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酱肉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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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好了，小心拿好啊！”
柳早将蒸笼调换顺序，看向下一个人，温声问道：“想吃点啥？”
“来三个土豆磨糊！”
“好咧！”
“要我说，这‘最佳窗口’就得咱钢厂这样的。”
听见工人们热热闹闹的讨论声，柳早包油纸包的动作轻快不少。不枉她专门找吴长贵，跟大家伙再三强调，不管多忙，说话都不能夹枪带棒。
人家愿意来这偏僻地儿花钱买吃的，他们可不能仗着吃食让人不舒坦。
孙大毛站在队伍中间，看着前头满载而归的人，有些艳羡。
那消费可不低，买的东西能摆满一张桌子，他以前阔绰的时候都不能像这样。摸摸兜里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收回来。
正出神，余光扫到个穿中山装的瘦高男人，混在蹲墙角吃饭的人堆里，正低头喝汤。孙大毛眯起眼睛，总觉得这人身形有点眼熟，他往前凑了两步，那人恰好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周科长？！”孙大毛一拍大腿，嗓门大的整个窗口都能听见，“您怎么在这儿，刚没看见，应该我来请的。上回您在医院食堂检查，遇到个晕倒的老头，还记得不？那是俺爹。”
话音刚落，在场人齐刷刷扭过头来。
周科长勺子里舀的羊杂“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起油花。
他身边两个人，一个正往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猛地一戳，纸页上划出道墨痕；另一个刚拆开油纸，酱肉包悬在空中，放也不是，咬也不是。
全场安静一瞬。
老周旁边那个拿笔记本的年轻人反应最快，下意识把东西往布包里一揣，动作太急，笔脱了手，落进墙角的雪堆里，眨眼没了踪迹。
“哎哟”，他蹲下去两手并用，刨开雪堆，两手冻得通红。
队伍里常来的老大爷最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好家伙，敢情评审的人就在咱眼皮子底下！”
像是在油锅里加水，噼里啪啦地全炸开了。
“原来还真有暗访的！”
“你们上国营饭店有没有被为难？”
“来得还挺早，多好，吃吃喝喝就把活儿干完了。”
“我说的三位同志怎么吃早饭还工作，原来是在打分啊！”
周科长见藏不住，正正领子，清清嗓子，正要拿出平时检查工作的那副端正做派。
大爷挤到他眼前，端着碗，一脸兴奋，“味道咋样？酱肉包尝了没？嘎嘎香，不吃不得劲，你打分可得高点啊同志！”
周科长张张嘴，还没来得及搭话，另一边又有人挤过来。
“羊汤呢？羊汤喝了几碗？”婶子拉着周科长的袖子，急声催促，“尝尝那羊杂，熬了一宿！半夜在家都能闻见肉香味，不尝一口真是白来了！”
周科长被围在中间，左边有人拉袖子问打了几分，右边有人把他推到窗口前：“再来一碗，你刚才那碗没放辣椒，你试试加辣椒，是另一个味！”
那个年轻人终于从雪地里把笔刨出来，运气还挺好，笔尖没摔坏。他想拉着顶头上司一块后退，差点踩到刚拿到包子的孙大毛。
他一手端碗，一手扶着包子，大声嚷嚷开：“踩了别人，就甭踩我！包子都差点挤掉了。”
大家哄地笑开。
周科长摇摇头，端了半天的架子终于放下，嘴角抽了抽。
出乎意料地受群众欢迎啊。
他两手伸出，在半空中往下压了压。
人群安静下来。
“既然大家认出来，我也不藏着掖着，”周科长中气十足，“跟大家想的一样，我们仨是县里‘最佳窗口’暗访组的。不过说句老实话，这活儿我们没干好啊。”
大家又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安慰他。
“哪能啊，演得挺好！”
“刚我都没认出来，跟我挨着坐，愣是没多瞅一眼。”
“就是就是，这扮相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跟普通吃饭的没啥两样。”
周科长摆摆手，脸上正经起来，但眼里还带着笑：“行了行了，同志们别给我台阶下了。既然都到这份上——”
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旁边捧着笔记本、满头是汗的小李，又看看抱着油纸包的老赵，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几分。
“大家也看到我们暗访组会对窗口进行打分，具体标准就不透露了。”
他停顿片刻，咬上一口土豆磨糊，外皮筋道黏糯，内里的酸菜脆生生地解腻。
再配上碗炖了一夜的羊汤，加多多的羊杂，最后撒上白胡椒粉。
骨髓已经熬化，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稠亮的羊油，羊肉酥烂脱骨，肥肉变透明，丰腴而不腻，瘦肉吸饱汤汁，入口即化。
那股子暖流，将千百年来辽东大山里的风、草香和河水的馨香灌满胸廓，天地如春。
他好不容易从中脱离出来，向众人展示完自己手上的空碗，又指向小李和老赵，看着了正忙碌的柳早，认真道：“做好本职工作的窗口，分肯定低不了。”
小李脸一红，只写了半行字的笔记本往布包伸出塞了塞。老赵倒是实诚，往窗口前一站，嘿嘿两声：“你们没在排队是吧？再来四个酱肉包打包。”
“诶！这不欺负人嘛，我刚在排队。”
“这可比说打多少分实在。”
“我早说了，这窗口迟早让全县都知道。”
“都给人领导吃美了！”
