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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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里啪啦——
柳青被村头一阵鞭炮声吵醒，皱着眉洗漱完，咬着干瘪的窝窝头。
她姐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县城，卖蜜三刀去了，然后见到沈钧安，这不跟以后的约会一样式的。
一路想着想着，路上的石子一路滚到大队长家门口，地上铺着红色的鞭炮纸，格外鲜艳。
“来，大家都沾沾喜气！”大队长媳妇往人群中撒了一把水果糖。
柳青人小，挤在缝隙里，立马蹲地上捡起几颗揣口袋里。
“你们家朝发出息咯，考上大学，听说毕业之后学校分工作，铁饭碗咧！”有个老太太左边腮帮子突出一块，还想从大队长媳妇手里再抓一把水果糖。
“这都是孩子争气，让大家伙也知道知道，说不定我们大队以后能出不少大学生呢。”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举在空中，收获周围人的艳羡。
“咋没听说柳家那个考上大学？”
“知青点那边通知书也没瞧见，每天带着书本下地里干活，装模作样，现在露馅了吧！”
柳青含着酸甜的糖果，看见陈静芳在角落紧盯着通知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笑了，滑溜地从人群中钻出去。
柳早拐进临近纺织厂的巷子，手里拎着一篮子蜜三刀。
这条巷子不断有工人来来去去，稍有不对劲能从另一个口逃走，因此悄悄形成了一个默不作声的集市。
她找了个墙根蹲下，把篮子上的纱布掀开一角，甜丝丝的焦糖香立刻飘了出去。
“好久没看见，这几天有空做蜜三刀来卖了？”一个挎着篮子穿着旧工装的婶子凑过来打招呼。
“元婶子，今天做的啥包子？给我来一个。”柳早把钱递过去。
“嗨，我俩这关系哪里用钱票，拿去吃。”元婶子用洗干净的叶子包了两个圆滚滚的大包子放进她手中。
芝麻和白糖的香气从顶上流出的糖液里跳出来，柳早挑了一包蜜三刀，硬塞给她。
“有来有回啊，不然下回我就不收了。”
“成。”
两人正说着，巷子里多了不少趁休息日出来晃悠的工人。
“来二两蜜三刀。”
“要俩芝麻大饼。”
“今天的糖包多钱？”
“...”
难熬的三伏天里，最受欢迎的还是绿豆汤。
白发老太太脚边的热水壶已经空了一个，简单冲洗干净的碗装满熬成沙的绿豆汤，递到下一个人手中。
两人做的熟客生意，忙活过一阵儿，柳早把钱票塞进衣服夹层，准备收摊。
眼前突然冒出个陌生面孔，巷子里没几个人。
柳早心里一紧，正要往后退，却见他眼睛直盯着篮子里的蜜三刀。
“这蜜三刀是你做的？”这个中年男人男人蹲下来，凑近闻了闻。
柳早点头。
“多少钱一斤？”
“我做来送自家亲戚的，不卖。”柳早仔细打量面前这个男人的装扮，穿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周身气派她只在找爷爷的厨师身上见过，应当不是打投办的。
想到这儿，她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不过倒是可以分你一个尝尝。”
旁边元婶子赶紧扯了扯柳早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这是钢厂食堂的陆师傅，正经大师傅！”
柳早心里一阵狂跳，面上却稳着。
陆师傅仔细观察着手心的蜜三刀，油温控制得不错，刀缝炸开，均匀裹上金黄的外壳。“喀嚓”，分成两半的蜜三刀中间拉出糖丝，这是因为皮子面里加了麦芽糖的缘故。
轻轻咬下，芝麻的酥香，麦芽的甜香，坯子酥脆，做到极致。麦芽糖与白砂糖的比例正好，甜而不腻，让人忍不住想再来一个。
陆师傅笑问道：“真的不能卖吗？我闺女喜欢吃。”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陆师傅？”
柳早转头，沈钧安拎着一个袋子，站在巷口。
“柳早？”
“钧安？”
陆师傅看看他，又看看柳早，忽然笑了，“你们认识？”
沈钧安点了下头，走过来：“陆师傅，上回想介绍给你的柳同志，手艺很不错。”
陆师傅一拍脑门：“就是你上回说的那个？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那时候你说让她来食堂，我说再考虑考虑，这不是怕手艺不行嘛。今天一尝，行了，不用考虑了。”
柳早怀里又多了个油纸包，用手轻轻感受，应当是山上应季的果子。
“那啥时候来食堂报到？我找吴主任给你办手续。”陆师傅一拍大腿，忽然想起什么，“这回总能买你这蜜三刀了吧？”
“不用。”柳早同元婶子打过招呼，从给篮子里拿一包送给他。
“要不要先去我们钢厂看看？”
三人同行在街道上，过了县医院就能看见钢厂大门。
柳早忽然看见两个眼熟的人——大队长陈守安和他儿子陈朝发，两人手里提着两瓶酒，一篮子鸭蛋，脸上堆着笑，正急匆匆往这边走。
“陆师傅，可找着您了！”陈守安一凑近就喊，“我家朝发的升学宴还记得吧，专门来请你的。”
他走到跟前，才看见站在陆师傅旁边的柳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柳早不紧不慢地反问。
陈守安的脸抽搐一下，但他今天是有求而来，不好发作。
他转过头，又堆起笑脸对着陆师傅：“陆师傅，您看这日子我都提前跟你商量好了，大队干部、公社领导都来，您要是不去，我这脸上可挂不住啊。”
“那升学宴指不定变成啥样呢。”柳早咬下包子，芝麻和白糖的甜在嘴里化开，黏黏的，粘在牙上。
“自个没考上还看不得别人好？”陈朝发举起胳膊打过来，有些气急败坏。
被沈钧安死死制住。
陆师傅看看他，又看看柳早，心里已经转过好几个弯，“大老爷们咋还动手，我就不去凑这热闹了，你们另外找人。”
“家里事收拾干净再来啊。”陆师傅拎着那袋蜜三刀进了钢厂。
陈守安父子顾不上找事，焦头烂额地找人去了。
“很开心？”沈钧安再次迈开腿。
