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山妙音》予岫尘

44、爱的哲理

　　今天清晨的时候，康康在监护室里醒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找爸爸妈妈，医院安排康康重新做了一个全身体检，见她状态还不错，就转移到了普通病房里，等待检查结果。明山幽和阮妙瑛还没进病房，就已经在门外听见她脆生生的笑声了。

　　“康康，在玩什么呢？笑这么开心，给叔叔婶婶也说说呗。”明山幽推开病房门进去，笑着问。

　　康康一看是明山幽和阮妙瑛，举起手里的玩具，说：“新年第一天，爸爸在煎鸡蛋，给妈妈煎了一个爱心形状的，给我煎了一个五角星形状的。”

　　阮妙瑛凑近一看，发现康康手里的还真是一整套做饭小玩具，各种迷你食材和餐具都做得很真实，连煎鸡蛋都有各种不同的形状。

　　明山幽听康康这么一说，沉着眼看了看旁边的莫郁青和温以芸，这两人难得心虚地避开了明山幽的眼神。

　　康康看见阮妙瑛脖子上的那道伤口，连忙放下手里的玩具，担心地说：“婶婶……是我害你受伤的吗？疼不疼啊？对不起啊婶婶，康康错了……”

　　“没事的康康宝贝，不关康康的事。”阮妙瑛心疼地摸了摸康康的脸。

　　康康郑重地点点头，也学着阮妙瑛的样子，去摸了摸阮妙瑛的脸，说：“嗯，我会的，但是叔叔没有保护你吗？”

　　阮妙瑛：“叔叔保护了婶婶的，但坏人实在太坏了，警察来了也和他周旋了好一会儿呢。”

　　“真的吗？我想听！我想听！”

　　“那叔叔跟你说吧，昨天婶婶可厉害了……”明山幽也在病床边坐下，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给康康讲起了昨天阮妙瑛一个人怎么大战坏人，全程将自己撇开，保留了阮妙瑛的高光时刻。

　　故事讲完之后，康康一脸崇拜地看着阮妙瑛：“哇！婶婶太棒了！”

　　一直沉默着的温以芸却忽然插嘴说道：“所以康康以后不能依赖别人的保护，自己也要变得强大，拥有自保的能力好吗？”

　　这个话中的意味不明，温以芸的语气也十分坚定，阮妙瑛和明山幽相觑一眼，最后还是把视线移到了莫郁青身上，莫郁青有些心虚地别开了脑袋。

　　明山幽适时从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放在康康手里：“来，这是叔叔婶婶给康康的新年红包，希望我们康康宝贝新的一年健康快乐！”

　　“哇！”康康拿着红包，十分兴奋，“谢谢叔叔婶婶！”

　　温以芸看着红包的厚度，对阮妙瑛说：“这也太多了些吧，你们昨天那么辛苦了，今天应该好好休息的，你们两家家人不是来云城了？怎么不在酒店陪家人……”

　　红包是早上明山幽提前准备的，没有花阮妙瑛的钱，她只好回答道：“这有什么，拿着吧，家里那些长辈也怪烦的，我们俩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刚才去了一趟警察局做笔录，然后就想着来医院看看你们。”

　　“孟老师怎么样了？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哦，我都忘了，现在就打……”

　　眼瞅着阮妙瑛和温以芸聊上天了，明山幽给阮妙瑛使了一个眼神，单独将莫郁青叫到了病房外。

　　元旦假期，医院里依然人满为患，让人想不通这世上为何会有这么多的苦难和疾病。

　　“一晚没睡啊？”明山幽找了个相对安静一些的走廊尽头，靠在窗边问。

　　莫郁青金丝眼镜的镜片底下都是黑眼圈和憔悴：“和小芸吵架了。”

　　“小芸能忍到现在才和你吵架，证明了她有多爱你，结果是什么？”