王婶子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的勺子还滴着汤，围裙上沾了层面粉，“咋了？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啊？”
周科长索性恢复平日休息的样子，从老赵手里抢走个热气腾腾的酱肉包子。
刚顾着喝羊汤，包子还没尝味呢，可得补上这一口。
“科长，那是给俺闺女儿带的。咋还抢小孩吃的？”
小李站在后头，有些担忧地嘀咕：“回去这报告可咋写呀？”
老赵拍拍他肩膀，含含糊糊地说：“就老实写‘味道太好吃，顾不上记笔记’呗，你看科长那样儿。”
人现在就站在窗口旁，仔细打量着柳早的动作。
擦得光洁如新的灶台上，她动作如常。
舀汤，盛肉，捡包子，递碗。一碗接一碗，比刚才还利索，似乎根本没受到暗访组的影响。
只是在转身间，鼻尖一酸，赶紧用力地眨眨眼。
爷爷以前亮本事的时候，人可比现在多多了，但当她靠本事收获到属于自己的喜欢后，终于理解爷爷为何想进一步提升厨艺。
“你们这是最后的一批，年后出结果，”周科长咬着包子，好心提醒道，“不过我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你们窗口要是拿了名次，县里可是要挂牌子的。到时候无数双眼睛盯过来，可得把水准给我稳住。”
柳早站得笔直，脆生生应道：“您放心，砸不了。”
周科长三两口吃完包子，像是想起什么，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对了同志，现在天冷，弄个暖和的地方让人坐下来慢慢吃多好，现在这样算什么样子。”
柳早跨看过去，为省事，沿墙根一排蹲着端碗喝汤的工人，要不是衣裳都是花花绿绿的，准以为这是什么特殊部门的特殊场景。
墙角的雪堆，根本没作用的屋檐，冻得一边跺脚，一边哈气的顾客。
她在心底快速地盘算起来。
只做上午生意，眼下的空地就足够使了。
搭个草棚？不行，容易被大雪压塌不说，还容易半夜被联防队当成‘投机倒把’的窝点给掀了。
用那几根从拆迁区顺回来的废钢管焊个架子，顶上蒙一层厚帆布，四角拿砖头死死压住，就算刮起十级大风也掀不走，没人就把帆布撤掉。
棚子解决了，但还不够暖和。
里头得要火炉子...买太贵，正好厂里有些废弃的油桶，不如废物利用。至于座位......去废品站淘几张破长条凳就行，反正大家伙儿从啥都没有的时候一起过来的。
想到这儿，她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眼神渐渐笃定起来。
只要脸皮够厚，吴主任肯定能把她想要的东西给弄来。
回过神时，周科长早领着人走了。
不知道是前往下个窗口，还是回单位上班去了。
窗口前的人渐渐散了，但那股子热闹劲儿还没褪。后来的食客没赶上刚才的阵仗，听别人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一个个拍着大腿直喊“可惜没看见”。
有人不死心地追着闲得没事做的老大爷问细节，老大爷便挺起胸膛，把刚才那幕翻来覆去说了不下五遍，一遍比一遍精彩。
柳早站在窗口后头，把最后几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王婶子，自己靠在灶台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壮的指节，虎口上有烫伤的疤，手背被冷风吹得皴了口子。
但这双手现在能做出让陌生人“顾不上说话”的吃食了。
“柳早的信！”
外头邮递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
窗口剩下的扫尾工作交给婶子们，柳早快步到屋外取了信。
会将信寄到钢厂食堂来，她认识的只有一个人。落款果然是沈钧安，但上头写的地址却不是部队。
信封中间有个怪异的凸起，不似信纸的厚度。
这是半路遇到事情，专门写信来商量吧。
王婶子将一摞蒸笼放水泥板上，擦干手，瞅了一眼：“还挺精打细算，放信封里就花邮票钱，少了运费，是个会过日子的。”
柳早腼腆笑笑，拆开封口，先抽出信纸。
信不长：【省城有种蛤蜊油，治冻疮管用。记得抹。】
主要是里头附带的东西，几张从报纸上裁下来的菜谱，还有一个小盒子。
她正嘀咕着：“蛤蜊油供销社就有，还用得着从省城寄。”
手伸进信封里一掏，摸出来一个扁圆的铁盒，冰凉滑手。翻过来一看，标签上印着一排认不太全的洋文字母。
不是蛤蜊油。
是专门治冻疮的洋药膏。
陆师傅凑过来，拿起铁盒翻来覆去地看：“乖乖，这玩意儿可不好弄。我家那口子上回去省城，排半天队都没买着，说是进口的，得凭医院证明才卖。”
柳早没说话，把铁盒拿回来，攥在手中。铁盒被她的手温捂热一点，那阵冰凉慢慢化开。
她想起沈钧安临走前，盯着她手背看好几眼，当时以为只有鸡蛋太寒碜，没想到他记了这么久，到省城还专门托人弄了这个。
她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药味散出来，混着点凉丝丝的薄荷气。
挖了一丁点抹在手背的裂口上，药膏化得很快，渗进皮肤里，细细碎碎的疼痛很快消失不见。
刘婶子在旁边擦桌子，斜眼瞅着她，嘴角压着笑：“还是你们小年轻好，会疼人！”
柳早啪地合上盖子，把铁盒揣进兜里：“叔给婶子种了那么多沙果树，我可羡慕得紧。”
“这屋我是待不下去了！”王婶子愤愤道，一屁股坐在火盆前，不再理会人。
柳早回了厨房，把信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看手背上那块抹上药膏的地方，油润润的，不像之前那样肿胀疼痒难耐了。
她把信封和铁盒一起塞进围裙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重新系紧围裙带子。
年根儿底下，活还多着呢。等忙完这阵，该去跟吴长贵提一提搭棚子的事了。
，还差 