柳早把脸别过去，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含混不清地说：“有工作当然开心啊，只是蜜三刀没剩多少，赶明再给你做点。”
“不用，太麻烦了。”沈钧安在国营饭店前转向到另一条路。
“去哪？”柳早问。
“县城小学，”沈钧安说，“你妹妹不是想转学吗？我打听了，有部队的介绍信，可以办。”
柳早愣了一下。只是柳青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他记住了。
把另一个糖包递给沈钧安，“总不能让你白帮忙。”
“我吃过早饭了。”
“那你们部队能带什么吃的？”
柳早加快步伐，跟在后头，一不注意撞上他的手臂，沈钧安停下脚步。
小学到了。
两排土坯房，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塑料薄膜，风一吹哗哗响。能看见里头木板做的黑板，有些地方掉了墨，课桌是土坯垒的台子，糊着旧报纸。正值假期，教室里没有一张凳子。
办公室门口挂着个铁块，锈迹斑斑，哪个老师要上课就敲一下。
咚咚—
“请进。”
两鬓斑白但精神的校长放下笔，吹干桌上写的什么东西，摘下眼镜：“来干啥的？”
“转学籍。”沈钧安走在前头。
“哪个街道？”
“陈家河。”柳早说上前一步。
“永丰公社……”白校长想了想，“成绩咋样？几岁啦？”
“成绩在班上排前头，八岁。”柳早把一袋子蜜三刀放在桌上，油洇出来一圈，在牛皮纸上印出深色的印子。
校长把东西拨开，脸色沉下来：“东西拿回去，要按照政策来的。”
“校长您看看这个。”沈钧安递出一封信。
白校长皱眉：“我这里可走不了后门。”
沈钧安没说话，只把信封往前推了推。白校长打开一看，眉头慢慢松开，又看了沈钧安一眼，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九月开学，带孩子来报到。带户口本，介绍信，还有两块钱学杂费，”他顿了顿，“东西拿走，以后不许送。”
柳早拿着介绍信离开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走到校门口，她才开口：“沈同志，你在信里塞的什么东西？”
沈钧安推着自行车，沉默了一会儿，说：“部队开的证明。烈士亲属，优先入学。”
柳早的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鼻子有点酸。
“谢谢。”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送你回去吧。”沈钧安从招待所底下，推出那辆自行车。
——
柳青忙活完，躺在炕上休息。
她爸下地里干活，她姐上县城去，也不知道沈同志有没有听她话，给她准备姑娘果。
当时她分明是想找借口让李家人知难而退，不过阴差阳错让两人凑在一起，也是好事，千万不要辜负她那天窗前坐等废的劲。
她掰着手指回忆起往事。因为她的事，姐跟陈守安闹掰，无意间知道柳刚牺牲的真相后，在今年年底嫁给李建军。紧赶着明年初李建军发配海岛，杨德华觉得姐克她，守着纺织厂的工作不挪窝，让姐到外头卖吃食养家。
这辈子不一样了，她来了。
“哎哟，这不是柳早吗？真是命好，一个两个都往家里跑，没挑花眼吧！”陈三婶子的喊声，隔着几亩地都能听见。
柳青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拿上扫把，她可要帮她姐长气势去。
烈日炎炎，树荫下坐着几个偷懒的婶子。
有婶子搭腔：“她家那成分，谁敢沾边啊，也就是人家不知道，知道早跑了。”
“婶子们说这么多话，嗓子不干吗？”柳早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把婶子们的话头卡住，“可惜啊，我们家日子不好过，连口水都招待不起。”
“要不——婶子自己动手，那旁边河里都是水，喝都喝不完，免得太闲了。”她说话客气极了，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婶子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陈三婶子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婶婶，咋不说说我？你们消息这么灵通，知道谁害得我掉进水里的吗？”柳青咧嘴笑，突然出声把婶子们吓个激灵。
两姐妹没等回答，手拉手回家。
“行了行了，操那心，以后遇到少说两句。”婶子们埋下头，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吱呀——
“姐，你咋去这么久？买啥好吃的？”
“一心想着吃。九月开学你就能上县城小学了，哥的烈士证也下来了，我到时候跟你一块上县城去，叔得一个人在家了。”
“啊？”柳青刚揭开牛皮纸袋，桃酥的香味飘出，又不急着吃了。
柳早从篮子里翻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沈同志送的。”
柳青打开一看，黄澄澄的姑娘果，皮薄得像纸，透着一股甜香。
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一咬，汁水在舌尖炸开，酸甜酸甜的，眯起眼睛。
“正好钢厂那边的职工食堂里缺人，沈同志帮忙牵线搭桥。陆师傅尝过我做的蜜三刀，同意了。”柳早咬下桃酥，芝麻、面粉混合着糖油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哼，姐的手艺那是天下第二好！”柳青竖起大拇指。
“第一是谁？”柳早眯着眼，不服气。
“第一是爷爷。”
“成吧。”
窗外一阵儿热闹，大队长家的升学宴已经要开始了。
柳早换了身旧衣服，挤在混乱的人群中，很快摸进厨房。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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