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烧螺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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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早到代销点买了包泡打粉，才同沈钧安回来。
还没进院门，就瞧见柳皖正守在灶台前热午饭。
揭开大铁锅的木锅盖，一股子热气腾腾的玉米面味儿扑面而来，又是大碴子粥配窝窝头，外加一盘黑乎乎的咸菜疙瘩，看着就让人提不起筷子。
柳青瘪了瘪嘴，心里直犯嘀咕。
【啥时候才能天天吃上肉啊？这都七八年了，政策还没松动，别说开店卖东西，就连家里多养几只鸭子，都得防着被陈三婶子打小报告举报】
还好姐心疼她，没事蒸点蛋羹补身体。不过就算她爸做肉，也没人敢吃。
“蜜三刀要用麦芽糖，得等上一周。到时候送到医院旁边那个招待所去？”柳早小声问道，得到肯定的回应。
注意很快放到妹妹的心声上，脑袋里不断盘算怎么把大队长拉下来。
就凭他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今天吓唬完，最多安分一阵子又来找茬。听说县城里有他认识的人，这事不能拖。
“姐！麦子称好了。”柳青见两人进院，忙倒上两碗晾凉的白开水。
【我们家现在——也就沈钧安去举报才有用吧，那方家还在呢】
柳早接过碗一饮而尽，另找了个大盆，将新下的麦子倒进去，用温水泡上。麦粒沉在水底，表皮泛起细密的气泡，缓缓吸饱水分。
【不如...让邱知青去，总不会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柳青接过碗，指尖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沈钧安喝完水，连声拒绝柳皖的挽留，从墙根推出辆半新的自行车，长腿一跨，骑上去，脚下蹬了两下。
风吹起他的衣角，留下一道利落的背影。
不多时，他追上了还没进城的母子俩。
李建军看着那辆自行车从身边过去，脚步顿了顿，杨德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上午发生的事，下午就传遍整个陈家河。
田间地头，婶子们在劳累的间隙聚在一块，边扒苞米边聊八卦，嘴巴比手里的活还忙。
“咋攀上那样的人家？”
“指不定冲着她家东西来的，后头有得瞧咯。”
好在这回因着李建军和沈钧安的身份摆在那里，一个排长，另一个也是排长。大队长都没敢把事挑明，反倒帮着压下了这些风言风语。
话还没飘到耳朵边，就散了个干净。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柳早随意按压两下辘轳井。
哗啦——
又是大碴子粥，配菜比白日还简单，柳青的脸一日比一日绿。
嗡嗡——
萤火虫闪动，夜晚的星空下，清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压下了白日的暑气。
柳早躺在院里的椅子上，手中的蒲扇摇晃，扇走恼人的蚊虫。柳青闭上双眼，难得享受久违的亲情。
“房知青，你说这都要立秋了，今年的高考是不是又没戏了？你说，咱们还能回去不？我想我妈了。”
土夯的院墙外，突然传来说话声。
【邱知青！】
柳青悄悄从椅子上坐起来，柳早也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提到邱知青，那另一个不用多猜，一定是知青点的房知青。她结实有力的胳膊上挂着个黑影，走动间听见碎石一样的碰撞声。
“回城......你看陈大队长能让回去吗？工农兵推荐没有，病退不盖章，我爸那边还没什么消息，你跟你爸低次头，早晚的事。”
邱知青冷哼一声，把肩上的锄头放下来，脑袋搁在上头 ，怔怔地看着土路中间。
“我妈来信说，那小胖子马上毕业，要跟爸屁股后头学东西。我还在这儿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就盼着哪天邮递员能喊一嗓子，哪怕是让我去县里当个临时工也行。”
房知青扑哧一声笑了，用胳膊肘捅他一下：“邮递员那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要是真有你的信，那动静比过年放鞭炮还大，咱们能听不见？行了行了，别瞎想，赶紧回去把螺蛳泡上。”
邱知青无奈地摇摇头：“也是，咱们大队年年都是‘先进’，大队长儿子又那么‘争气’，哪轮得到咱们这些‘接受再教育’的。下回买两包大前门送去？”
房知青望着远处大队长家隐隐约约透出的灯光，脸垮下来：“册那，我还没吃上肉，给他送烟？他家的肉香味都飘到这儿了，早点回去做饭，明天还得下地呢。”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们不好去举报，苦主总能闹到县里去吧】
“姐。”柳青的眼睛亮亮，放低声叫着。
柳早躺在椅子上没动，手里的蒲扇再次摇晃：“想吃嘎啦油子？明儿一块下田摸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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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柳早洗涮完，先端出盆子。
泡了快一天的麦粒吸足水，一粒粒胀得饱满。
她冲洗干净秸秆编的盖帘，平铺上饱满的麦粒，搭上湿布，放墙角的缸盖上，拿起墙角的镰刀，将旧麻袋绑在腰上，嘴上咬一根苞米棒子，大步向地里走去。
想起邱知青的话语，她开始合计怎么能进县城做工的事。
借军人的身份，确实给生活添不少便利，连医院开买棒骨条子都顺畅不少，但沈钧安不可能一直呆在陈家河。
她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除了成绩，只有爷爷留下的方子，蜜三刀就出自其中。
去找医院食堂的那个大师傅拜师？
农村户口想找到这年头的好工作，不是大队的干部推荐，就是接班顶替父母的城里工作，不然她也不会搭理杨德华，再有就是靠师傅了。
啪啪——
响亮的拍手声唤回她的注意，循声看去。
老榆树底下站着个中年人，皮肤黝黑，嗓门洪亮。
“老少爷们儿，都精神点啊！今天咱继续除草，二组三组的妇女同志到大豆地，其余都到南边苞米地。强子、大柱，你俩往后稍稍，等牛回来喂点干草喂点水，下午上水库那边拉几车泥送回来。
“丑话说在前头，今天谁也不许磨洋工，我和会计就在后头盯着，谁敢溜号——今天的工分直接减半！
“大家加把劲儿。干得快，干得好，我们今年就吃饱！”
柳早跟在人群后头，左右看去，没看见陈大队长，也没看见他儿子。
下了大豆地，她蹲在地垄间，刚拔出一株杂草，背后传来吐槽声。
“昨儿闻见没？烟囱又冒青烟了，前儿村里杀的那头猪，肉腥没见着，钱也没见着。”
“牛让他使唤得像孙子似的，地里肥不够了，还得紧着他进城先用。”
她没转身都听出来是谁，一个是村尾周屠户家婶子，一个是村里赶牛车张大爷家孙女。
眼见一个年轻姑娘路过，两人立马闭上嘴。
“静芳啊，你爸妈也是没心眼的，这么漂亮个姑娘咋出来干活晒太阳，来婶儿这吃糖。”陈三婶子没干多久，就坐榆树底下歇着。
“他们跟着叔一块儿进城了，打发我...”