　　“结果就是，我打算等朵朵今年拿到offer之后，就带着康康离开流云了，你也知道，康康的心脏就是颗炸弹，随时可能要做心脏置换手术，云城的医疗条件一般，而且这项手术的费用也不是简单的数目，本来就是我收养的康康，总不能让小芸真的也承担这份责任吧。”

　　“这是你单方面的结果吧。”明山幽一语中的。

　　莫郁青一顿，开口说道：“她是不同意。”

　　但他们两人之间，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总有人要退步和牺牲。

　　“山幽，我和你一样，爱她就不能将她困在为我们打造的牢笼里。”

　　……

　　不远处的拐角里，阮妙瑛和温以芸皆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好像脑袋是热的，手脚却是冰凉的。

　　医生在病房里给康康打针，正好检查结果出来了，阮妙瑛又有些晕针晕血，反正病房里有护士看着，她就干脆陪着温以芸出来找莫郁青和明山幽，没想到听到了这样的话。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呢……”温以芸委屈道。

　　但阮妙瑛也想问，为什么明山幽也不跟她说呢？

　　阮妙瑛看着温以芸的眼眶里开始泛起了泪水，只好先安慰她：“你们应该再谈谈的。”

　　“再说吧。”温以芸抹了抹眼角的泪，转身就要回病房，“等他们自己回来吧。”

　　医生带着护士来给康康打完了针，没多久，明山幽和莫郁青也回来了，两人的神情都不是很好看，一时之间，病房里四个大人的脸色可谓是凑齐了绿青蓝紫。

　　康康的检查报告结果显示，她的心脏先天左心室发育不足，尽管之前已经多次做过手术，但效果却不尽人意，右心室常年负担着泵血功能，超负荷工作久了，就会引起身体上的连锁不良反应。

　　现在康康本身就比同龄孩子瘦小，食欲也越来越差，还经历了一场绑架，换心脏是医生给出的最好建议，但是等待心源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为了不让康康听见，主治医生将莫郁青和温以芸叫到诊室里去讨论康康的病情了，明山幽和阮妙瑛在病房里陪着康康。

　　这间病房是医院顶楼的套间，医院也是整个云城最好的医院，这个主治医生更是从北城请过来的飞刀。从收养康康开始，莫郁青和温以芸就给康康在医院里交满了这间病房的七年费用，原因就是在康康还只有几个月大时，医生就说过如果不换心，康康最多只能活到七岁。

　　这是莫郁青和温以芸能等的极限，而康康已经快六岁了。

　　这些事明山幽都告诉了阮妙瑛，爸爸妈妈不在病房的时候，康康明显没有了方才的活跃，她有些蔫巴地躺在病床上，单纯的眼睛里都是迷惑和疲惫。

　　“康康累了吗？”阮妙瑛问她。

　　康康点点头，然后虚弱地说：“我怕爸爸妈妈担心，也怕爸爸妈妈分开，但是叔叔婶婶，你们别告诉爸爸妈妈好吗，这是康康和你们的秘密。”

　　小女孩说的话就像一把纯青淬火锻造出来的好剑，刀面锃亮无瑕，刀刃却十分锋利。

　　阮妙瑛和明山幽都觉得自己那颗本来就软弱心，被这番话吹毛立断，都在心里默默大喊造孽。

　　“爸爸妈妈不会分开的，你不要听坏人的话，坏人都是想要你难过。”明山幽温柔地跟康康说，“只要你健康平安地长大，以后爸爸妈妈他们还要带康康去旅行，去西北看雪山沙漠、去欧洲看教堂建筑、去海边浮潜追鲸，爸爸妈妈会一起带康康去的。”

　　康康却说：“叔叔你不用骗我啦，我知道爸爸妈妈本来就不是爸爸妈妈，我也知道爸爸妈妈也很爱我，老师告诉我们说，每个宝宝都是爸爸妈妈爱的结晶，这句话是错的，小语的爸爸妈妈之间就没有爱，但是他出生了，我的爸爸妈妈之间没有爱，我也出生了，叔叔婶婶，有爱不一定会快乐，没有爱也不一定不快乐。”

