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蜜三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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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城，吃到我妈烧的螺蛳。”房知青盯着碗，说完又连连摆手，“我没别的意思。”
她听陈三婶子说过柳家的事，也见过他们在柳师傅去世后做的事情，“烂船还有三千钉”，保不齐明天人家就平反回城了。
柳青垂下头继续嗦着螺蛳，藏住眼中的不满。
房知青忙把手指在裤腿上蹭蹭，凑过来压低声音：“柳同志，我今天在河边，看见大队长家外甥，好像是在说陈三婶子儿子要回来了。”
“啥？”柳早手中的螺蛳落回锅中，溅起几滴酱汁，下意识地看向柳青。
【陈满仓？半辈子蹲篱笆里，差点把这货忘了】
【要不是偷走爸的书，他家能发财吗？】
“反正小心着点，多少女知青被他害得...现在都没办法回家。”房知青垂下眼眸。
柳早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我会注意的，你也放宽心，以你平时用功的程度，肯定能考上大学。”
“咋知道考没考上大学啊？”柳青艰难抬起头，嘴边晕了圈酱色。
“听说有录取通知书送到大队上。”第二届高考，房知青对此也是一知半解。
柳青捏着螺蛳，恨不能把壳捏碎似的：“我哥寄回来的津贴都被大队上的拿走了！”
“真的？”房知青不再多留，端着一碗螺蛳风风火火地回了知青点。
柳早收回目光，还差一个时机。
灶膛里剩余的火光映得铁盆油光锃亮，浓油赤酱的芡汁紧紧裹在青黑的螺壳上，还在冒热气。那股霸道的酱香混着紫苏特有的异香，直往鼻子里钻。
柳青还守在灶台前，柳早转身将麦芽放进水里浸没片刻，再次放回墙角的水缸上，另称出十斤玉米泡一晚上。
隔壁屋早已响起呼噜声。
柳早起了个大早，屋外的天边还挂着月亮。
就着这一抹亮光，她将泡了一夜的玉米蒸熟 ，摊平晾凉，又拔下盖帘上有手指长的麦芽，细密的根系深深扎进盖帘的缝隙。
菜刀落下，齐展的麦芽变成细碎的小段，渗出汁液，倒进不烫手的玉米中，使劲搅匀，搭上湿布，用余温让它静静发酵。
几声锣响，恰是时候，把今天的干粮揣上，该下地挣工分了。
日头刚爬上树梢，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就“嘎吱嘎吱”地骑进陈家河。
“又给谁家送信啊？”
“大学生，你们大队出大学生啦！一个省煤矿学院的，一个省师范的，记得上你们大队部去领，出息了也别忘我们这些父老乡亲啊！”
赵邮递员满脸堆笑，在一阵招呼声中，飞快离开人们的视线。
“谁考上啦？”
“吱呀”，自行车停在大队部院子。
赵邮递员从磨得发白的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信封，还没进门就开始念叨：“老陈啊，今年你们陈家河还挺争气，俩大学生呢！好几个大队都没见录取通知书。”
“嗨。”大队长递烟，接过通知书，乐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飞快扫过两个信封上的名字，他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房秋禾，邱成平，知青里跟最刺头的两个。三天两头来找事就算了，还不带点好处。
“后面还有通知送来吗？”他的话语有些急促，抓住赵快递员的手，紧紧不放。
“这是第一批，最晚的说是要等到十月份。放心，你儿子的一到，我立马给你送来。”赵邮递员解释道，把香烟别在耳朵后。
这样啊，他脸上的焦急散开，换上一副势在必得的面孔。
“老赵啊，这可是县里难买的好酒啊...跟你商量个事呗。”
地里人心浮动。