陈静芳瘪着嘴过去，再往后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负责生产的副大队长看向两人，冲身后的会计说了声，钢笔在记分册上画下重重几笔。
柳早两眼珠子一转，心下有了主意。
经历艰苦的劳作，太阳西斜。灌水后的稻田，泛着金色鳞片。
柳早拉起稻田角落放了两天的旧麻袋，猛地一提。
哗啦——
水花四溅。
一股沉甸甸的坠力顺着手臂传到肩膀，螺蛳互相挤压碰撞，发出沉闷与接触的声响，她咬住后牙槽。
忽然，重量减轻，旁边的房知青冲她友好地笑笑。
“柳同志，你也来抓螺蛳啊，上回我炒了一盘，多少算个肉。”
柳早直起腰，把沉甸甸的麻袋往岸边一拖，笑着应道：“可不是嘛，这嘎啦油子吐了沙，回去用五香料汤一焖，嘬一口比吃肉还鲜。”
房知青一听就来了兴致，有些不好意思地方拎起袋子：“要不要搭伙做一锅？我出调料！上回...他们嫌柴火用的多，有意见。”
“那我可占便宜了。”
巧了不是，她正愁没法子跟知青们搭话。
回到柳家小院，柳早将一大袋战利品倒进大铁盆里。
滴上几滴香油，反复搓洗外壳上的青苔和淤泥，直至水变清，露出青黑色的壳。
柳青也没闲着，找出几把剪刀。
送来香料、酱油、紫苏的房知青加入一家子，坐在小马扎上，“咔嚓咔嚓”，剪去螺蛳的尾部。
这一步虽费功夫，却是吃螺蛳的灵魂所在，既能让螺肉入味，又方便吃的时候好嗦。
噼啪——
柳皖在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大铁锅烧得滚烫。
柳早按照她爷留的法子往锅里添上足量的水，放入八角、花椒、葱姜段，最后倒进去小半碗酱油。
随着水温升高，那股子醇厚的酱香味混合着五香料的独特气息，霸道地飘满整个院子。
柳青趴在锅台边，眼巴巴瞅着。
待那锅五香酱油汤熬得滚开，柳早才将沥干水的螺蛳一股脑倒进去。大火煮沸后，便转小火慢慢焖煮，让螺肉吸饱那咸鲜的汤汁。
约莫过半个钟头，锅盖揭开，热气像一团白雾猛地腾起来，糊柳早一脸。
一把紫苏丢进去，紧接着又倒进蒜蓉。
她眯着眼用筷子拨开螺蛳，青黑的壳被汤汁浸得油亮，黏稠的酱汁挂在螺口，顺着螺尾往下滴。那股子五香和酱油熬出来的醇厚鲜香，混着紫苏特有的清冽，扑到每个人的脸上。
“姐，能吃了不？”柳青第一个凑上来。
“得让肉再焖一会儿，才入味。”柳早嘴上说着，手里已经拿碗，挑上几个壳薄个大的，搁进去晾着。
房知青站在一旁，眼睛直往锅里瞟：“柳同志，你这手艺，比我炒的强。”
“哪有的事，”柳早把碗递给她，“尝尝。”
房知青捏起一只，熟练地凑到唇边，舌尖抵住螺口轻轻一吸——“滋溜”一声，带着酱甜味的汤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紧接着，那截紧致弹牙的螺肉便滑进了嘴里。
她嚼了两下，又把壳上剩余的汤汁吸干净：“这味儿......到县城里卖去都成！”
柳早自己也嘬了一个。
螺肉吸饱五香酱油的汁，一咬下去，汤汁从肉里挤出来，紫苏的清香把河鲜最后的土腥气盖得死死的，鲜得人眉毛都要飞起。她眯着眼，又嘬一个，才擦擦手，看向嗦得起劲的柳青。
人蹲在锅台边，手里攥着一个，嘴里嘬着一个，左右手同时开弓，还能空出嘴含糊不清地说：“姐做的就是好吃！要天天能吃上就好了。”
【我要挣钱请姐吃，以后这玩意大街上卖得还不便宜呢】
“天天吃？你也不怕嘬成豁嘴。”柳早敲了她脑门一下，笑着操起大漏勺交错往两家碗里倾倒。
房知青吃完提前盛出来的几颗，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忽然叹口气。
“咋了？”柳早问她。
柳青也转头，手里捏着半块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酱色的汤汁不断往下滴落。
窝头粗粝，但蘸上螺蛳汤，变得油润咸香，一口下去，粗粮的甜和螺肉的鲜搅在一起，比肉还解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