　　这是属于一个六岁孩子的哲理，是康康经历过被抛弃、被收养、先天性病痛、生死几番以及爱与不爱之后，得出的超乎同龄人甚至是成年人的一番哲理，让阮妙瑛和明山幽都觉得被上了一课。

　　尤其是阮妙瑛，在来流云和明山幽结婚之前，她的生活几乎是非黑即白的，不喜欢偏爱弟弟的父母家庭，就将自己醉心在热爱的小提琴音乐之中；对文嘉言有好感的时候大胆在一起，他出轨的时候也可以快刀斩乱麻撇清关系。

　　流云这个地方就如同它的名字，浮云飘飘掠过，或轻或重，这里的人和事都多了很多颜色与方面，快乐的、幸福的，或者是悲伤的、痛苦的，阮妙瑛都觉得被雕刻得更为立体了。

　　“谁说你爸爸妈妈之间没有爱的。”明山幽斩钉截铁，“他们是爱而不自知，你幼儿园老师说的话就是对的，不爱怎么会有你？如果他们不爱，就不会希望康康成为一个健康、幸福的小孩。”

　　阮妙瑛愣愣地听着他们一大一小对话辩论，关于这个命题，其实她和明山幽完全是正反两方。

　　阮正信和顾茵之间的爱并不多，阮妙瑛更像是个意外，自然也没有多少的爱分给她；明山幽是生在恩爱幸福的家庭里，也没有感受到真正的爱，人终其一生，不是爱，就是生老病死。一个诞生于爱，又生长于爱的孩子，世界上能有几个呢？

　　五年生活经验最终当然敌不过三十多年生活经验的，康康对明山幽的话听得一知半解。

　　阮妙瑛也不管康康能不能听懂，继续说道：“康康，我们不能太纠结于我们每个人出生的原因，而是要在漫长的一生中，寻找属于我们自己的价值，爸爸妈妈给康康这么好的生活条件，你看，爸爸带康康治病、给康康买很多好吃的、妈妈每天都有很多快递，里面全是康康的漂亮裙子，妈妈还给康康扎很多的漂亮小辫子，这些都是婶婶小时候没有拥有过的，可能康康现在还不明白，但等你再长大一些，你就会知道，爸爸妈妈做这些事情并不容易，但他们都是希望康康能更好地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是我想要的只是爸爸妈妈不分开，我也不想爸爸妈妈为我付出这么多。”康康难过地说。

　　明山幽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康康，婶婶说得对，你还太小了，你不明白，如果爸爸妈妈没有爱，他们就不会为康康做这么多的事情。”

　　康康从来没有在物质条件上吃过亏，她不懂完整社会里的利益瓜葛，更不懂两个毫不相关的人住在一起共同抚养一个有严重先天性疾病的孩子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感情。

　　不过阮妙瑛和明山幽也能理解康康在亲情上的自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遗弃的，治疗自己的心脏病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感情这种东西无论落在谁身上都十分沉重，她生怕自己成为爸爸妈妈的负担，从她对爱的理解来看，如果莫郁青和温以芸是相爱的，或许康康会从心理上减轻许多压力。

　　“康康！看干妈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谈话被由希进门的声音打断，由希提着饭盒进来，察觉到病房里有些沉重，便又改口问道：“怎么了？莫老师和小芸呢？”

　　“出去找医生了，我和明老师在这儿陪康康。”

　　“唉，刚刚进来的时候偷听了一下你们的谈话。”由希把饭盒放在桌上，给康康把饭菜都拿了出来。

　　明山幽起来去看由希今天给做康康做了什么菜：“是不是很棘手？”

　　“事已至此。”由希评价道，“只有他俩当着康康的面亲一口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