婶子们讨论着最有可能收到录取通知书的人选。年轻的毕业生们嘴上说着不在意，手底下的活儿却不知不觉慢了，两眼紧盯着大队部，恨不得生出两只翅膀飞过去。
要不是生产队长还在地头守着，早就跑光了。
柳早眼尖，瞥见人群外围的陈静芳。
她两手不断揉搓着裤缝线，在田头来回踱步，转了一圈又一圈。片刻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趁着队长不注意，猫着腰溜出了大豆地，朝大队部的方向小跑而去。
赵邮递员又骑着他那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回去，响起一阵“咔咔咔”声。
“你们大队长家出了个大学生！”
柳早垂下头，继续拔地里的杂草，心里却记下了这一切。
散工后回到家，她拿出面粉，忍不住跟烧火的柳青提起今天的事。
“晌午前，送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陈朝发竟然第一个考上了，现在大队一堆人，不知道谁是第二个。”
柳青趴在炕沿上，两条腿翘得老高，手里翻着本书，眼珠子转了转：“姐要去考，肯定能考上！”
柳早没接话，分两个盆，一个只加花生油和水，另一个再加了苏打粉和之前剩下的麦芽糖，揉成团后，放灶上发酵。
“姐，你说邱知青和房知青能考上不？”柳青翻了页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柳早又从灶边端出一盆白色还冒着泡的液体，找出干净的纱布：“他们俩是咱们大队读书最用功的，考不上才怪。”
“叔！你也别闲着，来帮忙。”她招呼来人帮忙，端着盆上屋后小园子摘菜了。
这会儿地里的菜蔬接连成熟，堆在一块橙黄橘绿的煞是好看，随意撇了几根茄子、豆角，临了扯一把小葱，拿到辘轳井下冲洗。
哗哗——
柳皖用用纱布口袋将泡好的原料装进去，揉、捏、挤，力求不浪费一点原料，最终得了不大一盆乳白色的原液。
她将豆角挂在屋檐下，洗好的青菜放在一边。掀开湿布，面团发酵好了，皮子面正筋道，里子面正柔软。
把熬糖的任务交给柳皖，柳早往案板上撒面粉，拿出祖传擀面杖，将松弛好的皮料和酥料分别擀成大小一致的方形薄片。
在皮料上刷一层水，用手摩擦成白色，使得酥料片更紧密贴合上去，另一面也是如此，沾上一面香喷喷的白芝麻。
背后的灶膛烧得火热，能听见火苗烈烈舔舐着锅底。锅里的刚滤出的原液翻滚着，冒大泡，颜色由白转黄，愈发浓稠。
闻到空气中的粮食味，柳早加快手中的动作。切去不规整的边角，再切成两指宽的长条，刀尖轻轻在每个小方块上留下三道没切断的口子，最终变成一个个小方块。
咕嘟咕嘟，柳皖的手一刻不停地搅拌着糖浆。
宽油，柳家所有的花生油都倒进去，柳早眼看油温合适，立马把一个个生坯下锅，紧贴着无数出现又消失的小泡，在沸腾的油锅中漂浮。
柳青烧火是一把好手，听从她姐的指挥。看筷子翻飞，一颗颗炸得金黄膨胀的蜜坯子，丢进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甜丝丝的焦糖香飘得满屋子都是，柳皖擦擦额头的汗，抽出剩余的柴火，“糖要熬好了。”
蜜三刀“蜜”的关键就是麦芽糖，与白糖、水按三比二比一的比例熬成。柳早用筷子轻蘸，一吹，挂住的糖浆拉出丝。
蜜坯子浸在在锅中，均匀裹上一件透亮的新衣。
天边最后的一抹光撒下，油亮亮的，糖还在淌，一屋子的甜香。
“柳早，你家熬糖呢！”隔壁的张婶子坐在院子里吃晚饭，也闻见这股子馋人味道。
柳青趁热乎，掰开个蜜三刀，半透明的糖浆拉出丝，皮是酥的，里头是软的，甜滋滋的糖粘在牙上，嚼的腮帮子都酸了，半天化不开。
剩下的麦芽糖糖膏舀出来，倒在案板上，凉到不烫手就得赶紧揉成长条。
柳早和柳皖两个人对头，一人抻着一头，拉开、合上，再拉开、再合上，糖膏越拔越白，越拔越细，最后变成乳白色，断面全是蜂窝眼儿。
切成段，撒上面粉防粘，等晾凉了变硬邦邦的，搁嘴里含着，能甜一整天。
“害，做蜜三刀顺便给青青熬点糖吃。”柳早端着用炉子余温烤热的煎饼和咸菜到院子。
柳青跟在屁股端着碗筷和一盘蒜泥茄子。
