觉得能用,就拿去吧。”
“感觉可以用,我得先研究一下你的谱。”明山幽拿着她的ipad,直接将这几个谱子发到了自己的微信上,然后将iPad还给阮妙瑛,问她:“这门课得了多少分啊?”
“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九十多吧,这门课的老师人很好,应该是给我拉了拉分的。”阮妙瑛回顾了一下,说。
“应该不是,是你这首曲值得这个分数。”明山幽指着她的曲谱说,“虽然是独奏曲,但是你重音弱音的交错、节奏的变化,都写得很丰富,独奏曲其实是最难写的,没有其他乐器来弥补和声的空白,想要将独奏曲写得不单调,还真不简单。”
“不过也有些地方是稍微欠缺的,比如这一段就很干巴,但这不是你的错,我到时候给你加点编曲,就会好听很多了。”
阮妙瑛坐在明山幽身边,撑着脑袋听他讲自己的谱子,“明老师,你知道吗?我有个很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再上过你的课。”
明山幽撑在沙发后背上的手将阮妙瑛脸侧耷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朵后,问:“那你是更希望我当你的老师,还是当你的老公?”
他这番话,放在两个月前,阮妙瑛还觉得只是玩笑,现在她听得出来,其中的意味已经变了,而她也没有了当初对暧昧的含羞。
“我实话告诉你吧,这首《六月》也可以算是写给你的。”
阮妙瑛抓住他那只手,放在自己的手里玩弄,她很喜欢明山幽的手,学乐器的人手都很好看。
“上作曲课的那个学期,刚好是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辞职离开了,我继续我的校园生活,当时老师要我们期末演奏自己作的曲子,我并不是一个很有作曲灵感的人,我想了很久都没有形成一首较为完整的旋律,后来是孟老师说,让我想想感触最深的事情,也许就有灵感了。”
“而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来不及道别的你就是最遗憾的事情,我熬了好几个晚上,每个晚上都边想着你边在打谱器上删删改改,最后才写出了这首不成熟的曲子。”
阮妙瑛将自己的五指插入明山幽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这番话百分之百是真的,阮妙瑛并没有为了哄他开心而杜撰这么一套出来。
她将自己的真心捧了出来,抬头去看明山幽的反应。
毕竟明山幽比她年长,也比她更为沉稳。他的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来,但是他那双永远不成熟的眼睛总是会在关键时候出卖他。
他们就像一棵沙漠里的骆驼刺,在地表的形态如此枯萎弱小,可若不断挖下去,才知道早已在地下扎根深厚、盘枝交错。
明山幽缓缓回扣住她的,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早上与心理医生的谈话,让阮妙瑛不再祈求明山幽的主动和低头,只希望自己的一点点举动,能慢慢改变他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