“也是，粮下来，该熬糖...就数你俩嘴馋！”
嘎嘎嘎——
咯咯咯——
村里鸡鸣狗吠，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聚在一起吃晚饭。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陈三婶子的声音，恨不得让全村人听见：“柳早！柳早在家吗？你怎么知道我们陈家出了个大学生啊！”
柳早端着煎饼的手一顿，柳皖眉头拧成个疙瘩，柳青嘴里的糖还没化完，含混不清地嘟囔：“又来了。”
陈三婶子没等里头应声，自己推开院门就进来了。
她今天换了件崭新的碎花衬衣，头发用火钳卷得蓬蓬松松，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花露水的香味，浓得呛人。身后还跟着大队长媳妇，笑得满脸褶子。
“哟，正吃饭呢？”陈三婶子一眼扫过，这样普通的晚饭，果然是没出息的。
柳早没接话，拿起煎饼夹上蘸酱的大葱，狠狠咬下，满足疲惫的身体。
煎饼是昨天烙的，还有点软，在锅上熥一熥，又脆了。
玉米面的焦香先冲出来，“咔嚓”，碎渣掉在桌上，紧接着是葱的甜中带辣，直直地往鼻子里钻，眼泪都要被逼出来，缓缓泛上来甜面酱的甜，让人还想再咬一口。
“这不大队长家朝发考上大学，省城的煤矿学院啊！通知书都到手了，我就寻思，这大喜事不得风风光光的办几桌。到时候肉啊蛋啊少不了，你来打下手，跟在大师傅背后学两招，可别说婶子没想着你！”
陈三婶子两只胳膊插在胸前，嘴皮子说干只收获个冷场，脸上的笑容终于消散，垮着脸在柳早面前挥舞胳膊。
“啥意思，还看不上啊？以前要不是柳师傅在，你个小丫头片子，”她的视线令人十分不适，脸上的肉抖动几下，“咋可能进厨房掌勺。”
“那婶子叫我干嘛，不怕我打下手给你搞砸了？”柳早夹一筷子茄子放进嘴。
没浪费柴火，本应该是蒸煮的茄子烧软，撕掉黑皮，捣成泥，拌上蒜末、生抽、醋、香菜、盐、香油。
凉的、滑的、软的、糯的，本身没啥味道的茄子恰好是不同味道的载体，蒜泥的辣在嘴里炸开，醋的酸跟上，酱油的咸收尾，香油惊艳，煎饼的脆和茄子的软搭在一起，清爽又开胃。
陈三婶子一时语塞，骂了一句：“给脸不要脸。”
“你最不要脸。”柳青把煎饼咬得咔咔响，翻了个白眼。
【不要脸到帮你儿子买药，害别家闺女！】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陈三婶子瞪她一眼，又转头看向柳早，以为她拿乔，又加了一句：“你放心，咱可不是让人白忙活的人家，剩菜拿回来，不比你们平时吃的好？”
“行。”柳早应得干脆，倒让陈三婶子愣了一下。
“食堂的大师傅，手艺老好...答应了？”
“答应了，”柳早放下碗，沉吟片刻，“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厨房里人少点，别想打我们家方子的主意。”
陈三婶子眼珠一转，心想这丫头估计是想借机巴结大师傅，便痛快地点头：“没问题！你要哪几个人进厨房，就谁进厨房。”
柳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弟妹...”大队长媳妇还想说些什么被制止住，跟在陈三婶子屁股后头走了。
柳皖咬着煎饼，看了侄女一眼：“真的要去？”
“去。”柳早把空碗交叠放到井下，“不去怎么知道他们家的通知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青从灶房里蹦出来，嘴里咬着蜜三刀，拉着柳早的袖子：“姐，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吃席！”
“就知道吃。”柳早点了一下她的脑门。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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